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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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天的黃昏,陽光已經不再熾熱,西邊的天空中滾動鋪展開一層灰色的雲彩,預示秋雨將至。

“一層秋水一層涼。”

郎景行呢喃著母親從小就對他說過的古老諺語,每到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他就知道要自覺添衣了,不能讓在老家的母親擔心。

天色漸暗,街道上只剩下幾盞昏黃的路燈在微微閃爍,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潮濕氣息。

郎景行坐在咖啡店的落地窗前,看窗外的樹影隨風搖曳,如同此時他腦中那無數不安分的思緒。

他的手指輕輕翻動著一本書,字裏行間卻難以吸引他的註意。

腦海中飄浮著一段久遠的記憶,宛如潮水般反覆拍打著心岸。

直到一陣敲桌聲打斷了郎景行的思緒。

木質桌面的敲擊聲,來自一只指節間生著輕微皺紋的消瘦手指,郎景行隱約覺得,這種叫人行為,真不禮貌。

他眉頭微蹙,但仍然禮貌地擡起頭,迎面而立的是一位身著風衣西裝,瘦削挺拔,約莫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

“郎先生嗎?我是李警官。”對方簡潔地自我介紹。

竟然連‘你好’都不說?

“我知道,您在電話中做過自我介紹了。說想了解下我高中時候的事情?為什麽有這種需要?”

郎景行擡手,請對方落座,順便叫來年輕的店員問李警官想喝什麽。

看著正和店員點餐的李警官,陸景行不禁覺得,這個人,比起警察,更像一個偵探,氣質像,著裝像,臉上沒有被通勤生活殘害過的疲憊,這一點更是像得不能再像。

郎景行心中湧動出幾分警覺。

“請問?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警官證嗎?或是說警員證?”郎景行笑笑,“不好意思不知道該怎麽叫,我沒怎麽和警察打過交道。”

“那說明郎先生一直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啊。”李警官一邊調侃著,一邊從大衣裏側的口袋裏掏出自己的證件。

郎景行進行了簡單查驗,將其放在桌上,禮貌地推回給李警官。

他開始看之後才發現,自己還真查驗不出什麽真假。他連交通違規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每次也不是能嚴重到需要和交警打交道的程度。公司涉及到的法務問題,也從未需要勞煩他親自處理過。這也導致他確實沒怎麽接觸過這方面的人。

不過,既然對方有證件態度又這麽坦然,郎景行就暫且估計自己是多慮了。

李警官將證件收回懷中,“我們正在調查一樁陳年舊案,您可能對案件有所了解。”

“什麽陳年舊案?”

“關於你高中升學時,中北大學社會學系的保送名額,五位保送生,你偏偏因為體育綜考測試成績拖後腿,成為第六名落榜者,原本應與這等高等學府失之交臂的你,卻偏偏遇上了排名第三的那位omega遇害。進而可以順位頂上名額……”

“哈……”這什麽意有所指的敘述?還在企圖把當年那件事怪到我身上?

郎景行面色不動,從容打斷李警官:“原來是那件事。關於那件事,警察當初就已經做了全面調查,我沒有嫌疑。”

“我沒說你有嫌疑。”李警官訕笑,“我調查的疑點也不是你。我是想找你了解下,另一位,看似和案情無關的人。”李警官一邊說,一邊從隨身的錢包裏取出一張照片,遞到郎景行面前。

“這個人在我們後續調查裏,發現了很大的疑點,這個人有作案動機。”

“作案動機?”郎景行擰眉,裝作聽不懂。

照片很新,是最近拍的,因為照片中的人已經褪去十年前的青澀痕跡,可郎景行卻透過那張簡單的兩寸人像裏,看到一張更加年輕稚嫩的面孔。

白卯……

那張面孔如同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郎景行埋藏已久的記憶深處。十年前的事情,點滴細節都在心底覆蘇,像潮水般湧來。

郎景行不著痕跡地深吸口氣,壓下胸口湧上來的焦躁,“明明都結案了,為什麽又會重啟調查?”

李警官立刻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這麽強調此案已結,是不是真的知道些什麽?”

“能知道什麽?不過都是同學間正常交往,哪有什麽特別的。”郎景行深吸口氣,暗暗調整自己的失態,平靜聲音道,“只是,你給我看的這個人,你說他和案件有關,但他當時明明有不在場證明啊。”

犯罪相關的影視作品的普及,讓大家都深刻了解了不在場證明對案件決斷的重要性,所以郎景行覺得自己會想到替白卯強調他的不在場證明,這沒什麽問題。

李警官聳聳肩,好像並不在乎,“是啊,他有不在場證明。”

說完,笑意從未達眼底的目光又盯上郎景行。

“就像你也有不在場證明。你的不在場證明是他,他的不在場證明是你。”

郎景行皺眉,強硬道:“你是在暗指我們互相包庇?!警察可以講這種沒有證據的話嗎?”

