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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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睚眥

在溫月書這個突如其來的拜訪過後,馮春時本以為事情就此結束了,誰知福陽公主第二日,突然就從宮中跑到了忠勇侯府。

因著沒有提前下帖子,福陽公主僅是同聖上說了一聲,就突然過來了,僅僅帶著一隊護衛,和幾個服侍的宮女就過來了,打了侯府眾人一個措手不及。

眾人急急忙忙出去將人迎了進來,福陽公主雖說不必隆重招待,自己只是來找馮春時說說話,打發時間的。但這話眾人也就是聽聽,不敢真輕慢對待福陽公主。

鄭嬤嬤按照吩咐,帶著人將先前的觀暉亭布置妥當,才由馮春時帶著,一道行至觀暉亭中坐下。

丫鬟奉上熱茶後,得了馮春時的眼神,立刻和其他宮女一道,低著頭悄然無聲地退出了觀暉亭中。與福陽公主帶來的宮女,分著站成兩處,站在觀暉亭十步外。

福陽公主坐在馮春時對面,目光掠過觀暉亭外的春景,吹了吹茶盞上冒出來的熱氣後,感慨道:“還是宮外頭自在,沒那麽多規矩和彎彎繞繞。若是可以,本宮都想早些出宮,住進公主府中,每日想怎麽玩就怎麽玩。”

馮春時笑著看她,動作輕柔地吹去茶水面上的浮沫,跟著說道:“如今聽聞應當是快修好了,只是如今國喪期,到底還是在宮中好一些。”

“嗯,聖上那兒的人,也同我說公主府快修葺好了,待出了國喪,應當就會允我們搬出去了。只是……”福陽公主停頓了一下,嘴角微掀,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哼笑一聲,接著說道,“按照以往的舊例,恐怕還得選個合適的駙馬才行。”

這個馮春時倒是聽說過,從本朝開國以來,就定下了規矩:不論年紀輩分,不論皇子公主,都只有成婚了,才能離開皇宮,辟府另住。

不過這規矩,自前兩任聖上以來,也越發寬容了許多。不必等到成婚才能搬出宮中,若是府邸修葺好了,便是訂婚,只要聖上點頭同意了,亦能搬出去獨住。長福公主當年便是如此,訂婚不久,就搬去了外頭的公主府住著。

除此之外,最特殊的,當屬當今聖上了。當時眾人皆知,先帝因其生母出身和樣貌,不甚喜他,故而都避著他走,不願將自家姑娘嫁與他。先帝自然知曉這些事,只是也一概不管,在他才成年時,沒有賜婚沒有賜府,就一道封王聖旨,將人潦草打發去了西北。

先帝駕崩時,福陽公主尚未婚配,自然不能出宮別居。如今她想出府居住,只要聖上不發話,就得按照那些舊例,定下了親事後,求聖上恩準出府別居。

馮春時看著一臉無所謂的福陽公主,動了幾下嘴唇,最終還是將滿腔的話語,又重新摁回了肚子裏。

依照如今的情勢,福陽公主的駙馬人選,定不能是出自勳貴之家,也不能出自握有實權的官宦人家,以及在地方勢力盤根錯節的世家。只能從一些清流,亦或是寒門士子中挑選。

可這些人皆是十年寒窗苦讀,一路辛苦考過來的,如今有長福公主的前車之鑒,聖上定然不敢給駙馬委以重任。這些人一身的抱負,如何願意輕易尚公主?

福陽公主的婚事,如今到底成了一個難題。馮春時這些日子,亦是反覆琢磨著,不知哪一個才是最合適的。家世清白,願意尚公主,人品無暇,最好還能入得了福陽公主眼。

“本宮都不急,你又何必這般憂心忡忡?”福陽公主瞧見馮春時的神情,哼笑了一聲,伸手在她手背上點了點,將她神思喚回,神情輕松自然,語氣隨意地說道,“左右不過是個駙馬,又能翻出什麽花來?若是過不下去了,他自回自己的家中,與自己家人族人一道過去,本宮自個兒在公主府中住著就是。”

馮春時聞言想了一想,覺得這樣也好,左右福陽公主都是聖上親妹,那些人再沒眼色,以福陽公主的身份和性子,也不會叫他們欺負到自己頭上來。

見她眉頭舒展開來,福陽公主這才收回手,笑著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感慨道:“果真是好茶。這應當是你從梅州帶回來的茶葉罷?嘗著就與別處來的不同。你先前送到宮中那些,本宮平日也喝著,覺得味道不錯。便命人去尋了一本梅州的茶典來,只是那書冊上寫的泡茶法子,卻太過麻煩了些。”

馮春時眨了兩下眼睛,看著福陽公主,抿唇嫣然笑著,明知福陽公主說的是什麽,卻還是問道:“不知殿下覺得何處麻煩?”

