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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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郎景行無奈道:“不是,就只是同學。”

“啊?沒處嗎?”

“沒。”

“為什麽?挺般配的啊。”

“哈……”

為什麽都這麽說啊?哪有什麽為什麽啊?你們很閑啊?處不處對象關你們什麽事啊?

當然這種不禮貌的話是不能直接說出口的。

郎景行決定渾水摸魚蒙混過關,咬死不接茬。

他另起一個話題:“哥,幾點吃飯。”

“啊,還有半小時了就,你先去食堂坐著也行,上半夜估計沒活兒了。”

“行,食堂在哪?”

郎景行問了食堂的位置,也在微信上給白卯發了問他現在在哪的消息,但白卯沒回。郎景行便決定一個人先去。他邊走邊盤算,等下見到白卯一定要讓他和自己保持距離,別那麽親,這群八卦的大爺實在太讓人難以招架了。

將已經手中已經變溫的咖啡罐拉開悶了一大口,郎景行其實並不喜歡甜膩的拿鐵,但做完幾小時體力活後喝一口糖分極重的飲料,確實有種身體能量得到補充的感覺,連肩膀的酸疼都沒那麽難以忍受了。

食堂裏已經三三兩兩坐了些人,但裏面有白卯的身影。

郎景行想著,既然白卯給自己買了咖啡,自己就給他買飯作為回報吧。

他花了二十塊錢打了兩份食堂提供的例餐。前半夜幹活消耗得體力太多,就算再顧忌禮節也讓他沒法忍住饑餓等待白卯一起吃了,他自顧自先吃起來,邊吃邊在人群中尋找白卯的身影。

可直到他飯都吃完了,白卯也沒出現。

“什麽啊……再放下去都涼了……”郎景行擔憂地看著對面的餐盤,現在氣溫很低,就算食堂內有供暖不是很冷,飯菜也會涼得很快。

他又往四周掃視了幾圈,依舊不見白卯。

“嘖……”郎景行把自己吃完的餐盤扔到回收箱裏,端起給白卯買的還沒動過的餐盤往食堂打餐處走去。

“姐。”郎景行矮身往櫥窗裏叫了聲,打飯阿姨正在那看手機,好像沒聽到他打招呼,郎景行不放棄,又更大聲地叫了一次,“姐!”

“幹什麽?!”打飯阿姨不耐煩地擡頭看他一眼,“沒菜了沒看見嗎?”

“我不是想打飯,我想問下您這有沒有能外帶的餐盒?”既然白卯沒來食堂,自己就帶著飯去車間裏找他吧。

“你要外帶剛才打飯的時候怎麽不說?!”打飯阿姨尖聲道。

“我剛才沒想外帶……”

“沒有!”

郎景行猜想,應該是熬夜的工作讓大家都很暴躁吧,所以她才這麽懶得搭理人。不可能沒有,剛才她話裏的意思都說了,如果一開始就說要外帶是有餐盒的。

“姐,”郎景行溫聲道,“我對象還給車間裏沒出來呢,我怕他吃不上飯,想給他送去。您就幫我找找唄,看能不能找著一個?”

郎景行看她的年紀肯定是結過婚的,說不定都有孫子了。而且,如果不拖家帶口的也不會這麽拼命做這種需要熬夜的工作。

既然這樣,那她這個年紀的人應該會很喜歡一起奮鬥的勤勞愛侶人設,可以讓她帶入自己的兒女。郎景行嘗試了下,果然,打飯阿姨看了看他,目光柔和了些。

她放下手機對他說,“我去給你找找。你把飯先給我吧,找著我直接給你裝上。”

郎景行把餐盤遞過去,連聲道謝:“謝謝啊,真謝謝了。”

“沒事。”

郎景行看她轉進後廚,等了有小一會兒,才見她提著裝著餐盒的塑料袋出來。

“給你,飯都涼了,我幫你拿微波爐熱了下。”

“啊,真麻煩了,謝謝您。”對於這個,郎景行是真心感謝。

“沒事,趕緊去吧,一會兒休息時間都結束了。”

“誒,謝謝您。”

郎景行把餐盒放到羽絨服裏抱著,不讓它冷得太快。

走進車間裏,郎景行也不管認不認識,遇到個人就問今天來做臨時工的基本都被分到哪些崗。有的說讓他去卸車那地方看看,郎景行自己就是卸車崗的,知道白卯沒在那。有幾個說讓他去包裝車間看看。但是包裝車間進出管制很嚴格,郎景行進不去無法查證白卯是否在那。

就在他遍尋無門,不知道該去哪裏找人的時候,看到了領他們登記的人力經理。

郎景行還以為他早就回去了呢,沒想到一直呆到現在。

他上前打了聲招呼:“哥,還給這呢?”

