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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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郎景行以為白卯這樣問，是因為要吃什麽味道很奇怪的東西，比如榴蓮味的披薩之類的。沒想到他卻把自己帶到一處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煎餅攤前。
攤主是為滿頭銀發的老奶奶，不過精神相當不錯，話很密。
賣的煎餅是所有煎餅裏面最樸素的那種，薄薄的水面皮裹著土豆絲和蘿蔔泡菜，五塊錢就能買十個。
奶奶一邊給他們卷煎餅，一邊還念叨著多給他們包點土豆絲，又問泡菜少放還是多放，辣椒要多少的。
明明那麽簡單的食物楞是做出很覆雜的樣子。
郎景行算是明白白卯為什麽要問他挑不挑嘴了。
這能吃飽嗎？就算吃再多沒有蛋白質攝入也只能頂個虛飽吧。
Omega的胃口都這麽小嗎？
雖然不想吃，但因為心情低落，也想著湊活吃一口算了，等下心情好了再叫外賣吧。
兩人買好煎餅往回走。
老板依舊在店裏，坐在櫃臺裏面不知道在鼓搗什麽東西。
郎景行不想關註她，和白卯面對面坐在靠門的座位裏，安靜地吃午飯。
“郎景行？來，你過來一下。”
郎景行不著痕跡地嘆口氣。
吃個飯都吃不消停。
郎景行應老板的招呼走到櫃臺裏，坐在她旁邊。
櫃臺下面的那臺筆記本電腦此時背面對著他，而老板正盯著電腦屏幕，郎景行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怎麽樣？工作還適應嗎？”
昨天不是問過了嗎？
“挺好的。”
“嗯……累嗎？”
“還行吧。今天有點累。”
“哈，今天單子還不算多的，生意好的時候單子會比這多出一倍不止。”
“是嘛。”
郎景行不懂她此番閑聊寓意何為。
“嗯……最近的生意確實也沒那麽好，本來冬季應該是熱飲旺季的……”
她目光閃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倒映在她的眼珠上，讓她看上去有點像在雪夜裏捕獵的黃鼠狼。
“嗯……生意不好……”郎景行呆呆地重覆她的話。
他懶得揣測她的心思，她也不值得他揣測。
老板抿了抿嘴，忽然像是在心裏下了很艱難的決定一樣，開口道，“店裏生意如果一直這樣的話，我負擔兩個店員的薪資有些困難……那個……我看你工作也挺不適應的，而且你送的也慢，有好幾個單，人家都等一個小時了才送到。你剛開始幹嘛，不熟悉路線可以理解，正常來說慢慢熟悉就好了。但你是假期工，本來就幹不長……”
“我不幹也行。就是得請你把這兩天工錢結一下。”
靠！想辭就辭唄，找那麽多借口有意思嗎？
“嗯，一天給你按一百算，正常假期工一天都八十，這兩天看你辛苦了，就按一百算吧。”老板把早就準備好的裝錢的信封從抽屜裏拿出來。
我還得謝謝你唄？
郎景行單手接過信封，隨手折在兜裏，出了櫃臺，穿上外套拎起包就走。
路過白卯的時候，見白卯正眼神覆雜地看著他，郎景行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羞恥感。
這種羞恥感像一道堅固的繩索把他深深束縛在自己的自負與失敗中。
他無法不覺得，自己也是那種沈浸在舒適環境裏的溫室草木，自諭稀世之才，卻連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
但郎景行還是硬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對白卯輕松道：“走了，午飯替我吃了吧。”
郎景行走在明亮的商場裏，衣兜裏還揣著剛收到的兩百塊錢。
薄薄的信封，鋒利的信紙邊角會偶爾隨著他走路的動作透過內襯剮蹭到他腰側的肌膚，那種尖刺的觸感像是種羞辱。
他氣憤地把那張信封從衣兜裏抽出來。
“兩百？能幹什麽？吃頓火鍋都不夠！”
郎景行憤憤地看著信封，心想等下它要把這筆錢全花掉！