福陽公主端著茶盞,笑道:“那自然是泡茶的各項講究了,用水還要什麽‘冬日落在梅花枝上的雪化成的水’‘春日落在竹葉上的雨水’,瞧得本宮都是一個頭兩個大。索性不是本宮來準備布置,就全部撂開手,讓她們瞧著來了。”

馮春時輕輕笑了兩聲,將茶盞擱置在桌上,笑道:“梅州文人雅士眾多,好雅成風,茶又是他們眼中的風雅之物,自然需得諸多講究。只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要入口的玩意,殿下不耐煩這些,就不必順著他們那些條條框框來。他們還能因為一杯茶的泡法,就敢跟殿下叫板不成?”

聞言,福陽公主登時笑得歪倒在一旁,好一會兒,才止住了笑,連連點頭,說道:“說的也是,便是本宮胡亂泡一氣,這些人怕也只能在一旁看著。不過,你雖從梅州來,倒是與那幫附庸風雅的頗為不同,本宮果真沒有看錯你。”

馮春時笑了笑,只說道:“能得殿下青眼,自然是我的榮幸。”

福陽公主用指尖隨手擦過眼角,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悠悠地發出一聲喟嘆,然後冷不丁問道:“聽聞昨日溫家的姑娘登門拜訪,想來是和太康去秋水庵的事情有關系罷?”

“殿下慧眼如炬。”馮春時含笑,語氣平和地點了下頭,說道,“溫姑娘同我說,郡主一走了之,她卻在這些日子中心神難安,便來尋我。同我說,郡主不知何日回京,讓我日後多加小心一些。”

福陽公主哼笑了一聲,卻沒有吭聲,手指輕柔緩慢地撫摸著手中的茶盞,看著盞中清澈淺碧的茶水,沈默了許久。

“太康被養得太過天真嬌縱,難免不知世情險惡,幾經變故之下,行事失了分寸輕重,也屬實正常。”福陽公主神色淡淡地緩聲道,將手中的茶盞放在桌上,然後拈起玉碟中的一塊點心,用手指一點點掰碎了,碎屑落到巴掌大的小銀碟之中。

連著掰碎了兩塊糕點,福陽公主才拿著小銀碟站起身,走到亭中圍欄邊上,斜倚著欄桿坐下,捏起碟中的碎屑,往湖水之中扔去。

隨著碎屑紛揚落下,湖水之中傳來一陣“劈啪”聲響。

馮春時跟著起身,走到福陽公主身側,輕輕地落在她身旁,低頭朝湖水看去。

湖中飼養的那群錦鯉,正撲騰著擠作一團,尾巴甩動著,搶食落在水中的碎屑。

“你瞧,這些蠢玩意並非沒有東西吃,只不過若是能比旁的多吃一些,身量就能長得大一些。故而不管是饑腸轆轆,還是衣食無憂,只要有吃食落下來,它們就會你爭我奪,生怕少吃了一口,明日就要餓死了。”福陽公主垂眸看著搶食的魚群片刻,側過頭笑盈盈地看著馮春時說道。

然後,不等馮春時回答,福陽公主手一斜,銀碟中的碎屑便盡數落進湖水之中,引來越發激烈的爭搶。

馮春時看了一眼魚群,側過臉同她對視著,神色坦然自若地說道:“天性而已,倒也無妨。只要不為了搶食,害了同胞性命,這地方都是容得下它的。”

福陽公主目光閃了閃,將手中的銀碟隨手放在一旁,笑著問道:“若是為了一口吃的,就害了別的魚呢?不知你會如何處理?”

聞言,馮春時將頭微微低下去,片刻後擡起,卻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殿下在白雲觀,過得可好?”

“不算好,卻也不算太差。白雲觀到底是住過不少人的,除卻真心遁入空門的,便是像本宮這般,去清修尋個清凈心安的。雖說簡陋了些,但也是和宮中想必,實則差不到哪裏去,是個清修的好去處。”福陽公主歪歪斜斜地靠著欄桿,手指撥弄著銀碟發出一陣輕響,笑道,“不過想來,太康覺得本宮還是會回白雲觀,為避著本宮,便不肯去白雲觀了。”

停頓片刻,福陽公主接著說道:“慈恩寺距盛京頗近,往來勳貴頗多,她不想住在其中。兩處皆去不得,她又著急,想來也只能委屈自己,去秋水庵躲清凈了。”

馮春時笑著起身,走到石桌邊,將福陽公主的茶盞捧起,步履款款走到她面前,將茶盞奉與她。

待福陽公主接過了茶盞,馮春時才緩聲說道:“我聽聞,秋水庵中靜秋師太頗為板正,素日節儉,對待門下弟子要求也頗高,講求一個修身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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