“啊!你是叫郎景行是吧?怎麽樣,活能幹嗎?”

“還行,能幹。”

“哈,累嗎?”

“累確實是累,但在承受範圍內。”

“那還行,你明天還想來嗎?能來的話我直接給你留著名額。”

“啊,行。”

就在郎景行想跟他結束寒暄閑扯,切入正題問問白卯在哪的時候,經理倒說了:“你和白卯都挺能幹,卸車這活兒一般人真幹不了,好幾次我招的卸車崗都幹半道上跑了,害得我被罰錢。白卯每次來給都幹卸車,真剛啊。”

“他也卸車?我怎麽沒看到他?”

“你卸大件的吧?”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大件啊。”

“你A,肯定給你放大件那,他應該給小件那呢。”

“在哪?”

“你卸貨的地方往北走10個門,那邊的碼頭是卸小件的。”

“好。”

郎景行趕緊往他說的那個方向跑。

在他工作地點向北的間隔十個碼頭……郎景行在心裏默默數著,終於來到堆滿小紙箱的13號碼頭。

這裏並不像他所在的地方那樣規整,錯落的小紙箱堆砌起一個沙堡一樣的防護墻,壞件漏件淩亂地堆在一處,好像很久沒處理過的樣子,滿是灰塵。

那些牛皮紙色的防護墻裏隱隱傳來播放視頻的聲音。

郎景行循聲找去,見白卯正窩在一堆廢棄紙殼裏,邊看著搞笑視頻一邊吃著東西。

白卯見郎景行來了,趕緊把手裏的鐵質餐盒扣上,金屬蓋子發出一陣驚慌的摩擦聲。

“你怎麽過來了?不休息嗎?”白卯神情局促地問他。

“應該是我問你,你不休息嗎?”

“我在休息啊。”

郎景行看了看四周,“你管這叫休息?你有吹冷風的癖好嗎?”

“吹冷風不容易犯困啊,夜也就不那麽難熬了。”

“是嗎?那我也體驗下。”郎景行在他旁邊坐下,“你剛在吃什麽?”

“就……飯啊,我從家裏帶的。”

“做的什麽?好吃嗎?”

“咖喱,我喜歡吃咖喱。”

“是嗎?我也喜歡吃咖喱,給我點。”郎景行伸手去拿他的餐盒,白卯趕緊捂住。“幹什麽?這麽小氣。我就嘗兩口。”

“不行。你吃了我吃什麽。”白卯表情木木地看不出情緒。

“我拿別的還你,給我吃兩口!”

白卯仍然死死捂住。

郎景行被他弄得沒趣,從羽絨服裏拿出一直捂著的例餐,放到他的餐盒上。

“真是的,小氣死了,吃兩口都不行,我都說了我有東西能換。”他裝作生氣道。

白卯看著覆蓋在手背上的熱騰騰的飯,一時間楞在那裏。

郎景行用餘光偷瞄他,見白卯竟然像被扣了電池似的停在那不動。

“怎麽了?不會剛剛吃飽了吧?那麽涼的飯吃完不會胃疼嗎?你好歹夾兩口熱菜勻一勻,也別讓我這個白買了吧?”

白卯低著頭,郎景行等了好一會兒,才隱隱聽見他答應著輕輕“嗯”了聲。郎景行舒口氣,幫他把他自己帶的鐵餐盒拿開,給他遞上自己兜裏的方便筷子。

白卯安靜地大口吃著,一直不擡頭和郎景行對視。

郎景行隱隱不安,總覺得白卯在自己的視覺盲區裏正在吃眼淚拌飯。

他煩躁地把白卯自己帶的咖喱打開,裏面的咖喱已經冰冷凝固,混合著米飯在冰冷的室溫裏已經變成類似冰糕一樣的東西。郎景行有點驚到,就算家裏破產了也不用吃這種東西吧?

