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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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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很好。

九月初,車馬出京。

沒有盛大的送行,只有一支精幹的護衛隊,和十幾輛裝載行李藥材的馬車。長寧與蕭佑同乘一車,車廂寬敞,卻因兩人沈默,顯得格外空曠。

離京三日,兩人交談不超過十句。多是“停車休息”、“用飯”、“明日行程”之類必要之語。蕭佑大多時間在看北境輿圖或軍報,長寧則翻閱醫書,或整理沿途采集的草藥標本。

第四日,行至一處荒村。村子早已十室九空,殘垣斷壁間,唯見荒草萋萋。時近黃昏,蕭佑命車隊在村中一處尚算完整的祠堂前紮營。

長寧帶著侍女在村中查看,在一處半塌的土屋裏,發現一個蜷縮在角落的老婦人。老人發髻散亂,衣衫襤褸,懷中緊緊抱著一個破包袱,眼神渙散,口中念念有詞。

“老人家?”長寧蹲下身,輕聲喚。

老婦人受驚般一顫,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落在長寧臉上,忽然激動起來,枯瘦的手抓住她衣袖:“藥……藥……給我藥……我孫子……發燒……”

長寧反握住她的手,觸手滾燙。她快速診脈,又探了探老人額頭,高熱。再看她懷中包袱,隱約露出半截孩童的舊衣。

“您孫子在哪兒?”長寧柔聲問。

老婦人眼神迷茫了一下,忽然嚎啕大哭:“沒了……都沒了……病死了……都病死了……村裏人都死了……”

哭聲淒厲,在荒村暮色中回蕩,令人心悸。

長寧默然。她示意侍女取來水囊和藥箱,扶起老婦人,餵她喝水,又取出銀針,為她施針退熱。老婦人漸漸安靜下來,昏沈睡去。

“是疫病後遺的失心瘋,兼有風寒發熱。”長寧起身,對聞聲趕來的蕭佑道,“需服藥調理,但此地缺醫少藥,她一人留下,只有死路一條。”

蕭佑看著蜷縮在草堆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老人,又看看長寧平靜卻堅定的眼,點了點頭:“帶上。到前面鎮子,尋個善堂安置。”

“多謝將軍。”長寧微微頷首,吩咐侍女準備擔架。

是夜,營火劈啪。老婦人服過藥,在臨時搭起的帳篷裏安睡。長寧坐在火邊,就著火光翻閱醫書,不時提筆記錄。

蕭佑處理完軍務,走出營帳,看見的便是這樣一幕:女子側影被火光鍍上暖色,低垂的眉眼專註沈靜,手中筆尖劃過紙頁,發出沙沙輕響。火光跳躍在她素凈的臉上,明明滅滅。

他想起軍中那些關於她的傳聞:妙手仁心的女醫,敢於請命南下抗疫的縣主,以一己之力推動女子行醫的奇女子。也想起京中那些竊竊私語:恃寵而驕,不安於室,最終還不是嫁了個武夫,發配邊疆。

可眼前人,與傳聞中任何一種形容,似乎都不完全契合。

“為何帶上她?”蕭佑在火堆另一側坐下,忽然開口,“我們此行,不是游山玩水。北境情況不明,帶上一個神志不清的老人,是累贅。”

長寧筆尖未停,只淡淡道:“她是人,不是累贅。”

蕭佑一怔。

“醫者眼中,只有病患,無分貴賤,無分親疏,亦無分有用無用。”長寧寫完最後一筆,合上醫書,擡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眸中,跳動著溫暖而堅定的光,“將軍眼中,士兵是守護疆土的刀盾。而在長寧眼中,每一個生命,都值得全力以赴去守護。哪怕她已老邁,已瘋狂,已對世道無用。”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就像將軍,會放棄一個重傷的士兵嗎?即使他知道,這個士兵可能再也無法拿起刀槍。”

蕭佑沈默。他想起北境風雪中,那些被凍掉手指、卻仍堅持巡哨的老兵;想起落雁谷一役,那個為救他而腹部中箭、腸子都流出來,卻死死拖住敵兵的同袍。他從未放棄過他們,哪怕他們已成“累贅”。

“不會。”他聽見自己說。

“所以,我也不會。”長寧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淺,卻如春風化雪,吹散了連日來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陌生與隔閡。

蕭佑看著她,忽然問:“你怕嗎?去北境。”

“怕什麽?”長寧偏頭。

“怕苦寒,怕戰亂,怕……與我這個陌生人,做一對有名無實的夫妻。”

長寧靜了片刻,望向跳躍的火焰,輕聲道:“怕。但怕,也要去。就像將軍,難道不怕戰場上刀劍無眼?可你還是會去。因為有些事,怕也要做。至於夫妻……”

