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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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郎景行掛掉電話，四米高的落地窗前倒影著他煩悶的表情。
他趕緊擡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呼出口氣。
他租住的公寓是一戶做了五米挑空的佰平躍層，周圍的住戶或租戶也都是在附近CBD上班的卷王精英，郎景行看著窗外現代都市鋼鐵森林上霓虹閃爍的全息投影，忽然發現自己租的這個公寓所處在怎樣的黃金地段。
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一個招寒假工的地方真是輕而易舉。不像老家那個小島上，根本沒有大型商超，即使有那種想打工鍛煉自己的孩子，島上也沒有工作機會。
不過在這裏打工也有一個很重要的註意事項，那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地方，必須是明德學生絕對不會造訪的地方。
原因有二。
他不希望齊文語知道他在打工給他準備生日禮物這件事，這是其一。
他怕齊文語知道了，把這事想得太‘苦難化’，給齊文語增添心理負擔。
郎景行不覺得這是什麽苦難，是他自己決定這麽做的，他也想磨煉自己，而現在有這麽好的機會。他不必等到大學就可以提前體驗，這樣上大學之後，他就不必帶著獵奇心態再去浪費時間體驗生活了，就可以完全安下心思做對未來職業規劃有意義的事情。
其二，便只是為了避免刻薄欄的“宮殿小孩”在學校傳閑話罷了。
所以得找不會碰到他們的地方。
想到此處，他就立刻想起來那家咖啡店。
剛來明德上學的時候，那時候，一切對於郎景行都是美好愉悅的，他樂衷於觀察“宮殿小孩”們的日常生活、行為習慣，然後自己也試著去做同樣的事情。
尤其是放學之後，大家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約定著等下要在哪家咖啡館匯合一起做功課，這件事郎景行最想嘗試。
但是齊文語一般放學之後就會被家裏接走，他連體育社團活動也很少參加，放學之後都只剩郎景行一個人，那時候他還剛來沒幾天，沒其他朋友。放學回家基本一個人走，也沒有人跟他約好去哪家咖啡店，但這不妨礙他想嘗試新事物的熱情。
學校在公寓的西側一公裏處，向公寓東面便是商場，而且是明德學生經常造訪的主要商區。
郎景行想著，就算自己沒有和朋友約好，但因為家住在附近，如果被其他明德學生看到覺得他一個人在咖啡廳自習很奇怪，過來友好搭訕，問他為什麽沒約同學來，他也可以回答，其實他只是下樓來學習而已。完美。
他在商場裏逡巡著，看哪家咖啡店人少一點，只求還能給他騰出一個可以坐下來學習的位置。
可惜現在不僅僅是放學時間，還是下班時間，處處人滿為患。
就在郎景行想要放棄時，忽然看到一處照明不足的角落裏，靜靜陳設著一家工業風設計的小咖啡店。門廊上豎著鑲嵌著著‘咖啡角落’四個暖光發光字。
俗氣的裝修，俗氣的名字。
這是郎景行對這家店的第一印象。
但是它起碼也是個咖啡店。來都來了。
郎景行走進咖啡店，一股濃烈的咖啡香氣沖進腦髓，光是聞了這一口，郎景行都覺得自己精神了一點。
剛才稍顯嫌棄的心態有所改觀。
雖然裝修品味不好但是咖啡很好喝吧？看桌椅擺設應該有些年頭了，能在這裏開這麽久，肯定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當然也不排除可能用的都是二手貨所以才看上去這麽舊。
“請問，有什麽推薦嗎？”郎景行走上前對櫃臺後的女生問。
“哦？”女生像是看見他很奇怪一樣，語氣有些磕絆道，“啊，嗯，我們家特色是益生美式，當然如果你不喜歡喝苦的也有拿鐵一類的……”