報覆性費的心理通常是出於憤怒、失落、自我價值感不足、尋求心理平衡、表達不滿等情緒因素，通過消費來暫時獲得滿足。這種行為可能會在短期內解決情緒問題，但長期來看不利於健康人格的形成。
但郎景行不在乎。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在那女人那賺兩百塊竟然可以這麽困難？！吝嗇之人真是讓人不恥，不屑與之為伍。自己要讓她看看，別人從他這裏賺兩百塊錢有多容易！為商之道唯有慷慨二字，才能引賢士追隨。
最後，等他坐在商場裏的達利尼俄餐廳吃下第三塊小羊排的時候，郎景行已經花了不止兩百了。
郎景行打了個嗝，楞楞地看著杯盤狼藉的桌面，隨手招停路過的服務生：“都不收一下的嗎？”
“啊，真不好意思先生。”服務生趕緊把空盤都撤走。
“真服了，現在又不是中午高峰期，又不忙，服務就做成這樣子。”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服務生連連道歉。
郎景行擡手揉了揉額頭，強烈的飽腹感讓他直犯困，眼前也忍不住暈暈的，也不等上甜品，直接結了賬走出餐廳。
“先生！”服務生追出來，“我幫您把甜品打包了。”
郎景行看著他手裏精致的小盒子，“送你了。”
“啊，那多不好意思。剛才服務不周到還沒向您賠罪。”
“不需要賠罪，你已經很辛苦了。”郎景行幽幽地說。
“啊？”
郎景行不再理會對方的反應，徑自游魂一樣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郎景行又晃蕩到中午和白卯一起買午飯的地方，本來他都沒在意，沒想到那位銀發奶奶一眼就認出路過的他，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小夥子！剛才的煎餅吃得怎麽樣？好吃嗎？”
“煎餅……”
郎景行走到銀發奶奶的攤位前，看著臺面上仍是幾樣乏善可陳的食材，沮喪道：“根本沒吃幾口，我剛吃飯，老板就把我叫過去，讓我明天別來了……”
“誒喲！好孩子別哭別哭啊，奶奶給你再卷一份，想吃什麽樣的？”
銀發奶奶趕緊手忙腳亂地打開裝土豆絲的小鍋扒拉起來。
郎景行吸吸鼻子，“不用多，卷一個就行，多放蘿蔔泡菜，我愛吃那個泡菜。”
“好好好。”
銀發奶奶趕緊給他卷了一個，蘿蔔泡菜放得多多的，把土豆絲都快染成粉色了。
“來，拿著吧。”
“謝謝奶奶，給您錢。”
“誒呀！不要了！這是奶奶送你的！吃吧好孩子。工作沒了，再找就有了，社會是互相協作的，總有人需要別人的幫助，有人需要幫助就會有工作。不用為沒了工作沮喪哈。”
“謝謝奶奶。”但是奶奶，您真的不用一直強調‘工作沒了’這四個字。
郎景行乖乖地向奶奶道謝後離開，轉身去找座位。
這裏是商場的小吃區，就算過了飯點，依舊有路過歇腳的人。郎景行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一個確信不會被打擾的位置，坐下安靜地啃煎餅。
這確實是郎景行吃過得最爽口的蘿蔔泡菜，不像超市貨架上的成品帶著過重的酸味和甜味，這應該是奶奶自己腌制的。
清新的口味完美洗刷了口中殘留的小羊排的油膩感。他慢慢啃著細細咀嚼，任自己放空。
一個人忽然坐到他對面。
嘖，那麽多空位，為什麽……
郎景行怔楞地看著坐在面前的白卯。
“你不上班啊？”郎景行語氣幹巴巴地問道。
“休息。”
“哦……”
郎景行低頭繼續啃煎餅。
“你……真的很需要工作嗎？”白卯問。
郎景行低頭不語。
“你到底為什麽突然需要出來打工啊？以你的家庭條件不用吧？”
“那以你的家庭條件，需要打工？”你不也在明德上學嗎？
“嗯。我家破產了。”
郎景行面露驚訝地看向白卯。沒想到他能如此坦然地告訴他這件事，他們的交情甚至稱不上要好，就這樣把自己身陷窘迫的處境向他坦白嗎？
“所以你為什麽需要工作？”白卯毫無在意，繼續問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郎景行又低下頭，自己的原因跟他比起來不值一提，甚至像鬧著玩一樣，怎麽說得出口。
