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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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就算滿心疑惑不解,郎景行也依舊跟著白卯,準時守信地與他在晚上七點的建築工地匯合。

這次的工作,主要負責的是大樓開業前的建築垃圾清掃工作,到處都是灰塵,每個人都帶著防塵口罩。

白卯看著郎景行帶上重重防護裝備的後只漏在外面的那雙眼睛,不禁回想起第一次看見這人的感覺。

郎景行是白卯見過的長得最可愛的Alpha,用可愛來形容Alpha可能有些奇怪,但郎景行的可愛不是那種面若桃花白白嫩嫩的,而是因為他長了雙鹿的眼睛。

明亮而澄澈,仿佛蘊藏著無盡的清晨露珠。

悠閑放空、毫無目的地到處看的時候尤其可愛,像在林間休憩的小鹿被樹葉縫隙灑下的強光驚擾,慢慢偏過頭躲開、或是追隨那道光束細究到底是什麽打擾自己的樣子。當他這樣看向你的時候,你也會忍不住被那種空靈的情緒感染,穿透世間的喧囂,得以從擾人的凡俗中逃離片刻。

雖然後來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讓白卯覺得這雙眼睛長在這種人身上簡直暴殄天物,但郎景行也很快地靠他自己扭轉了這個印象。

在齊文語指使方天翊強行把他拖到淋浴間註射荷爾蒙轉換劑的那次,嗯,齊文語不知又發什麽瘋,異想天開地想讓他接受性別轉換治療,當時在藥劑的作用下,他整個人狼狽地攤在那裏,完全無法動彈,如果當時進來任何一個人,白卯都無法想象自己當時會遭遇什麽。

那天進來的人是郎景行,就算他誤會了什麽,就算郎景行覺得當時他如此不堪,也沒有落井下石,反而給他了一件外套,幫他重新整理好自己。

從那次之後,白卯就覺得,未來的理想愛人,有了輪廓。

應該就會像是郎景行這種人吧,雖然強大卻沒有攻擊性,就算遇到討厭的人和事,依舊能堅守自己原則底線,公正處事。和自己這種從小就認人唯親的愚蠢混蛋,完全相反的人。

那天,郎景行滿眼沈重地來找他,告訴了他齊家無論如何都要拋棄父親轉而任用郎父的真正原因,白卯同時也想起了他在去年齊文語生日宴中,在齊文語房中無意發現的錄像。

當時他以為只是普通的視頻,隨便看了幾眼,還沒看清,就被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身後的齊文語粗魯地扯開了。

對方不停地問他看到了什麽,表情有些驚懼,有些歇斯底裏。

白卯如實說明,他什麽也沒看見。

齊文語不停地問,白卯不停地回答。

如此來往幾次,白卯發現齊文語眼中忽然沈上一抹陌生的暗光。

之後,他只覺得自己脖子一痛,便沒了知覺。

第二天醒來時,謠言便已遍布校園。

起初他搞不懂齊文語為什麽要把事情做到這種份兒上,只能憑自己所知道的去猜測。也許齊文語是在擔心他們兩家決裂之後,他會用轉身投向討厭齊家的人那邊?所以徹底利用輿情讓他變成信用負分的人?要不然齊文語也不至於費那麽大力氣去引導全校的人來認識他這麽個可有可無的人。

但那天從郎景行那偷拿到的U盤徹底解答了他的疑惑。原來他那天看到的視頻就是這個,是邵雨晴和齊佳旸犯下殺人案的證據。

無論齊文語之前如何向白卯說:他想和白卯永遠在一起,做最親密的人,就算是長輩們決裂也無法撼動他們的關系。但是,當白卯發現能讓他成為“殺人犯的兒子”的罪證之後,這些話可以通通收回。

所以,像郎景行這種,即使面對討厭的人和事情,即使面對於自己不利局面,也可以保持正直的原則底線,這樣的人,是多麽寶貴啊……

可惜這樣的人不喜歡他。

他確實誤會過郎景行喜歡他。郎景行給予他的那些照顧與幫助,讓他一度誤以為郎景行是有點喜歡他的。

他本想主動一點,把事情挑明,但在醫院的那一晚,在他鼓起所有勇氣說出,“我還以為你喜歡我……”的時候,郎景行臉上明顯顯現的驚慌和遲疑,他都看在眼裏。

是他誤會了。

認清現實之後也沒那麽難過,只不過偶爾會產生一些伴隨著自毀傾向的失落而已。但他能理解郎景行,自己對於他的價值,實在太低了。樣貌上不夠漂亮,家世上也不無法為對方的前程添磚加瓦。