哦，品類很少很普通嘛，不過益生美式是什麽？加了益生菌酸奶的？還是和健怡可樂那種，和保健沾邊的咖啡？
“那就要你家特色吧。”
“好的，益生美式，十塊。現金還是掃碼？”
這麽便宜？能好喝嗎？
“掃碼。”
“好的……您是明德高中的學生嗎？”
“嗯……是。”
他穿著校服啊，需要特意問一句嗎？
“哦哦，給您小票，稍等下，一下就好。”
女生把小票遞給郎景行，郎景行道了聲謝接過小票，轉身去找風水合宜的座位上自習。
“您的咖啡好了。”
郎景行剛坐下沒寫兩道題，女生便把咖啡端了上來。郎景行轉頭，沒忍住倒抽口氣，這一桶黑水是怎麽回事？益生咖啡不是益生，而是量詞一升是嗎？滿滿一升咖啡裝在塑料外帶杯裏，上面凈白一片，連LOGO和防燙杯套都沒有，看上去有點簡陋。
“我打算在店裏喝的……”
“哦……哦，不好意思，我們只有外帶杯。”
“行吧。”郎景行還沈浸在一升美式的震懾中，對其他不滿意的細枝末節就很容易釋然了。
他低下頭繼續自習。
可是這種安寧總是被打斷。
雖然這短短的幾分鐘裏，店裏並沒有多少新顧客堂內並不喧鬧，但是那位女店員總是時不時偷瞄他，目光帶著一種古怪的炙熱。
郎景行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詢問她才會顯得自己態度沒那麽不耐煩，但是她盯人的眼神實在太聒噪了，他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啊！哦……沒事……就是，你們明德的校服，真的是拉夫勞倫的哈？”
“嗯，對。”
“哈哈，沒事，就是之前聽說過。但是最近我在逛購物網站的時候發現有網店賣你們校服的，當然，是高仿的那種。你們知道嗎？”
“……”她說這個幹什麽？“不知道。”
“哦……當時我看到還想呢，看來你們校服真的很出名，連外地都有很多喜歡JK、DK的學生會買你們校服當C服穿。”
“……”
他不是來閑聊的，郎景行把筆蓋扣上收拾書本，想著今天還是回家吧。
“要走了嗎？再來哈。”
“好。”郎景行禮貌回覆句，背包轉身出了店門。
郎景行拿著在那家店裏買的一升美式慢悠悠地往公寓的方向走，遠處有四五個明德高中的學生，手裏拿著某知名國際連鎖咖啡公司的外帶飲品迎面走來，郎景行看著他們，猛地意識到什麽事情。
怪不得那家店員要刻意詢問他是不是明德學生。
因為明德學生是絕不會造訪他家的。
郎景行想通此關節。於是趁對面的人走近之前，把手裏的咖啡丟進最近的垃圾桶裏。
所以，這家店最合適。
去過一次後，他就註意到回家的路上其實經常會路過‘咖啡角落’，最近，好像在那家櫥窗上看到招短期兼職的招貼。
郎景行想著，應該可以去那裏做假期兼職。離公寓近，不會在通勤上耽誤太多時間。
而且明德的學生絕不會去那，所以不用擔心被偶遇。
但郎景行早應該料到，自己的生活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比如會突然轉學到明德私校，比如會在應聘假期兼職的咖啡店裏，和白卯成為同事。
郎景行在想到能來咖啡角落做兼職的當天晚上，就下樓溜達到店裏來詢問兼職情況了。
店裏不見第一次來時的女店員，只有一位四十左右打扮時髦的中年女人。詢問之下知道這位就是老板，於是便當機立斷地面了試。
老板說，雖然現在已經有一位店員，但確實還需要一位跑外送單的店員。
因為他們家咖啡的溢價本來就很少了，如果還維持原價和外賣平臺簽約，根本劃不來。但是用高溢價來平衡平臺手續費又影響外賣生意，所以幹脆自己做了個微信小程序，周圍CBD的老顧客們全都會用這個小程序點外賣，他如果能來上班的話，主要就是負責外送附近公司的團購訂單。
她家孩子最近放假了，她每天下午和晚上才能偶爾來店裏，如果他明天就能上工的話，有什麽不明白的，該怎麽工作，問另一位店員就可以。他今天晚上有事所以下午4點時候就請假離開了，明天郎景行早上9點來上班時候就能見到他。
郎景行昨晚本來還想著，要不要給初次見面的工作前輩準備點簡單的見面禮，處好關系以後，工作上也能更受關照一些。
但第二天來上班時，意外地看到櫃臺後那張讓他頭疼的臉，就忍不住慶幸，幸好一切決定都很倉促，沒時間準備禮物。