“哈哈,別急,郎先生,我找你,也只是想簡單了解下這個人的情況,清者自清嘛。”

郎景行垂下眸子,“我和他已經有十年沒聯系了。”

“十年?也就是高中畢業之後再沒聯系過?”

“嗯。所以,我和他明明是畢業之後就失聯的關系,能稱得上關系很一般了,我不懂你想找我了解什麽。”

“就是他高中那段時間的情況。請把你知道的據實相告就好。”李警官興致勃勃地啜了一口店員剛上上來的拿鐵,“我不光詢問過你一個人了,你的其他高中同學也陸續拜訪過一些,所以……”

郎景行擡頭看他。

“所以郎先生,你一定得據實坦白。”李警官意有所指,“如果真的關系一般,就不必講什麽同窗情誼,出於禮節地在敘述裏美化他,一定要實話實說啊。”

郎景行瞥了一眼自己左手邊已經開始變溫的薄荷草茶,又看了看李警官面前的咖啡。

他大晚上喝咖啡,不怕影響睡眠降低第二天的工作效率嗎?

郎景行心中腹誹這位李警官的舉止真的不符合公職人員的標準。

再擡頭時,郎景行已經又變成從前那一派從容的樣子,他客氣道:“我記得的都會據實以告,雖然說來話長,但我會盡量精簡。至於所述內容能不能幫到您,就由您自行摘取,自行判斷了。”

“沒關系,保留細節也可以,我們斷案最不討厭的就是細節。”

郎景行深深呼吸口氣,回憶的景象在他心中愈發鮮明,催促著他將那段往事重新拼湊起來。

隨後,他看不出情緒地笑了笑:“那我就從頭開始講起,這裏可能要先說些關於我們學校的事情,因為我和白卯那點微薄的聯系,就是因為我們彼此家庭的特殊性和學校的特殊性才發生的。如果不是因為這些,我還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註意到白卯這個人。”

“嗯,好。”

“說我和他是高中同學其實不夠嚴謹,我是高三才轉進明德私立高中的。雖說只有高三在此就讀,但依照當時的規矩,也要像其他學生一樣補齊前兩年的學費和維校費,這樣才有機會踏入校園。

私立嘛,在學校之前,它首先是個商業集團。而它招收學生,不像公立學校一樣,主要為了給學齡期的孩子提供求學的場所,明德更像是給學生和家長提供一個能夠構築自己交際網的優良平臺。

獎學金?從不存在,明德不需要那種寒酸的東西。這樣一想,他們這種一次交齊三年學費和維校費的規矩,說不定是一種驗資手段,檢驗你是否有資格成為其他同學交際網中的一環。

就讀此校的人非富即貴。”

“現在的明德依舊如此。”李警官讚同地點點頭,但隨後瞇起眼歪頭看著郎景行,笑道:“不過,你也是非富即貴中的一員嗎?抱歉,雖然你可能會覺得冒犯,但是我還是需要了解真實情況,畢竟大家都知道那句話嘛,‘能出入紫禁城的不止旗人主子,還有旗人主子的包衣奴才。”

郎景行有些驚訝,他現在所處的階層,已經很少能遇到說話這麽夾槍帶棒的人了,看著看李警官打量自己的目光,那種暗暗衡量對方價值,毫不掩飾的物化他者的目光,真是引人回想起不好的往事,令人生厭。

郎景行挺直上身,微微仰起下頜,正面迎接李警官的目光,隨便他打量。

他此時穿的是handmade手制西裝,腕表是百達翡麗calatrava 5116R,目前已停產,這塊還是他從一個收藏愛好者手裏花費高於原價十倍的價格重金購得。

今天的自己身上,除了已工作十小時略帶疲憊的班味兒,沒有任何一點能被這位李警官態度輕佻地促狹調侃。

確實,論從前,他家不算非富即貴中的一員。

但如今他已經靠自己的實力成為年薪千萬的企業高管,而且任職於有東大默多克之稱的傳媒大佬汪文手下的核心部門。

三十歲之前,不靠當贅婿,成為高管,這位李警官又做成什麽了?能坦然地坐在這裏大言不慚地腹誹他的社會地位?