雖然普世價值觀經常批判這種功利主義的思考模式,但是,見證過發生在自己母親身上的一切之後,他無法對這種想要向上攀附的心態做任何批判。

備受父親冷落打壓的母親在被榨幹所有價值之後,不甘地聯合了自己在金融公司認識的情人,設下騙局,讓父親欠下巨額貸款。

當母親在那個Alpha的保護下將父親圍困在家裏,指使安保公司的保鏢把所有值錢物品都搬走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對母親竟然無法產生任何怨恨,甚至在心裏默默為她鼓勁。

雖然母親不喜歡他,他也知道為什麽,因為他身上有一半的血脈來自父親,長得也像父親,他簡直就是她年少時期被愚弄算計的恥辱勳章。但在那一刻,新中的天平還是不斷向母親傾斜。

母親走後的日子不太好過,身上另一半屬於母親的血脈也成了父親攻擊他的理由。

他盡量躲起來,不和他正面對抗,不讓父親在失控下把事情鬧到無可挽回的局面。只能哄著騙著,說會和他一起還債,會和他一起共度難關,他是父親的孩子,不會離開他的,他們一定能挺過去的。

但其實白卯心裏想的是,他得幫母親看好這個混蛋,不能讓產生破釜沈舟的想法,不計後果地去打亂母親好不容易安穩下的幸福生活。

對郎景行也是一樣。郎景行如果因為樣貌和家世上的原因,不想喜歡他,白卯十分理解。

郎景行本就該沐浴在人群的掌聲中一路前行,去往更高更遠的天地。與人協作、與人扶持、獲取人望與威信,在眾人的托舉中與榮耀相攜而行,最終成為你能夠指引他人方向的北極星。

到那時,像自己這樣不夠優秀的人,徹底沒辦法出現在他的世界裏了吧。

那就趁自己還在郎景行的世界裏有出場資格的時候,助他一臂之力吧……

今天晚上十一點中途休息的時候,他會把齊文語和方天翊約出來,用這個U盤,做一場終場談判。把齊家拖入深淵這種事情應該由他來做。

“我才是沒什麽可失去的人……我才是那個沒有沈沒成本的人……”

在熱水間裏接水的白卯喃喃自語,擡手摸了摸外衣的口袋……

“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

被嚇一跳,白卯猛地回身,口袋裏的東西掉了出來。

郎景行低頭看向地上的小盒子,白色的扁平紙盒上印著‘信息素催化顆粒’幾個字。

“!!!”郎景行快他一步趕緊彎腰把地上的盒子撿起來,前後翻轉著仔細看著上面的標識和使用說明,然後質問地看向白卯,“你為什麽有這個?”

“還我!”

白卯神色慌張地上來就要搶,郎景行一擡手,把小盒子舉到他夠不到的高度。

“你為什麽要吃這個?!”

還能為什麽?!前段時間齊文語私下給他打了很多荷爾蒙轉換針,搞得他身體機能完全紊亂了,“有病就要吃藥啊!還能幹什麽?我有信息素失濟癥,這是治療用的!”白卯蹦起來搶藥盒。

白卯心底產生了些異樣地羞怯,好像電視電影裏演的那種O裝A裝得很好,猛地一天被好哥們發現真實性別的那種窘迫感。

郎景行還是把小盒子舉得高高的,不還他。

“信息素失濟?這算什麽病?不就是信息素分泌紊亂甚至不分泌嗎?有必要治?”

果然,郎景行不僅不喜歡他,而且還不把他當Omega啊……白卯忽然有些賭氣。

“這怎麽不算病?!”他一把搶回藥盒,塞進衣兜裏。

白卯看著郎景行滿臉無法理解他的神情,慪氣地故意道:“嚴重的話以後會要不了小孩子的。馬上要成年了,當然是趁成年之前趕緊治好,做好準備啊。”

郎景行的表情看起來像是大腦宕機了,好像白卯說的不是中文一樣,他傻傻地問:“做好什麽準備?”

天啊,在郎景行那,他不僅沒有魅力,甚至連Omega都不算是嗎?看來之前那些暧昧的日常相處,確實是他誤會了。對方不是對他有好感,只是沒把他當Omega而已。

白卯撇撇嘴,氣悶道:“什麽什麽準備,結婚啊。”

“結婚???”郎景行驚訝得沒控制住音量,“不行!”

白卯聽到‘不行’這兩個字從郎景行口中吐出,心猛地跳了一下。

僅僅這剎那間的幾秒,就足以讓他的胸口迸發出無限的期待。思潮如煙花一般在心海炸開,每一道花火,都充滿他對郎景行會說出‘不行’這二字原因的美好構想。

郎景行是不是對他也有一點……哪怕只一點點?和自己一樣的那種……異樣的心情呢……

“你結什麽婚啊?!你需要嗎?!你這麽厲害,需要Alpha提供庇護和物質供養才能活得下去嗎?那不是你吧?說什麽結婚,你忽然犯什麽傻?!”