工作很簡單很輕松，是只要四肢健全就能完美完成的工作。工作之餘，他還有大量的閑暇時間來看網課背單詞，完全不會耽誤他學習。
一切都很愉快，除了一件事……
“你能不能別一回來就坐那玩手機，店裏來人了你也要幫忙招呼下。”白卯一邊在郎景行面前拖著地，一邊幽幽地開口。
郎景行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我應聘的是外送員。”
“店裏沒有那種職位。只有店員。”白卯在他面前站定，拄著拖布桿子盯著他，“店小人少，不會劃分明確職責範圍，只要有活就要幹。從來沒幹過活兒嗎？這點道理都不懂？”
郎景行深吸口氣，回瞪他：“不知道。現在店裏也不忙啊，你讓我幹什麽？而且我沒來之前你自己不也忙過來了嗎？”
郎景行覺得白卯就是故意找茬。
“忙的時候也沒見少爺你挪屁股啊。我不是想找茬，就是告訴你該怎麽工作。下次店裏來人起碼站起來，別坐在給顧客準備的座椅上不動地方。”
白卯倒是沒糾纏，直接向他發號施令了。
“這裏又沒員工休息室，我不坐這坐哪？”郎景行不屑道。
白卯笑了，俯視郎景行：“有沒有種可能，你就不該坐著。”
郎景行也氣笑了，“哈，店小規矩多。”
本來挺輕松個活，倒是被白卯平白地添那麽多堵。
“這不是規矩，這是你工作該做的，要不然為什麽要付你工錢？買的就是你的時間。”
“靠，三千買我命啊？”
“只是讓你別坐在顧客的座位上就是要你命，那你命挺賤的。”
“你會不會說話？！”郎景行站起來怒視著他。
“這不就站起來了？也不難嘛。”白卯不以為然，“我知道我嘴損，嘴損也算會說話的一種吧？”
白卯又露出他那種略帶譏諷的笑，郎景行看得一陣不爽，但也不想跟他因為這點小事激化矛盾，他上前伸手奪過白卯的拖布，氣沖沖拖起地。
白卯看他突然氣沖沖地開始幹活，也楞了楞，不過隨後就無所謂聳聳肩，轉身去雜物間取了抹布，兩個人就趁沒客人的時間快速地把店裏的衛生收拾了一遍。
兩人收拾停當，在水槽洗抹布想白卯忽然對郎景行道：“你要是想坐的話，去櫃臺裏面，那裏放了椅子的。”
郎景行撇撇嘴。
你一直在櫃臺裏，我才不想和你坐一起。
好像聽見了郎景行的心聲一樣，白卯將洗好的抹布鋪平晾到架子上，隨後去櫃臺裏面把其中一把椅子搬出來放到門口的位置坐下，抻了個懶腰，背對著他說：“你去櫃臺裏面坐著吧。”
郎景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良心不安。
“啊，還有。你要是想看網課的話，可以用櫃臺下面那臺筆記本電腦。那是普通電腦，不是連著收銀系統的。老板帶孩子來的時候都會讓孩子用那個上網課，上面的學習App都是全的，也是老板娘給學生工特意準備的。不要一直盯著手機，顧客又不知道你在學習，他們只會認為這個店的員工很懈怠，會懷疑是不是因為東西不好喝，或是服務不好，所以不想進來。”
“啊……嗯，知道了。”
郎景行走到櫃臺裏，看到下面真的有臺電腦，網課用的App也打開著，只不過沒有登陸賬號。
郎景行又看了看白卯的背影，見他狀似悠閑地靠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過往的行人。
“你……函授自學的進度怎麽樣？”
“啊？”白卯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像沒料到郎景行會問他這種問題，“啊……就……那樣唄……”說完又趕緊別過頭去。
他絕對什麽都沒學！
郎景行瞇了瞇眼，仿佛抓到孩子沒寫作業的家長。
沒辦法，白卯現在的慌張表現確實也像被抓到沒寫作業還要謊稱作業丟了的熊孩子。
“六月就升學了，你不著急嗎？”
“著急有什麽用，升學這東西，隨緣唄。”
隨緣？
“你拜的文曲星還是孔子？什麽都不準備，只求保佑？”
“不關你事。”
郎景行嘆口氣，“你……過來和我一起看嗎？”
白卯回頭看他。
“網課。”郎景行對他指了指櫃臺下面電腦的方向。
白卯抿嘴思索一番，把運動服的上衣拉鏈拉到最頂上，拖著椅子和郎景行一起坐到櫃臺裏面。