不過,郎景行沒有順著李警官的話過多解釋自己的過往,以免陷入自證陷阱。他幹脆釜底抽薪,正色道:“我不是,我今天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努力拼搏得來的。”

“啊?”李警官好像沒料到他會這樣回答,“哦你去讀私校的……”

郎景行打斷他的話頭,微笑直視著李警官的眼睛,“還有我父母的努力。”

他就是以這種強勢且正派的形象,曾在收購案的談判桌上,多次獲得董事會的賞識,從而時時被委以重任。

“我和我的家人,都是反抗自身階級,反抗命運的戰士。”

占領道德制高點,這是郎景行平時最愛用的談判手法。通過強調自己的觀點或行為符合道德和倫理準則,首先在心理上獲取優勢,顯示自己的高尚品質和正確立場。同時向對手塑造自己的形象和聲譽,建立正面形象,把任何反駁你的與你爭鬥的,打成負面,掌握談判的節奏和主動權,從而達成自己的目的。

郎景行對此純熟到近乎本能,呼吸一樣,不用思考就可以運用出來。

李警官要笑不笑地摸了摸鼻子,郎景行不在乎他心底到底怎麽想,他只要不能反駁自己,那自己的目的就達到了。

李警官或許是被他壓倒了?又或許是察覺到了自己用輕浮舉止激怒對方反而不利於自己的工作進行。

總之,李警官的態度終於端正起來。他謙遜地微笑了下,溫聲道:“是。您繼續慢慢說吧。我不會隨便打斷你。”

郎景行也向後靠上椅背讓肩膀放松下來,態度閑適地直視著他,端起手邊的薄荷草茶輕抿了口。陌生遙遠又無比熟悉的香氣再次勾起了遠久的回憶。

“父母只有我一個孩子,他們把所有的愛都給了我,我努力學習,努力做好一切,以回報他們對我的愛與期許。”

李警官點點頭。

“小地方的孩子想要走出家鄉出人頭地,唯有靠學習。我從小就深知自己的命運,就算確實也覺得負累不堪,就算現在這種人被輕蔑地稱呼為‘小鎮做題家’,但我也從來不以為恥。這些都是我生命構成的重要組成部分,就是這些東西磨煉了我的靈魂。”郎景行動情地說著,看向李警官。

李警官禮貌地跟著讚同地不停點頭。

“盡管很多人對‘上帝會眷顧努力的人’、‘天助自助者’這類的話嗤之以鼻,但我在高二暑假的學校教室裏自主自習時,卻深切感受到被上天眷顧。如不然,那麽不可思議的事情斷斷不會就這樣在一個尋常的下午發生。”

“不可思議的事是指?”

“高二暑假我在學校自習的時候,爸爸跑來學校,焦急地讓我快點跟他回家,我還以為家裏出了什麽事,爸爸面色神秘,讓我跟他回家再說。

我連書本都不收拾了,心底料定是家裏發生了不好的大事,是奶奶?或是媽媽。總之心底也變得焦急慌張起來,也不想再質問什麽,那浪費趕路的時間。

回到家之後果然沒看到媽媽和奶奶的身影,就在我真的開始慌張無措在心底做最壞的打算時,身後傳來兩聲爆響。

奶奶和媽媽不知道之前在哪裏躲著又悄悄來到我身後,用彩帶噴花桶嚇了我一大跳。”郎景行輕笑,像標準的回憶起慈愛美好的長輩時會露出的笑容。

李警官看著他這個笑容也附和著笑了笑,道:“或是想給你個驚喜。”

“對,是驚喜。這才是他們的用意。母親告訴我,父親得到了他領導賞識,領導知道我正面臨高三升學時,想要讚助我去全市聞名的明德高中就讀。”

“等一下!”李警官趕緊打斷他。

“怎麽了?”郎景行微笑地看著李警官。

“你父親不是工程承包商嗎?就是包公頭?這不是個體商戶嗎?而且承包工程,收入相當可觀吧。”

郎景行面色不改:“是啊,所以那位領導是給我父親工程項目的建築公司項目主任。有什麽問題嗎?”

“啊……沒事了。”李警官訕訕地笑了笑。

郎景行知道他的措辭容易讓人誤會,這說法讓他爸聽上去,像是一個小職員一樣,但他選擇這麽說,確實是因為他想讓李警官覺得他爸是個“老實本分的小職員”,嗯,只不過,沒想到李警官已經對他做過簡單調查了。

不過,對方就算調查過自己的一些事,也對全局影響不大,沒關系。

郎景行毫不慌張,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敘述。

“父親當時在工地,解決了所有技工都沒法解決的難題,那位領導感嘆,父親的專業知識簡直比相關專業教出來的大學生還要紮實,因為學歷問題沒辦法進入體制,只能做個小私戶,實在可惜了。

這也是父親的遺憾,領導心有所感,於是決定幫助他的兒子升學,也就是我。

去明德學校的學費由領導來負責的,當做獎學金。其餘雜項開銷和生活費,我們需要自己擔負,這也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但即使如此,也算是天降的機會了。