她轉回頭,目光清澈地看著他:“太後與陛下為我選的,是你。我相信他們的眼光。也相信蒼霞嶺上,那個毫不猶豫策馬而來的將軍,是個值得托付性命的人。有名無實,或有實無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一路,我們目標一致——你要守疆土,我要護黎民。如此,便是同道。”

蕭佑心中某處,被輕輕觸動。他見過太多女子,或畏懼他臉上傷疤,或貪慕他將軍權勢,或只想找個安穩歸宿。卻從未有人,如此平靜而坦然地說:我們是同道。

“好。”他點頭,拿起一根枯枝,撥了撥火堆,火星濺起,飛入夜空,“那便,同行。”

自那夜後,兩人之間那種刻意的疏離,悄然消融。蕭佑會與長寧討論北境地理、氣候,以及可能遇到的疫病;長寧則會詢問軍中常見的傷病,提前準備藥材。他們依舊話不多,卻有了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行至幽州地界,已是十月。北地風寒,草木雕零。這日午後,車隊在官道旁歇腳打尖,忽聞前方傳來喧嘩哭喊。

斥候來報:前面三裏處有村落遭馬賊劫掠,死傷甚眾。

蕭佑立刻下令護衛隊戒備,準備前往剿匪。長寧抓住他馬韁:“將軍,我同去。有傷者需及時救治。”

“危險。”蕭佑皺眉。

“醫者不畏血。”長寧已轉身吩咐侍女取藥箱。

蕭佑看著她冷靜的側臉,沒再反對,只對副將道:“分一隊人,護好夫人。”

馬賊已洗劫完村莊,正欲撤離,與蕭佑所率護衛隊迎面撞上。不過烏合之眾,很快被訓練有素的親兵擊潰,四散逃竄。

長寧跳下馬車,奔入村子。眼前一片狼藉:房屋著火,牲畜倒斃,地上橫七豎八躺著村民屍體,傷者的呻吟與哀嚎不絕於耳。

她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與焦糊味。定了定神,她迅速指揮隨行醫士和侍女:“先救重傷者!止血為先!”

一個腹部中刀的漢子,腸子已流出,奄奄一息。長寧跪在血泊中,快速清理傷口,縫合,敷藥。血染紅了她月白的裙裾,她恍若未覺。

一個被砍斷手臂的婦人,嘶喊著要去找她被擄走的孩子。長寧按住她,施針鎮痛,包紮斷臂,聲音沈穩有力:“孩子我們會找,你先活下來!”

一個老人被倒塌的房梁壓住腿,長寧與兵士合力擡起梁木,發現腿骨已碎。她果斷用樹枝固定,上夾板,動作快而穩。

蕭佑清剿完殘匪回來時,看見的便是這般景象:滿目瘡痍的村落中,那個素青身影穿梭於血腥與哭嚎之間,從容鎮定地處理著一個又一個可怖的傷口。她臉上沾了血汙,發髻松散,卻奇異地有種凜然不可侵的氣度,仿佛她所在之處,便是生死界限上最後一座堡壘。

他默默看了一會,轉身吩咐親兵:“協助夫人救治傷者,清理村落,統計損失。”

又對副將道:“派一隊人,追索馬賊蹤跡,務必救回被擄百姓。”

“是!”

忙碌至深夜,傷者才大致處理完畢。長寧洗凈手上血汙,疲憊地靠在一處殘垣邊。北地夜風寒刺骨,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一件猶帶體溫的大氅忽然落在肩上。

蕭佑不知何時來到身邊,將水囊遞給她:“喝點熱水。”

長寧接過,溫水入喉,稍稍驅散了寒意。她攏了攏大氅,上面有淡淡的、屬於他的氣息,混合著風塵與鐵器的味道,並不難聞。

“多謝。”她低聲道。

“該我謝你。”蕭佑在她身側坐下,望著眼前尚未熄滅的火光與忙碌的兵士,“今日若無你,會死更多人。”

長寧搖頭:“是將軍來得及時。”

兩人沈默地望著夜空。北地的星子格外明亮,冷冷地綴在墨藍天幕上。

“這樣的景象,在北境常見嗎?”長寧忽然問。

“秋冬時節,馬賊、流寇會頻繁些。邊民日子苦,活不下去的,有的就成了匪。”蕭佑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但今次這批,不似普通流寇。兵器、馬匹,都不對。”

長寧心下一凜:“將軍是說……”

“或許與邊境異動有關。”蕭佑沒有深說,轉而道,“你今日……很好。”

長寧側臉看他。火光跳躍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那道舊疤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中顯得柔和了些。

“將軍今日也很好。”她輕輕道。

蕭佑似乎極輕地笑了一下,很短促,幾乎看不見。“睡吧。明日還要趕路。”

他起身,走向還在忙碌的副將。長寧看著他的背影,玄色披風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如山如岳。

她拉緊肩上大氅,閉上眼。血腥氣似乎還在鼻端,但心底卻奇異地安定。這條路很難,前路未知,但至少此刻,她不是獨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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