好心叫你一起看網課還表現得不情不願的。
郎景行好笑地看著白卯像受氣包一樣窩在椅子上，下半張臉埋在立起的領子裏，滿臉不自在地只盯著電腦屏幕看。
“你是真的不愛學習啊？”
“也不至於不愛學習，只不過是……現在對我來說，學習不算最重要的事。”
“你不是學生嗎？還是即將高考升學的學生。學習不重要什麽重要？”
白卯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斜眼看了他一眼，郎景行忽然發現，他睫毛還真長。雖然不濃密，但也不稀疏，毛流清晰、排布有序，纖細柔軟的尾端自然卷翹著，像藝術工匠精心設計編制的珠簾一般。
“你呢？學習這麽重要？還出來打工？”
郎景行當然不能告訴他為什麽要出來打工，為了不回答白卯的問題，郎景行也不向他提問題了。
“不關你事。”郎景行用白卯之前的話回覆他。
白卯見郎景行消停了，好像達到目的了一樣放松了點，心不在焉地開始跟郎景行一起看網課。
不知道生意是一直這麽冷清，還是只有今天這麽閑，從兩人開始看網課一直到郎景行快下班的時間，店裏都沒再來人。
老板四點鐘左右的時候來店裏清賬，問郎景行工作還適應嗎？郎景行笑著說：承蒙照顧了。一切都挺好。
老板在櫃臺裏看著收銀系統裏顯示的流水，皺了皺眉，問白卯：“今天人這麽少？”
“嗯。”
“還以為學生都放假了生意會變好呢。”
“今天太冷，都窩在家裏沒出來逛街吧。”白卯說。
“也是，都零下十五度了，今年怎麽這麽冷？咱們這還有海呢，沒有海的地方得冷成什麽樣。”老板看著屏幕兀自抱怨著，擡頭，看兩位雇員正無所事事地看著她，表情一陣煩悶，“行啦，反正今天也沒啥人，收拾收拾關店吧。”說著，開始整理操作臺上的衛生。
郎景行聽老板放他們提前下班，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要走，不料被白卯一把拽住。
“有點眼力見兒，幫忙收拾收拾。”白卯湊在他肩旁壓低聲音道。說完便轉身去拿灑掃的物品了。
本來一下午的相處，讓郎景行對白卯都不像之前那麽抵觸了，結果這時候又被他損了一句，立刻感到有點不舒服。
郎景行看著整潔的店內，還有那兩個瞎忙的人，心中一陣煩躁。他拽起自己的包，連從小養成的良好教養都不顧，招呼都懶得打便走了。
翌日天明。
郎景行照舊九點踩點去上班，去之後發現老板也早早就到了店裏，正在和白卯在操作臺備料。
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沒有外賣單子，郎景行不知道該幹什麽，問了兩人聲‘早’，便放下包在門口坐下。
店面雖處鬧世，店內卻異常安靜，靜得郎景行能清晰聽見兩個人切東西的聲音。
老板在這，郎景行也不好看手機，就這樣幹靠著消磨時間，氛圍寂靜到近乎壓抑。
直到外賣訂單的來電響起，郎景行才終於有種得救了的感覺。
白卯利落地把咖啡做完放到保溫箱裏，告訴郎景行訂單地址，郎景行趕緊逃跑一般地出了咖啡店。
今天的外賣單很多。
氣溫並沒有回升，反倒又降了一度。
北風呼嘯而過，空氣冰冷異常。街上行人寥寥，大家都不想離開有供暖的地方，但這也成全的郎景行。
給他點活幹吧，他寧可在外面跑單也不想回店裏。
生意不好拿員工撒氣？對他們冷暴力有什麽用？他們又不是她老公。郎景行在心裏發誓以後絕對不會成為這樣的老板。
外賣訂單不斷，一直到兩點才見單子減少。
郎景行送完最後一單，抖掉滿身寒氣回到店裏，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凈顧著忙了，連午飯都沒吃。
揉了揉幹癟的肚子，郎景行忽覺心頭一陣悶堵，空腹的感覺讓他倍感無奈和虛弱。
他靜靜地站在店裏，看著老板滿面笑容地盤賬，自豪地說：今天生意就好了，還得是她來，她不來店裏生意就不行。
“是啊。”白卯附和著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冰涼的水泡得他指尖通紅，指腹起皺，他看見郎景行站在那，轉頭對老板道：“姐，那現在不忙了我倆去吃飯啦。”