父母打算傾盡家財保我升學,我心中永遠對他們存有無限感激。”

“你在你家那個島上的公立學校考不上大學嗎?”李警官還是忍不住提問。

“能考上,但是我們想要的,是以優異的成績,穩步步入夢想學府,學成之後也能確實地學為所用。而不是像那種憋著一口氣挺到高考的學生,考上大學之後全然放松下來,緊接而至是徹底陷入迷茫,畢業之後,成為當今社會就業難的素材,被社媒當成撰文引流的工具。

我家認識的人中,很多都是這樣教導孩子的,告訴他們:考上大學就自由了,上了大學就輕松了。也不知道他們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意為了讓孩子沒有辦法在外面做出成績,好回到島上陪伴他們,才故意這樣教。很明顯,這是錯誤的。高考完才是開啟真正的人生征途,是一個新的起點。這段征途上匯聚著全國甚至世界的精英,大家在這段征途上互相扶持,或是為了分同一塊蛋糕互相廝殺。

想盡早轉換心態,適應那種身邊全是精英的日子,沒有什麽方法比轉到明德高中更好。明德的校友遍布世界尖端行業。”

李警官抿了嘴,卻跟著點頭,諱莫如深:“確實,認識的人都不會一樣了……那你轉入明德高中之後,日子過得怎麽樣?順利嗎?”

“一切都很順利。去之前確實有過那種擔心:擔心自己雖然與小島上的學生相比是最出色的,但是進明德之後就會發現自己多麽平庸。然而第一次月例考拿到成績單之後,這種擔心就沒有了。雖然不是班級第一名,但也拿了第三。在前五之列。”

除了被曾經拿第三名現在是第六名的同學陰陽怪氣說‘啊,竟然被只會一門外語的人比下去了’以外,就沒有什麽不愉快的事情發生了。

“我們班的排名也是全年組上游的進階班。明德的宗旨是以班組為單位對每個同學的學途進行詳細規劃,所以沒有年級排名。但僅是班級的排名,也足以讓我的能力獲得認可。”

李警官好像突然會共情了似的,跟著欣慰地點點頭。

郎景行暗暗挑了挑眉,不懂李警官被什麽打動了,但也不在乎,他繼續敘述。

“之前您也說了,我是因為體育綜考分數不太夠,所以一開始沒被保送。明德的體育綜考成績確實十分重要。不過我在原來的學校就有踢足球,而且還當了隊長,所以剛開始並沒有擔心,甚至還想大展拳腳來著。

但沒想到,明德竟然沒有足球社,無奈,退而求其次,我選擇了田徑社,畢竟從前踢球鍛煉出了強大的體能,優勢仍在,當時我認為自己加入田徑社能輕松獲得學分。”

郎景行看向桌上擺著的照片,把它劃向自己近些。

“正是加入了田徑社,我才遇到照片上這個人——白卯。

我們雖然是同班同學,但之前根本沒印象,我是在加入田徑社之後才開始和他產生交集。

白卯雖然已經退出田徑社,卻仍然是我們中跑得最快的,甚至說,他是所有明德學生裏跑得最快的也不誇張。

你剛說過,我在爭取中北保送名額時體綜成績拖了後腿對吧?說來慚愧,我當時的跑步方法還是他親自傳授的。在那之後,跑了幾次競速。成績都不錯,就是不知為什麽最後算學分的時候,就是會比別人少,可能是我高三才開始攢學分的關系吧。”

“你們曾經關系很好?要不然他怎麽會親自教你?”李警官突然話鋒一轉。

郎景行面色不動,但心中自有計較:“就是一般的同學關系。雖然不是很親,但是能互相幫助。因為白卯是性格很好的那種人。”

“是嘛?我在見你之前,去訪問過的幾位同學都說……”李警官頓了頓,瞥眼觀察郎景行神情,“他們說,白卯這人行事乖張、性格惡劣、跟所有人都不太處得來啊?”

郎景行神色不動,依舊禮貌微笑著:“是嘛?那可能是你訪問的人自己的問題,他們的傲慢與偏見罷了。你知道,畢竟,明德的學生嘛。”

李警官笑笑,郎景行回以微笑。

“說的好像你不是明德的學生一樣。”

“是,所以我曾經也有點那種德行。所以,我也才能如此坦然地承認,我和白卯的交情真不深。我現在是年歲漸長,開始學會反思少時的過錯,才發現自己當初有多蠢。但是有些人,一輩子都不會反思,因為他們不需要。不需要反思,不需要成長,因為他們的父輩已經給他們攢下了足夠的沈沒成本。”他們,當然指的是郎景行和白卯在明德所遭遇的那些‘天之驕子’們。

“你和白卯具體是怎麽產生交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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