白卯看他一直不說，也不糾纏著追問了，“你要是很需要錢，我有一個路子。”
郎景行警覺，一般犯罪小說裏，就是以這種開頭作為罪惡的開始。
“合法合規的吧？”
白卯被他這樣一問，疑惑地歪頭看了看他，這副樣子竟然還有點動物感的可愛。白卯笑道，“哈，當然！”隨後又斂去笑容看似正經地說：“我們已經超出16歲，不在未成年保護法範圍內了，你想做不合法的也來不及了。”
“早就降到14歲了。”郎景行糾正他。
“是嘛？所以你看，我都不知道相關法規設限，提供的肯定是合法合規的路子呀。這路子甚至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
白卯雙手趴到桌上，興致勃勃地看著他，“郎景行，讓我們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吧！”
“進廠啊？”
“啊……對，也可以這麽說。”
“卷不過Beta啊……”
“郎景行同志！強調自身性別的局限性是資本主義世界給勞動人民設置的思想陷阱！”
“好好好，達瓦裏希，我懂了。所以你展開說說這個路子具體是什麽樣的吧。”
“江森精密部件廠一直在招夜班臨時工，日結。一晚上480。”
“48？這什麽吉利數？”不過這個價錢確實讓工作兩天才掙兩百，覺得自己的時間特別不值錢的郎景行有點心動。
“加20塊車補。所以你不打車而是坐公交或是能自己解決通勤問題，那就是一晚上凈賺500。”
“一晚上500……我們這種未滿十八歲的能做嗎？”
“能，滿十四就行，拿學生證登記。但是拿學生派遣崗時薪會少很多，像我們這種滿十六快十八的，其實可以瞞報，直接按成人登記，就不要透露自己是學生了。我們就跟我認識的那個勞務經理聯系，我跟那個哥已經很熟了，他那裏分成扣得少，正常人力公司給價300。所以你如果要去的話，幹活的時候不要瞎說，別人問你多少錢來的，就說300。不要擾亂人心。”
“等一下……”郎景行察覺要素，“我們這是在做工賊吧？”
“你知識都學雜了吧？工賊這個詞能在這用嗎？工賊一詞是在資本主義社會裏，當工會組織罷工活動時，不參與罷工，而且被資產階級收買繼續工作的人。這些人因為分化工人階級運動的威力，才被叫工賊。”
白卯認真地看著他，接著道：“我們在做的就是單純的日結臨時工。因為企業雇主臨時工作量較大，需要臨時性增加勞動力。雇傭日結臨時工可以靈活調配勞動力資源。”
不過，剛說到這，白卯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心虛，音量也微微降低了些，繼續道：“如果真有什麽不道德的點，也就……這個其實是在幫助資產階級不想長期擔負員工福利的小心思……不過這樣也確實為我們這樣不能成為長期雇員的人提供了工作機會啊，而且我認識的那哥雇傭我們這些信得過的熟人，幾乎就是不拿分成了，只求幹活麻利有責任心。怎麽樣？去嗎？”
郎景行看著白卯滿眼期待地看著他，反正他倒是能看出，白卯是真的很想去。
“我去的話，你是不是能拿提成啊？”
“啊？”
“提成。”
白卯無語地看著他：“沒有。”他嘆口氣，“算了，你愛去不去吧，反正你應該也有自己的打算。”
郎景行看他起身要走，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焦躁。他趕緊叫住白卯。
“你去嗎？你要是去的話，我就去。只不過，你現在白天的工作怎麽辦？”
白卯笑著坐下，“不做了唄。反正地方不大規矩一堆，煩死了。”
郎景行失笑，“你之前不是說那不是規矩，而是應該做的嗎？”
“我當時說的那些確實不是。不過……別聽老板說你做的不好，郎景行，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你是和我一起工作過的最認真的一個外送員，腿腳也很快，忙起來時候也沒有怨言，反而會幫我一起出餐。別聽老板跟你說的那些，那些都是借口。真相其實是她的侄子也放寒假了，突然想來她店裏做工，她需要把這個職位空出來。明明直說就好，我們也能理解，卻非要給我們強按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維持自己的體面……真的很過分。”