“誒！對啊，你倆還沒吃飯，趕緊去吧去吧。”老板笑道。
白卯和郎景行出了門，問郎景行想吃什麽。
“吃不下。”郎景行語氣煩悶道。
“怎麽了？餓大勁兒了？多少吃點。要不然胃受不了。”
“……算了，隨便吧。你吃什麽我吃什麽。”
“那就得看你挑不挑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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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景行掛掉電話，四米高的落地窗前倒影著他煩悶的表情。
他趕緊擡手揉了揉眉心，長長呼出口氣。
他租住的公寓是一戶做了五米挑空的佰平躍層，周圍的住戶或租戶也都是在附近CBD上班的卷王精英，郎景行看著窗外現代都市鋼鐵森林上霓虹閃爍的全息投影，忽然發現自己租的這個公寓所處在怎樣的黃金地段。
在這樣的地方，找到一個招寒假工的地方真是輕而易舉。不像老家那個小島上，根本沒有大型商超，即使有那種想打工鍛煉自己的孩子，島上也沒有工作機會。
不過在這裏打工也有一個很重要的註意事項，那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地方，必須是明德學生絕對不會造訪的地方。
原因有二。
他不希望齊文語知道他在打工給他準備生日禮物這件事，這是其一。
他怕齊文語知道了，把這事想得太‘苦難化’，給齊文語增添心理負擔。
郎景行不覺得這是什麽苦難，是他自己決定這麽做的，他也想磨煉自己，而現在有這麽好的機會。他不必等到大學就可以提前體驗，這樣上大學之後，他就不必帶著獵奇心態再去浪費時間體驗生活了，就可以完全安下心思做對未來職業規劃有意義的事情。
其二，便只是為了避免刻薄欄的“宮殿小孩”在學校傳閑話罷了。
所以得找不會碰到他們的地方。
想到此處，他就立刻想起來那家咖啡店。
剛來明德上學的時候，那時候，一切對於郎景行都是美好愉悅的，他樂衷於觀察“宮殿小孩”們的日常生活、行為習慣，然後自己也試著去做同樣的事情。
尤其是放學之後，大家三五成群地走在一起，約定著等下要在哪家咖啡館匯合一起做功課，這件事郎景行最想嘗試。
但是齊文語一般放學之後就會被家裏接走，他連體育社團活動也很少參加，放學之後都只剩郎景行一個人，那時候他還剛來沒幾天，沒其他朋友。放學回家基本一個人走，也沒有人跟他約好去哪家咖啡店，但這不妨礙他想嘗試新事物的熱情。
學校在公寓的西側一公裏處，向公寓東面便是商場，而且是明德學生經常造訪的主要商區。
郎景行想著，就算自己沒有和朋友約好，但因為家住在附近，如果被其他明德學生看到覺得他一個人在咖啡廳自習很奇怪，過來友好搭訕，問他為什麽沒約同學來，他也可以回答，其實他只是下樓來學習而已。完美。
他在商場裏逡巡著，看哪家咖啡店人少一點，只求還能給他騰出一個可以坐下來學習的位置。
可惜現在不僅僅是放學時間，還是下班時間，處處人滿為患。
就在郎景行想要放棄時，忽然看到一處照明不足的角落裏，靜靜陳設著一家工業風設計的小咖啡店。門廊上豎著鑲嵌著著‘咖啡角落’四個暖光發光字。
俗氣的裝修，俗氣的名字。
這是郎景行對這家店的第一印象。
但是它起碼也是個咖啡店。來都來了。
郎景行走進咖啡店，一股濃烈的咖啡香氣沖進腦髓，光是聞了這一口，郎景行都覺得自己精神了一點。
剛才稍顯嫌棄的心態有所改觀。
雖然裝修品味不好但是咖啡很好喝吧？看桌椅擺設應該有些年頭了，能在這裏開這麽久，肯定也不是沒有理由的……當然也不排除可能用的都是二手貨所以才看上去這麽舊。
“請問，有什麽推薦嗎？”郎景行走上前對櫃臺後的女生問。
“哦？”女生像是看見他很奇怪一樣，語氣有些磕絆道，“啊，嗯，我們家特色是益生美式，當然如果你不喜歡喝苦的也有拿鐵一類的……”
哦，品類很少很普通嘛，不過益生美式是什麽？加了益生菌酸奶的？還是和健怡可樂那種，和保健沾邊的咖啡？
“那就要你家特色吧。”
