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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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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情

謝玄安右手搭在左手之上,手指慢慢地轉動著左手拇指上的玉扳指,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馮春時。

見她翻看了幾頁後,又將書合上了,謝玄安神情中流露出幾分疑惑之色,在馮春時同他目光相觸之時,柔聲問道:“怎麽了?可是有何處不對?”

馮春時搖了一下頭,手指輕輕撫過封皮,抿了一下唇,對謝玄安笑著說道:“並無不對,只是……表哥近日這般忙碌,連飯都常常忘了用,卻還記著這些小事麽?”

想看孟濯芾的書,也不過是她先前閑談,聊到四時風俗雜記時,隨口提起來,當時她說的是:

“孟濯芾是其中閑日雜記翹楚,只可惜抄錄本甚少不說,留下來的那些藏錄本,也因子孫後代經營不善,盡數賣了出去。也不知道那些書被何人買走,又去了何方,如今外頭買的拓本,皆是在流傳轉印中,因著風俗習慣增刪過的。雖無傷大雅,但到底失了味道,有所不同了。”

她這番話,也不過是隨口一說,對於可能看不到未曾增刪的原本一事,略微有幾分惋惜罷了。然心中也知,搜尋這些書本就是大海撈針,便是有,只怕也是被人細心收藏起來,不到萬不得已是絕不可能割愛的。

且此事她也不過是與雲書幾人閑聊時提起,誰曾想竟叫謝玄安知曉了,還被他真記在心裏,真去將書尋來了。

能尋來孟濯芾的書,定然花費了不少功夫,可偏偏謝玄安一副淡然如水舉重若輕的模樣,就這麽將書給了她。

且謝玄安半點沒有提及,為尋這書,花費了多少功夫,人力以及錢財。隨意平常的神情,就如同去書肆買了一本回來一般輕松。

馮春時想到這裏,不禁垂下眼,一面手下的書冊,一面摩挲著分有些粗糙的封皮,心中有些五味雜陳。

謝玄安聞言,卻是溫柔一笑,然後拿起茶壺,往馮春時有些空了的茶盞倒入茶水,溫聲說道:“表妹既然說想看,那便不是小事。且,以往忙起來的時候,忘了用飯也是常有的事。若是表妹不放心,之後我便每日回府,由表妹盯著,定然不會忘了用飯之事了。這樣,表妹應當也能夠安心了,如何?”

他這話說的頗為認真,一臉正經的模樣,仿佛真是在同她尋求幫助一般。

馮春時卻是在聽完之後,立時就明白了過來。

他這哪兒是想讓她安心,不過是想借著這個藉口,日後就能名正言順地同她一道用飯了。若是馮春時在這兒點頭應下了,之後謝玄安就會每日風雨無阻,雷打不動地來她這兒一道用飯了。

而之後陸夫人就算知道了,以謝玄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性子,恐怕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會讓他如了意。

“表妹可是不願?”見馮春時默然不語,謝玄安垂下了眼簾,神情有些低落,聲音也跟著低沈了下來,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個略微苦澀的勉強笑容來,輕聲道,“表妹若是不願,我也不會勉強。”

眼見得謝玄安又露出了這般熟悉的神情,馮春時登時無言了一瞬,然後嘆息了一聲,妥協道:“表哥若是不嫌麻煩,我自然是無妨的,畢竟事關表哥的身體康健……這些日子以來,姨父和表哥都不在府中,我一向是與姨母一道用飯的。表哥便是每日回府用飯,也不過是添一副碗筷,讓廚房多備點飯菜的事。”

她這般說著,彎了彎眼睛,露出一個略微促狹的笑容,看著謝玄安,說道:“表哥既然這般打算,之後便同姨母說一聲就好。”

謝玄安聞言,略微思忖了一番,然後煞有介事地點了下頭,讚同道:“表妹說的是,之後我便同父親和母親說一聲。”

他說的認真,叫馮春時都忍不住看了他幾眼,思索了一番。謝玄安這話,馮春時雖聽著有些奇怪,但想了一下,似乎又沒什麽問題,左右是謝玄安去說,馮春時也只能暫且放下此事。

“表妹,說了這般久,不若喝口茶,嘗嘗今日的茶點如何?”謝玄安擡手,將擺著各色茶點的露水荷葉碟,往馮春時那邊推了推,眉目間帶著舒展的笑。

接著,謝玄安用手指虛虛指著碟中的茶點,語氣溫柔地為她一一介紹過碟中的茶點,然後說道:“今日匆忙,僅備了這些,表妹且先將就嘗著。若是有格外喜歡的,日後再去多買些來。”

馮春時的目光,隨著他的手指移動著,最後在他話音落下之時,側目看了他一眼,瞥見他笑意盈盈的神情後,又將目光重新落到了露珠荷葉碟的茶點之上。

馮春時順著謝玄安的話,拈起一塊茶點放到口中,慢慢品嘗起來。

謝玄安見她吃著,便單手端起自己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兩口茶,然後同她說起了這幾日的趣事來。