郎景行看著白卯認真的神情，恍然發現，自中午起，一直郁結在心底讓人難過的一切，忽然都釋懷了。
“你說的那個工作，什麽時候開始？今天晚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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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景行以為白卯這樣問，是因為要吃什麽味道很奇怪的東西，比如榴蓮味的披薩之類的。沒想到他卻把自己帶到一處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煎餅攤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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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的煎餅是所有煎餅裏面最樸素的那種，薄薄的水面皮裹著土豆絲和蘿蔔泡菜，五塊錢就能買十個。
奶奶一邊給他們卷煎餅，一邊還念叨著多給他們包點土豆絲，又問泡菜少放還是多放，辣椒要多少的。
明明那麽簡單的食物楞是做出很覆雜的樣子。
郎景行算是明白白卯為什麽要問他挑不挑嘴了。
這能吃飽嗎？就算吃再多沒有蛋白質攝入也只能頂個虛飽吧。
Omega的胃口都這麽小嗎？
雖然不想吃，但因為心情低落，也想著湊活吃一口算了，等下心情好了再叫外賣吧。
兩人買好煎餅往回走。
老板依舊在店裏，坐在櫃臺裏面不知道在鼓搗什麽東西。
郎景行不想關註她，和白卯面對面坐在靠門的座位裏，安靜地吃午飯。
“郎景行？來，你過來一下。”
郎景行不著痕跡地嘆口氣。
吃個飯都吃不消停。
郎景行應老板的招呼走到櫃臺裏，坐在她旁邊。
櫃臺下面的那臺筆記本電腦此時背面對著他，而老板正盯著電腦屏幕，郎景行不知道她在看什麽。
“怎麽樣？工作還適應嗎？”
昨天不是問過了嗎？
“挺好的。”
“嗯……累嗎？”
“還行吧。今天有點累。”
“哈，今天單子還不算多的，生意好的時候單子會比這多出一倍不止。”
“是嘛。”
郎景行不懂她此番閑聊寓意何為。
“嗯……最近的生意確實也沒那麽好，本來冬季應該是熱飲旺季的……”
她目光閃爍，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藍光倒映在她的眼珠上，讓她看上去有點像在雪夜裏捕獵的黃鼠狼。
“嗯……生意不好……”郎景行呆呆地重覆她的話。
他懶得揣測她的心思，她也不值得他揣測。
老板抿了抿嘴，忽然像是在心裏下了很艱難的決定一樣，開口道，“店裏生意如果一直這樣的話，我負擔兩個店員的薪資有些困難……那個……我看你工作也挺不適應的，而且你送的也慢，有好幾個單，人家都等一個小時了才送到。你剛開始幹嘛，不熟悉路線可以理解，正常來說慢慢熟悉就好了。但你是假期工，本來就幹不長……”
“我不幹也行。就是得請你把這兩天工錢結一下。”
靠！想辭就辭唄，找那麽多借口有意思嗎？
“嗯，一天給你按一百算，正常假期工一天都八十，這兩天看你辛苦了，就按一百算吧。”老板把早就準備好的裝錢的信封從抽屜裏拿出來。
我還得謝謝你唄？
郎景行單手接過信封，隨手折在兜裏，出了櫃臺，穿上外套拎起包就走。
路過白卯的時候，見白卯正眼神覆雜地看著他，郎景行心底忽然生出一股羞恥感。
這種羞恥感像一道堅固的繩索把他深深束縛在自己的自負與失敗中。
他無法不覺得，自己也是那種沈浸在舒適環境裏的溫室草木，自諭稀世之才，卻連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
但郎景行還是硬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對白卯輕松道：“走了，午飯替我吃了吧。”