白卯沒有等到自己期盼的答案,原本鐵樹銀花映滿空的心境瞬間寂靜。

原來是因為覺得他不適合結婚,才不讚同他想結婚的想法啊……白卯又為自己誤會郎景行的動機而感到羞愧。

但其實,雖說不靠別人,白卯也能挺得下去,但有些時候,還是挺累的,還是想短暫得到一個可以依靠的臂彎。郎景行曾經提供給白卯的那些照顧和保護,就讓他貪婪地起了想要依靠郎景行的心思,只不過在發現郎景行對自己並無心意的時候,便又將那份心思按下了而已。但實際上,他仍舊貪戀……

白卯無奈地笑了笑:“有沒有可能,我只是想要一個家。”

“大多數渴求這個的Omega都失敗了,那麽多例子擺在那裏,你們為什麽還能像執迷不悟一樣前赴後繼。”

郎景行聳聳肩,不以為然。

“太無聊了,你根本不需要像那些庸俗的人一樣,你不是說過你的人生會有無限可能性嗎?你要去念書,就算不念書也要去看世界,如果結婚了你的人生就沒有無限可能性了!不要說想去結婚這種鬼話。”

白卯看著郎景行據理力爭地想要讓自己斷了結婚這種念頭,條理清晰地幫他分析,告訴他要認清自己是個不適合結婚的人,忽然也釋然了。

郎景行說得也挺有道理。

“嗯。是啊。我那麽厲害,應該去游覽世間。不需要結婚。我自己也能照顧好自己。”

郎景行投來讚賞的笑容,白卯牽強附和著和他笑了笑。

“咱趕緊回到工位上去吧,出來的時間太久了。”

白卯向郎景行提議道,兩人就又重新回到工作分配的片區。工作區內大家都做了防塵防護,所有人都包裹的嚴嚴實實,白卯斜眼看了看和自己清理同個方向的郎景行,趁對方不註意的時候悄悄離開對方視線。

齊文語與白卯約定的時間正好是午夜十二點,本來齊文語讓白卯也順便通知下郎景行,三個人最後見一面,做一個了結。

白卯總覺得齊文語的通知暗藏著其他含義,如果他順著齊文語的意通知了郎景行一同前去,齊文語搞不好會在會面的時候耍什麽暗害他的手段,如果他沒順著齊文語的意通知郎景行一同前去,齊文語也搞不好會安排人在郎景行落單的時候進行加害。所以他故意讓郎景行陪他來做工,讓郎景行今晚的行程暴露在公共視野,這樣起碼能保證他不會輕易地遭遇飛來橫禍。

差不多到了約定的時間,白卯悄悄淡出眾人視野,悄悄曠工跑出去赴約。

齊文語和他約定的地點是離他工作地方不遠的一家城際酒店。這種酒店一般以能彰顯城市特色的主題進行裝修,目的是和各大旅游公司進行合作專門招待游客,所以,在這種酒店能遇到醉酒外宿的本地人的可能性很小,齊文語選擇這家酒店的用心,也致使白卯深深懷疑齊文語今晚的打算,真的只是想做最後的談判嗎,恐怕不會善終。

來到約定的房間門口前,白卯小心翼翼地推開酒店房門,齊文語正坐在沙發上,見他進來,微微一笑,說道:“你終於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白卯警惕地看著他,“我既然答應了來,就一定會來。而且你也說,想做個了結。”

齊文語端起杯子走到白卯身前,幫白卯拂去在建築工地上沾染的灰塵。

“渴嗎?剛從工地上趕過來吧?喝點水吧?”他溫和地將杯子遞到白卯嘴邊。

“謝謝。”白卯狐疑地接過杯子,輕輕抿了一口,沒嘗出什麽怪味道,才大口喝起來。

齊文語目光溫柔地看著他。

“你看看你,非得去做那些體力活兒,把自己累成這個樣子。”

“如果不是你在背後操作,不讓同校的那些人買我設計的手鐲和飾品,那我靠自己的手藝也能過活,也不至於去做體力活兒。”

“你想錯了,你在發現我不讓那些人買你設計的飾品之後,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應該是去做體力活兒維生,而是來求我。如果你來求我,選擇依賴我,你就不至於去做體力活兒。”

白卯垂下眼眸。

“我沒辦法允許自己成為你運籌人生時的共犯,我只想堂堂正正地做個普通人。”

“普通人?不能做共犯?”