馮春時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擡起,落在謝玄安的身上,安靜地吃著茶點,聽著他說那些朝堂和宮中的趣事。

二人就這樣,聊了許久,久到若不是天色變化,馮春時都未曾發覺。謝玄安半濕的頭發,也在不知不覺中幹透了,被四周吹來的東風撩動著。

吹過兩人的東風,裹挾著若隱若現的松竹香氣,拂過馮春時的面龐。

謝玄安在馮春時有些恍惚的目光中,低低地笑了幾聲,然後在馮春時略有不自在的催促聲中,從袖中摸出了一把木梳。

馮春時瞧著那木梳頗有些眼熟,盯著那把木梳看了許久,這才想起,自己妝臺上那不知何時出現的木梳,與這把極為相似。尤其是,木梳之上,在謝玄安指間若隱若現露出來的報春花雕紋,幾乎可以說是一模一樣。

連木梳所用的木料,看著上頭的紋路走向便可知,二者應當都是出自同一塊木頭。

謝玄安在馮春時的註視之中,從容地梳理好被風吹得有些散亂的長發後,又從袖中摸出一支玉簪,隨手將頭發束起。

馮春時只看了那支玉簪一眼,便立即就看出來,就連這支玉簪,她那兒也有一支幾乎別無二致的。

二者的差別,就只在花枝的簪頭上。馮春時那支簪頭上是一簇姿態各異的報春花,而謝玄安這支,簪頭上僅有兩朵並蒂而開的報春花,玉料上泛黃的一點,正好是畫龍點睛一般的花蕊。

“表妹,怎麽了?可是我的發髻束的有何處不妥?”謝玄安輕笑了兩聲,微微傾身靠近馮春時,緊盯著馮春時,嘴角噙著笑,明知故問道,“表妹若是覺得有何處不妥,不妨直說便是,總歸要讓表妹滿意才好。”

馮春時白了他一眼,擡起手,用手指輕輕抵住了謝玄安的額頭,嗔道:“表哥如今又在明知故問了。旁的倒算了,只頭上這支發簪……”

說到這兒,她停頓了片刻,斟酌了一番詞句,才接著低聲問道:“表哥平日也戴著這支發簪麽?”

謝玄安摸了一下頭上的發簪,指尖拂過那兩朵栩栩如生的報春花,理所當然地點了一下頭,笑道:“自然,依照盛京的風俗,本就該如此。”

聽到他這般說,馮春時才恍然想起,盛京似乎是這麽有一項風俗習慣。兩情相悅,或是定下了婚約的男女,會準備一對發簪,各自佩戴其中一支,以昭示二者兩情相悅之意。

若不是今日謝玄安刻意提起,馮春時都不記得還有這麽一項風俗,更不知曉,謝玄安竟在背地裏偷偷準備好了。馮春時不知道他這般戴出去招搖了多少回,也不知他到底準備了多少成對的東西。

雖說他們尚未過明路下定,但依照謝玄安的脾性,她與謝玄安的婚事,應當已是板上釘釘,改無可改了。

馮春時的目光,從發簪上轉到謝玄安臉上,手指將垂落到胸前的頭發纏繞了兩圈,最終什麽都沒有說,輕輕頷首一下,默認了謝玄安的說法。

在這之後,馮春時又在謝玄安的院子裏待了許久,只不過後頭是馮春時埋頭看書,謝玄安也跟著摸出另一冊書,拿在手中看起來。

兩人就這般一人坐在一頭,一直看到了用飯的時辰。常歲瞧了瞧時辰,偷摸探頭進來看了一眼,屈指叩了兩下門板,借此提醒二人。

謝玄安看了他一眼,然後詢問馮春時了一聲,便以來回不便為由,勸著馮春時留在他院中,二人一並用了午飯。

今日晚飯之後,謝玄安同陸夫人說了用飯一事,陸夫人自然是百般不願意,若不是看在馮春時還在此處,恐怕早就拿出雞毛撣子來,又將人攆出去了。

且侯爺聽聞了謝玄安的想法後,當即表示自己也要如以前一般,回府同陸夫人一道用午飯,省得府內的小廝還得特意跑一趟署中給他送飯。

陸夫人被這對父子煩得頭疼,本想大發雷霆,最終又還是在馮春時的安慰下,勉強消了氣,由得他們去了。

第二日開始,侯爺和謝玄安父子兩,果真是每日雷打不動地回府,四個人在主院一道用飯。

在用過午飯之後,謝玄安便會借口消食,跟著回自己小院歇晌的馮春時一道離開主院,借著這點時間,同馮春時說上一會話。時間充裕之時,還會同馮春時討一盞茶喝,之後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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