郎景行走在明亮的商場裏，衣兜裏還揣著剛收到的兩百塊錢。
薄薄的信封，鋒利的信紙邊角會偶爾隨著他走路的動作透過內襯剮蹭到他腰側的肌膚，那種尖刺的觸感像是種羞辱。
他氣憤地把那張信封從衣兜裏抽出來。
“兩百？能幹什麽？吃頓火鍋都不夠！”
郎景行憤憤地看著信封，心想等下它要把這筆錢全花掉！
報覆性費的心理通常是出於憤怒、失落、自我價值感不足、尋求心理平衡、表達不滿等情緒因素，通過消費來暫時獲得滿足。這種行為可能會在短期內解決情緒問題，但長期來看不利於健康人格的形成。
但郎景行不在乎。他現在滿腦子只想著，自己在那女人那賺兩百塊竟然可以這麽困難？！吝嗇之人真是讓人不恥，不屑與之為伍。自己要讓她看看，別人從他這裏賺兩百塊錢有多容易！為商之道唯有慷慨二字，才能引賢士追隨。
最後，等他坐在商場裏的達利尼俄餐廳吃下第三塊小羊排的時候，郎景行已經花了不止兩百了。
郎景行打了個嗝，楞楞地看著杯盤狼藉的桌面，隨手招停路過的服務生：“都不收一下的嗎？”
“啊，真不好意思先生。”服務生趕緊把空盤都撤走。
“真服了，現在又不是中午高峰期，又不忙，服務就做成這樣子。”
“不好意思，真的不好意思。”服務生連連道歉。
郎景行擡手揉了揉額頭，強烈的飽腹感讓他直犯困，眼前也忍不住暈暈的，也不等上甜品，直接結了賬走出餐廳。
“先生！”服務生追出來，“我幫您把甜品打包了。”
郎景行看著他手裏精致的小盒子，“送你了。”
“啊，那多不好意思。剛才服務不周到還沒向您賠罪。”
“不需要賠罪，你已經很辛苦了。”郎景行幽幽地說。
“啊？”
郎景行不再理會對方的反應，徑自游魂一樣地走了。
回家的路上，郎景行又晃蕩到中午和白卯一起買午飯的地方，本來他都沒在意，沒想到那位銀發奶奶一眼就認出路過的他，熱情地和他打招呼。
“小夥子！剛才的煎餅吃得怎麽樣？好吃嗎？”
“煎餅……”
郎景行走到銀發奶奶的攤位前，看著臺面上仍是幾樣乏善可陳的食材，沮喪道：“根本沒吃幾口，我剛吃飯，老板就把我叫過去，讓我明天別來了……”
“誒喲！好孩子別哭別哭啊，奶奶給你再卷一份，想吃什麽樣的？”
銀發奶奶趕緊手忙腳亂地打開裝土豆絲的小鍋扒拉起來。
郎景行吸吸鼻子，“不用多，卷一個就行，多放蘿蔔泡菜，我愛吃那個泡菜。”
“好好好。”
銀發奶奶趕緊給他卷了一個，蘿蔔泡菜放得多多的，把土豆絲都快染成粉色了。
“來，拿著吧。”
“謝謝奶奶，給您錢。”
“誒呀！不要了！這是奶奶送你的！吃吧好孩子。工作沒了，再找就有了，社會是互相協作的，總有人需要別人的幫助，有人需要幫助就會有工作。不用為沒了工作沮喪哈。”
“謝謝奶奶。”但是奶奶，您真的不用一直強調‘工作沒了’這四個字。
郎景行乖乖地向奶奶道謝後離開，轉身去找座位。
這裏是商場的小吃區，就算過了飯點，依舊有路過歇腳的人。郎景行找了一會兒，才找到一個確信不會被打擾的位置，坐下安靜地啃煎餅。
這確實是郎景行吃過得最爽口的蘿蔔泡菜，不像超市貨架上的成品帶著過重的酸味和甜味，這應該是奶奶自己腌制的。
清新的口味完美洗刷了口中殘留的小羊排的油膩感。他慢慢啃著細細咀嚼，任自己放空。
一個人忽然坐到他對面。
嘖，那麽多空位，為什麽……
郎景行怔楞地看著坐在面前的白卯。
“你不上班啊？”郎景行語氣幹巴巴地問道。
“休息。”
“哦……”
郎景行低頭繼續啃煎餅。
“你……真的很需要工作嗎？”白卯問。
郎景行低頭不語。
“你到底為什麽突然需要出來打工啊？以你的家庭條件不用吧？”
“那以你的家庭條件，需要打工？”你不也在明德上學嗎？
“嗯。我家破產了。”
郎景行面露驚訝地看向白卯。沒想到他能如此坦然地告訴他這件事，他們的交情甚至稱不上要好，就這樣把自己身陷窘迫的處境向他坦白嗎？
“所以你為什麽需要工作？”白卯毫無在意，繼續問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郎景行又低下頭，自己的原因跟他比起來不值一提，甚至像鬧著玩一樣，怎麽說得出口。
白卯看他一直不說，也不糾纏著追問了，“你要是很需要錢，我有一個路子。”
郎景行警覺，一般犯罪小說裏，就是以這種開頭作為罪惡的開始。