“你家只是破產了嗎?不會是還欠債了吧?”郎景行試探問道。

“嗯……”

果然,這什麽經典劇本。

“你在替家裏還債?你爸你媽呢?”

“我媽改嫁了,我爸……也在努力工作了。欠的比較多。我是幫家裏還,不至於是‘替’。”

“欠了多少?”

“具體多少不知道,是分期貸款。正經銀行的,不是高利貸。”

“既然是銀行,為什麽不跟他們商量下延期還款呢?”

“這已經是延期過的了。而且延期還款是根據你的還款能力來決定是否延期或者分更多期的。我家已經沒有什麽能抵押的了,該拍賣的也都拍賣了,而且我爸……反正銀行是覺得我家沒有還款能力的,所以盡量能追出一點是一點。”

“真是……都不如欠高利貸了,發現還不上了,直接報警,舉報他們非法放貸。”

“哈哈哈,怎麽可能這樣。”

“有什麽不可能?操作得當的話。打地主殺年豬什麽的,缺錢了就掃掃黑、抄抄家,最有意思了。不知道該怎麽說,要我的話,幹脆直接先不還了,等有錢時候再說,先做眼下最重要的事。”比如升學。

“不還錢征信就崩了啊。很多事情就做不了了。現在,起碼,我家征信是沒有崩的。我沒有很沮喪,我還覺得自己很厲害,挺自豪的。”白卯吃完最後一口,整個餐盤被他掃了個幹幹凈凈,將吃完的餐盒收拾好,他擡起頭滿眼感激地看著郎景行道,“謝謝你……我好久沒吃過這種正經的飯菜了……”

“不用謝,就算需要省錢,也不用在這種地方省吧。起碼好好吃飯啊。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郎景行看著他吃完熱飯後更有朝氣了,甚是欣慰,覺得自己沒白投餵。

“嗯……其實省錢是次要,是因為我比較貪睡……”

這我知道。郎景行在心裏默默吐槽,上學的時候一睡一整天。

“每次煮一大鍋咖喱一大鍋米飯,這樣冬天的時候起碼兩天都不用做飯了。就會有更多的時間可以睡覺。而且吃冷食沒你想象的那麽悲慘,反正只是填飽肚子,只要攝入足夠的鹽分和碳水,就足以維持身體機能,食物的最終形式沒那麽重要。而且還可以借此提醒自己處於什麽樣的境遇,敦促自己努力沖刺,熬過這段期間,對未來也更向往。”

能把‘受苦’辯解成這樣子,不知道他是強自尊在努力給自己找補的類型,還是僅僅善於自洽的類型。

郎景行對他的論調不以為然,他依舊沒法認同在這種寒冬臘月做體力活還要餵自己吃‘冰糕’是對人生有助益的這種論點。

“秉著一口氣,不讓自己處於舒適的環境裏,才有不斷向前沖的動力。”白卯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眼神似乎在問他能否聽懂他所表達的想法。

“嗯……”郎景行狀似深沈地思索一番,“就是自己找虐嘍?”

白卯無語地看了他一眼,“你不要把這種事形容得那麽膚淺,舉個例子吧……”他想了想,“就像…… 廣島核爆炸裏的重度燒傷病人絕對不能喝水,喝過水後精神就會松懈下來,緊著這就要迎接死亡了。”

“這什麽鬼例子?!”

就算不喝水也會死吧?!只是死得更快還是更慢的區別吧?!

“可能這個例子確實有點欠妥……”白卯尷尬地撓撓頭,好像也覺得自己舉這個例子太極端了,不過一時間也想不出其他例子。

“但我想表達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不想明白。”郎景行撇撇嘴,“我只知道你現在不僅生活窘迫,而且還做‘自己給自己找罪受’這種沒用的事情。有必要嗎?這世道也真是的,銀行整天騙人貸款,推出各種形式的信用卡騙人消費,整個社會都在陷入債務危機,所有人都或多或少被困在超前消費的陷阱裏,還要把這種觀念奉為聖經,讓搞金融的光靠把錢左手換右手,編造出利息兩個字,就能拿走他們的勞動所得?”

“誒?你以後不想學金融嗎?我還以為你像這種,一定會立志進入金融行業呢。”

“你了解我什麽?我絕不碰金融!”

白卯看著郎景行義憤填膺的神態,怔楞一瞬,隨即溫和的淺笑。

“看來是我不了解了,某人是有些特有的正義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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