齊文語的表情忽然有些破裂。

“那你為什麽沒有在拿到那個該死的U盤的時候第一時間交出去?!因為你知道會害到郎景行對嗎?”

“我……”

齊文語忽然上前一步,爆沖過來掐住白卯的脖子。

“沒辦法成為我的共犯?卻心甘情願地當那個賤人的共犯?!那個心比天高、自視不清的賤人,也值得你多看一眼?值得我們多看一眼?你是那個跟我一起長大的白卯嗎?不會中途被掉包了吧?我不信跟我一起長大的你,連這點眼界都沒有?他有什麽特殊的?他甚至不值得被期待,他的人生劇本我一眼就能望到頭!無非是做狗罷了,就算爬到高位,也是給身處高位的人做狗。”

呼吸被持續加強的力道遏制著,白卯艱難地擠出聲音,他冷笑聲,直視著齊文語的眼睛。

“如……如果……郎景行在你眼中……是心比天高……自視不清的……賤人……那……我也是……我和他……是一樣的!咳咳……咳……”

白卯一把把齊文語的手扯開,退到角落裏瘋狂咳嗽調整呼吸。

齊文語站在原地冷冷地看著他。

“呵……一樣的……你們倆唯一一樣的地方,不過只是父輩都是我們家的走狗罷了……你竟然會被這種表象迷惑。”

齊文語看白卯掙紮著調整好狀態後想要立刻拉開門出去,趕緊上前按住門把手,把白卯摁在門板上。

“你和他明明不一樣!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和他一樣呢?!郎景行那種賤人和我相處的時候,他都是出於想要向上攀附的私心,那些小心翼翼權衡利弊的眼神,無時無刻不在引人作嘔。但你不一樣!你和我一起長大,我們小時候,每一次你想保護我,維護我,偏愛我的時候,所展露出的情緒,都出自真心。言語可以撒謊,眼神騙不了人……”

齊文語一邊說著,一邊狀似癡迷地描繪白卯的眉眼。

“就不能一直看著我嗎?就不能一直只看著我一個人嗎……只要你聽我的話,我們能永遠在一起……我真的特別想我們能永遠在一起……”

白卯確實有些許動容,因為齊文語提到了他們倆小時候。

那時他與齊文語相處的任何瞬間,確實都出自真心。齊文語不喜歡他和別人交朋友,他就不交。齊文語喜歡他留長發,他就忍著異樣的眼光蓄起長發。齊文語說他們的信息素味道:茉莉與薄荷,是天底下最完美的搭配,他以後繼承財產後,一定研發出各種關於茉莉薄荷的產品,讓全世界人都看見、購買並使用因他們二人而生的造物,讓世人作見證。

回憶太美好,可惜只能流於空想。真正想要實踐的時候,踏出的第一步竟然就要以他人的人生悲劇為墊腳石。

他並不是不能理解齊文語的掙紮與怨恨,身為Omega卻被同為Omega的母親嫌棄,根本不未考慮過讓他入邵家的族譜,齊文語的人生劇本也是在出生那一刻就被父母寫好的:成為一個乖巧漂亮的聯姻工具。

齊文語心有不甘,心懷怨懟,白卯完全能感同身受,但這也無法成為要拖方天翊下水的理由……

“不用你猶豫,我會把U盤交出去。”齊文語見白卯一直不說話,突然冷聲道。

白卯看向他,“你……這會讓你成為殺人犯的兒子……”日後必定平添諸多艱難。

齊文語嗤笑聲:“殺人犯的兒子,貪汙犯的兒子,有什麽區別?不過是殺了個男妓而已,正好也給那些從事不法職業的失足人員起到警示作用了,告訴他們隱藏自己的行跡從事這種不法活動,就是這個下場:成為殺人犯輕易得手的獵物。”

“你那還有一份錄像?”白卯問。

“嗯。要不然你以為你在我生日派對上看到的那份是什麽。”

齊文語把一個藍色的U盤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來。

“很常規的一式兩份。我家這份我父親本囑咐我毀掉的,我留下來了。”

“為什麽選擇留下來……”

“為什麽?可能……”齊文語想了想,忽然笑了聲,“可能因為,我也很想讓他們倆去死吧。”

白卯視線掃過齊文語臉上熟悉的溫柔到顯得陰惻惻的笑容,目光最後停留在他手中的藍色U盤上。

齊文語註意到他的目光,吊胃口一般地攥住拳頭,將U盤又收回他的保護範圍。

“你不用掙紮了……上面也正愁怎麽處理我爸呢,案子實在牽連甚廣,如果照實辦的話也不知道要調查幾年,如果這時候有個這種證據能讓他直接下獄,那些人簡直會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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