“合法合規的吧？”
白卯被他這樣一問，疑惑地歪頭看了看他，這副樣子竟然還有點動物感的可愛。白卯笑道，“哈，當然！”隨後又斂去笑容看似正經地說：“我們已經超出16歲，不在未成年保護法範圍內了，你想做不合法的也來不及了。”
“早就降到14歲了。”郎景行糾正他。
“是嘛？所以你看，我都不知道相關法規設限，提供的肯定是合法合規的路子呀。這路子甚至符合社會主義價值觀……”
白卯雙手趴到桌上，興致勃勃地看著他，“郎景行，讓我們成為光榮的工人階級吧！”
“進廠啊？”
“啊……對，也可以這麽說。”
“卷不過Beta啊……”
“郎景行同志！強調自身性別的局限性是資本主義世界給勞動人民設置的思想陷阱！”
“好好好，達瓦裏希，我懂了。所以你展開說說這個路子具體是什麽樣的吧。”
“江森精密部件廠一直在招夜班臨時工，日結。一晚上480。”
“48？這什麽吉利數？”不過這個價錢確實讓工作兩天才掙兩百，覺得自己的時間特別不值錢的郎景行有點心動。
“加20塊車補。所以你不打車而是坐公交或是能自己解決通勤問題，那就是一晚上凈賺500。”
“一晚上500……我們這種未滿十八歲的能做嗎？”
“能，滿十四就行，拿學生證登記。但是拿學生派遣崗時薪會少很多，像我們這種滿十六快十八的，其實可以瞞報，直接按成人登記，就不要透露自己是學生了。我們就跟我認識的那個勞務經理聯系，我跟那個哥已經很熟了，他那裏分成扣得少，正常人力公司給價300。所以你如果要去的話，幹活的時候不要瞎說，別人問你多少錢來的，就說300。不要擾亂人心。”
“等一下……”郎景行察覺要素，“我們這是在做工賊吧？”
“你知識都學雜了吧？工賊這個詞能在這用嗎？工賊一詞是在資本主義社會裏，當工會組織罷工活動時，不參與罷工，而且被資產階級收買繼續工作的人。這些人因為分化工人階級運動的威力，才被叫工賊。”
白卯認真地看著他，接著道：“我們在做的就是單純的日結臨時工。因為企業雇主臨時工作量較大，需要臨時性增加勞動力。雇傭日結臨時工可以靈活調配勞動力資源。”
不過，剛說到這，白卯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心虛，音量也微微降低了些，繼續道：“如果真有什麽不道德的點，也就……這個其實是在幫助資產階級不想長期擔負員工福利的小心思……不過這樣也確實為我們這樣不能成為長期雇員的人提供了工作機會啊，而且我認識的那哥雇傭我們這些信得過的熟人，幾乎就是不拿分成了，只求幹活麻利有責任心。怎麽樣？去嗎？”
郎景行看著白卯滿眼期待地看著他，反正他倒是能看出，白卯是真的很想去。
“我去的話，你是不是能拿提成啊？”
“啊？”
“提成。”
白卯無語地看著他：“沒有。”他嘆口氣，“算了，你愛去不去吧，反正你應該也有自己的打算。”
郎景行看他起身要走，心底忽然湧起一股焦躁。他趕緊叫住白卯。
“你去嗎？你要是去的話，我就去。只不過，你現在白天的工作怎麽辦？”
白卯笑著坐下，“不做了唄。反正地方不大規矩一堆，煩死了。”
郎景行失笑，“你之前不是說那不是規矩，而是應該做的嗎？”
“我當時說的那些確實不是。不過……別聽老板說你做的不好，郎景行，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你是和我一起工作過的最認真的一個外送員，腿腳也很快，忙起來時候也沒有怨言，反而會幫我一起出餐。別聽老板跟你說的那些，那些都是借口。真相其實是她的侄子也放寒假了，突然想來她店裏做工，她需要把這個職位空出來。明明直說就好，我們也能理解，卻非要給我們強按那些莫須有的罪名，來合理化自己的行為，維持自己的體面……真的很過分。”
郎景行看著白卯認真的神情，恍然發現，自中午起，一直郁結在心底讓人難過的一切，忽然都釋懷了。
“你說的那個工作，什麽時候開始？今天晚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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