“好的，益生美式，十塊。現金還是掃碼？”
這麽便宜？能好喝嗎？
“掃碼。”
“好的……您是明德高中的學生嗎？”
“嗯……是。”
他穿著校服啊，需要特意問一句嗎？
“哦哦，給您小票，稍等下，一下就好。”
女生把小票遞給郎景行，郎景行道了聲謝接過小票，轉身去找風水合宜的座位上自習。
“您的咖啡好了。”
郎景行剛坐下沒寫兩道題，女生便把咖啡端了上來。郎景行轉頭，沒忍住倒抽口氣，這一桶黑水是怎麽回事？益生咖啡不是益生，而是量詞一升是嗎？滿滿一升咖啡裝在塑料外帶杯裏，上面凈白一片，連LOGO和防燙杯套都沒有，看上去有點簡陋。
“我打算在店裏喝的……”
“哦……哦，不好意思，我們只有外帶杯。”
“行吧。”郎景行還沈浸在一升美式的震懾中，對其他不滿意的細枝末節就很容易釋然了。
他低下頭繼續自習。
可是這種安寧總是被打斷。
雖然這短短的幾分鐘裏，店裏並沒有多少新顧客堂內並不喧鬧，但是那位女店員總是時不時偷瞄他，目光帶著一種古怪的炙熱。
郎景行嘆口氣，不知道該怎麽詢問她才會顯得自己態度沒那麽不耐煩，但是她盯人的眼神實在太聒噪了，他忍了忍，還是忍不住問道：“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啊！哦……沒事……就是，你們明德的校服，真的是拉夫勞倫的哈？”
“嗯，對。”
“哈哈，沒事，就是之前聽說過。但是最近我在逛購物網站的時候發現有網店賣你們校服的，當然，是高仿的那種。你們知道嗎？”
“……”她說這個幹什麽？“不知道。”
“哦……當時我看到還想呢，看來你們校服真的很出名，連外地都有很多喜歡JK、DK的學生會買你們校服當C服穿。”
“……”
他不是來閑聊的，郎景行把筆蓋扣上收拾書本，想著今天還是回家吧。
“要走了嗎？再來哈。”
“好。”郎景行禮貌回覆句，背包轉身出了店門。
郎景行拿著在那家店裏買的一升美式慢悠悠地往公寓的方向走，遠處有四五個明德高中的學生，手裏拿著某知名國際連鎖咖啡公司的外帶飲品迎面走來，郎景行看著他們，猛地意識到什麽事情。
怪不得那家店員要刻意詢問他是不是明德學生。
因為明德學生是絕不會造訪他家的。
郎景行想通此關節。於是趁對面的人走近之前，把手裏的咖啡丟進最近的垃圾桶裏。
所以，這家店最合適。
去過一次後，他就註意到回家的路上其實經常會路過‘咖啡角落’，最近，好像在那家櫥窗上看到招短期兼職的招貼。
郎景行想著，應該可以去那裏做假期兼職。離公寓近，不會在通勤上耽誤太多時間。
而且明德的學生絕不會去那，所以不用擔心被偶遇。
但郎景行早應該料到，自己的生活總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比如會突然轉學到明德私校，比如會在應聘假期兼職的咖啡店裏，和白卯成為同事。
郎景行在想到能來咖啡角落做兼職的當天晚上，就下樓溜達到店裏來詢問兼職情況了。
店裏不見第一次來時的女店員，只有一位四十左右打扮時髦的中年女人。詢問之下知道這位就是老板，於是便當機立斷地面了試。
老板說，雖然現在已經有一位店員，但確實還需要一位跑外送單的店員。
因為他們家咖啡的溢價本來就很少了，如果還維持原價和外賣平臺簽約，根本劃不來。但是用高溢價來平衡平臺手續費又影響外賣生意，所以幹脆自己做了個微信小程序，周圍CBD的老顧客們全都會用這個小程序點外賣，他如果能來上班的話，主要就是負責外送附近公司的團購訂單。
她家孩子最近放假了，她每天下午和晚上才能偶爾來店裏，如果他明天就能上工的話，有什麽不明白的，該怎麽工作，問另一位店員就可以。他今天晚上有事所以下午4點時候就請假離開了，明天郎景行早上9點來上班時候就能見到他。
郎景行昨晚本來還想著，要不要給初次見面的工作前輩準備點簡單的見面禮，處好關系以後，工作上也能更受關照一些。
但第二天來上班時，意外地看到櫃臺後那張讓他頭疼的臉，就忍不住慶幸，幸好一切決定都很倉促，沒時間準備禮物。
工作很簡單很輕松，是只要四肢健全就能完美完成的工作。工作之餘，他還有大量的閑暇時間來看網課背單詞，完全不會耽誤他學習。
一切都很愉快，除了一件事……
“你能不能別一回來就坐那玩手機，店裏來人了你也要幫忙招呼下。”白卯一邊在郎景行面前拖著地，一邊幽幽地開口。
郎景行不耐煩地瞥了他一眼，“我應聘的是外送員。”
“店裏沒有那種職位。只有店員。”白卯在他面前站定，拄著拖布桿子盯著他，“店小人少，不會劃分明確職責範圍，只要有活就要幹。從來沒幹過活兒嗎？這點道理都不懂？”
郎景行深吸口氣，回瞪他：“不知道。現在店裏也不忙啊，你讓我幹什麽？而且我沒來之前你自己不也忙過來了嗎？”
郎景行覺得白卯就是故意找茬。
“忙的時候也沒見少爺你挪屁股啊。我不是想找茬，就是告訴你該怎麽工作。下次店裏來人起碼站起來，別坐在給顧客準備的座椅上不動地方。”
白卯倒是沒糾纏，直接向他發號施令了。
“這裏又沒員工休息室，我不坐這坐哪？”郎景行不屑道。
白卯笑了，俯視郎景行：“有沒有種可能，你就不該坐著。”
郎景行也氣笑了，“哈，店小規矩多。”
本來挺輕松個活，倒是被白卯平白地添那麽多堵。
“這不是規矩，這是你工作該做的，要不然為什麽要付你工錢？買的就是你的時間。”
“靠，三千買我命啊？”
“只是讓你別坐在顧客的座位上就是要你命，那你命挺賤的。”
“你會不會說話？！”郎景行站起來怒視著他。
“這不就站起來了？也不難嘛。”白卯不以為然，“我知道我嘴損，嘴損也算會說話的一種吧？”
白卯又露出他那種略帶譏諷的笑，郎景行看得一陣不爽，但也不想跟他因為這點小事激化矛盾，他上前伸手奪過白卯的拖布，氣沖沖拖起地。
白卯看他突然氣沖沖地開始幹活，也楞了楞，不過隨後就無所謂聳聳肩，轉身去雜物間取了抹布，兩個人就趁沒客人的時間快速地把店裏的衛生收拾了一遍。
兩人收拾停當，在水槽洗抹布想白卯忽然對郎景行道：“你要是想坐的話，去櫃臺裏面，那裏放了椅子的。”
郎景行撇撇嘴。
你一直在櫃臺裏，我才不想和你坐一起。
好像聽見了郎景行的心聲一樣，白卯將洗好的抹布鋪平晾到架子上，隨後去櫃臺裏面把其中一把椅子搬出來放到門口的位置坐下，抻了個懶腰，背對著他說：“你去櫃臺裏面坐著吧。”
郎景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有些良心不安。
“啊，還有。你要是想看網課的話，可以用櫃臺下面那臺筆記本電腦。那是普通電腦，不是連著收銀系統的。老板帶孩子來的時候都會讓孩子用那個上網課，上面的學習App都是全的，也是老板娘給學生工特意準備的。不要一直盯著手機，顧客又不知道你在學習，他們只會認為這個店的員工很懈怠，會懷疑是不是因為東西不好喝，或是服務不好，所以不想進來。”
“啊……嗯，知道了。”
郎景行走到櫃臺裏，看到下面真的有臺電腦，網課用的App也打開著，只不過沒有登陸賬號。
郎景行又看了看白卯的背影，見他狀似悠閑地靠在椅子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過往的行人。
“你……函授自學的進度怎麽樣？”
“啊？”白卯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了他一眼，好像沒料到郎景行會問他這種問題，“啊……就……那樣唄……”說完又趕緊別過頭去。
他絕對什麽都沒學！
郎景行瞇了瞇眼，仿佛抓到孩子沒寫作業的家長。
沒辦法，白卯現在的慌張表現確實也像被抓到沒寫作業還要謊稱作業丟了的熊孩子。
“六月就升學了，你不著急嗎？”
“著急有什麽用，升學這東西，隨緣唄。”
隨緣？
“你拜的文曲星還是孔子？什麽都不準備，只求保佑？”
“不關你事。”
郎景行嘆口氣，“你……過來和我一起看嗎？”
白卯回頭看他。
“網課。”郎景行對他指了指櫃臺下面電腦的方向。
白卯抿嘴思索一番，把運動服的上衣拉鏈拉到最頂上，拖著椅子和郎景行一起坐到櫃臺裏面。
好心叫你一起看網課還表現得不情不願的。
郎景行好笑地看著白卯像受氣包一樣窩在椅子上，下半張臉埋在立起的領子裏，滿臉不自在地只盯著電腦屏幕看。
“你是真的不愛學習啊？”
“也不至於不愛學習，只不過是……現在對我來說，學習不算最重要的事。”
“你不是學生嗎？還是即將高考升學的學生。學習不重要什麽重要？”
白卯不回答他的問題，只斜眼看了他一眼，郎景行忽然發現，他睫毛還真長。雖然不濃密，但也不稀疏，毛流清晰、排布有序，纖細柔軟的尾端自然卷翹著，像藝術工匠精心設計編制的珠簾一般。
“你呢？學習這麽重要？還出來打工？”
郎景行當然不能告訴他為什麽要出來打工，為了不回答白卯的問題，郎景行也不向他提問題了。
“不關你事。”郎景行用白卯之前的話回覆他。
白卯見郎景行消停了，好像達到目的了一樣放松了點，心不在焉地開始跟郎景行一起看網課。
不知道生意是一直這麽冷清，還是只有今天這麽閑，從兩人開始看網課一直到郎景行快下班的時間，店裏都沒再來人。
老板四點鐘左右的時候來店裏清賬，問郎景行工作還適應嗎？郎景行笑著說：承蒙照顧了。一切都挺好。
老板在櫃臺裏看著收銀系統裏顯示的流水，皺了皺眉，問白卯：“今天人這麽少？”
“嗯。”
“還以為學生都放假了生意會變好呢。”
“今天太冷，都窩在家裏沒出來逛街吧。”白卯說。
“也是，都零下十五度了，今年怎麽這麽冷？咱們這還有海呢，沒有海的地方得冷成什麽樣。”老板看著屏幕兀自抱怨著，擡頭，看兩位雇員正無所事事地看著她，表情一陣煩悶，“行啦，反正今天也沒啥人，收拾收拾關店吧。”說著，開始整理操作臺上的衛生。
郎景行聽老板放他們提前下班，拿了自己的東西就要走，不料被白卯一把拽住。
“有點眼力見兒，幫忙收拾收拾。”白卯湊在他肩旁壓低聲音道。說完便轉身去拿灑掃的物品了。
本來一下午的相處，讓郎景行對白卯都不像之前那麽抵觸了，結果這時候又被他損了一句，立刻感到有點不舒服。
郎景行看著整潔的店內，還有那兩個瞎忙的人，心中一陣煩躁。他拽起自己的包，連從小養成的良好教養都不顧，招呼都懶得打便走了。
翌日天明。
郎景行照舊九點踩點去上班，去之後發現老板也早早就到了店裏，正在和白卯在操作臺備料。
現在還沒到午餐時間，沒有外賣單子，郎景行不知道該幹什麽，問了兩人聲‘早’，便放下包在門口坐下。
店面雖處鬧世，店內卻異常安靜，靜得郎景行能清晰聽見兩個人切東西的聲音。
老板在這，郎景行也不好看手機，就這樣幹靠著消磨時間，氛圍寂靜到近乎壓抑。
直到外賣訂單的來電響起，郎景行才終於有種得救了的感覺。
白卯利落地把咖啡做完放到保溫箱裏，告訴郎景行訂單地址，郎景行趕緊逃跑一般地出了咖啡店。
今天的外賣單很多。
氣溫並沒有回升，反倒又降了一度。
北風呼嘯而過，空氣冰冷異常。街上行人寥寥，大家都不想離開有供暖的地方，但這也成全的郎景行。
給他點活幹吧，他寧可在外面跑單也不想回店裏。
生意不好拿員工撒氣？對他們冷暴力有什麽用？他們又不是她老公。郎景行在心裏發誓以後絕對不會成為這樣的老板。
外賣訂單不斷，一直到兩點才見單子減少。
郎景行送完最後一單，抖掉滿身寒氣回到店裏，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凈顧著忙了，連午飯都沒吃。
揉了揉幹癟的肚子，郎景行忽覺心頭一陣悶堵，空腹的感覺讓他倍感無奈和虛弱。
他靜靜地站在店裏，看著老板滿面笑容地盤賬，自豪地說：今天生意就好了，還得是她來，她不來店裏生意就不行。
“是啊。”白卯附和著笑了笑，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冰涼的水泡得他指尖通紅，指腹起皺，他看見郎景行站在那，轉頭對老板道：“姐，那現在不忙了我倆去吃飯啦。”
“誒！對啊，你倆還沒吃飯，趕緊去吧去吧。”老板笑道。
白卯和郎景行出了門，問郎景行想吃什麽。
“吃不下。”郎景行語氣煩悶道。
“怎麽了？餓大勁兒了？多少吃點。要不然胃受不了。”
“……算了，隨便吧。你吃什麽我吃什麽。”
“那就得看你挑不挑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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