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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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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流光

回到盛京那日,馮春時踩在碼頭的甲板上,看著四周的景致,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上一次到盛京的時候,她尚且還因為夢中的情形,心中頗為不安,不知自己前途如何,該如何在侯府中生活。

如今再度踏上盛京行船的碼頭,心境卻已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是馮春時還未感慨完,餘光便瞧見一道青色人影走到了自己左側,還借著袖子的遮擋,用意分明地輕扯了兩下她的袖子。

馮春時向下斜了一眼,正好瞧見謝玄安兩根手指,捏著自己的袖角,在沒得到自己的回應後,更為刻意地捏著袖角晃動了兩下。

幾乎是不加掩飾地在提醒著她,引著她的註意到自己身上。

馮春時彎了彎眼睛,目光順著袖子向上看去,對上謝玄安同樣含著笑的眼睛,馮春時嘴角的笑容忍不住更深了幾分。

陸夫人回頭瞧了他們一眼,笑著讓他們上馬車,然後自己才帶著故作嚴肅的侯爺上了前頭的馬車。

一行人回到府中之後,等候許久的下人們立刻上前。陸夫人交代了鄭嬤嬤幾句,便由鄭嬤嬤指揮著下人們,卸下箱籠,然後仔細收拾了,分門別類後,搬回到各個院子中去。

此處用不著他們,馮春時就先帶著謝玄安,身後跟著丫鬟回了自己院子。

謝玄安也並未多待,在看著馮春時進了院中後,便轉身回自己院中處理這些日子積壓的事務了。

幾個留在盛京的丫鬟,早早得知了消息,已經將沐浴洗漱的各項用具,一應備齊了。

馮春時一進屋,幾個丫鬟就一擁而上,有條不紊地替她去了身上的釵環簪佩,服侍著她沐浴洗漱。

再度回到盛京後的日子,與之前並無甚區別。如今仍是國喪期間,本就不得婚嫁歌舞,聖上自己更是以身作則,每日埋首政務,衣食簡樸,這些朝臣自是不敢當那個不忠不義的出頭鳥。

加之恩科一輪放榜過後,百生殿試在即,一時間盛京更是各家揣著小心,各自有自己的打算。家中有參加殿試的,自是小心對待著,不敢叫旁的事情煩擾了溫書。已得知了成績,殿試無望,卻榜上有名的,也早早打算起來,之後該如何謀個小官小職。

侯爺這些日子也是在忙這些事情,他不參與文舉閱卷,卻被聖上點去做了武舉的判官。

好不容易裝傻充楞,挨到武舉結束了,陸夫人也終於從梅州回來了,自是大喜過望,捧著奏章就去同聖上請了三日的假,在家閉門謝客,休養生息。

而謝玄安卻是正相反,剛從梅州回來,上朝第一日,就被聖上欽點一同參與之後的殿試評點,一連腳不沾地地忙了半個月。在頭三甲定下來之後,才得以終於在甲榜放榜那日,遇上了休沐,能夠在家好生歇息一番。

連軸轉了這麽些日子,馮春時覺得難得今日休沐,還是好生休息要緊。

且今日甲榜放榜,外頭的街上只怕是人潮湧動,上街也只會是被堵得動彈不得罷。

馮春時正這般想著,便聽聞常歲過來了,正在外頭侯著,手上倒也沒拿著東西,瞧著不是來送東西的,應當是替謝玄安遞話的。

往日謝玄安只要在府上,有話要同馮春時說的時候,都是自己過來親口同馮春時說。讓常歲常安二人過來,一般都是謝玄安抽不出空閑來,便讓他們二人給馮春時送東西。

如今謝玄安人在府中,卻派了常歲過來遞話,倒是頗為少見。

馮春時登時有些好奇,正好也梳妝收拾好了,便一面站起身,一面吩咐道:“讓他且先進到外間回話罷,說不準是表哥有什麽事兒,偏又脫不開身,這才遣了他過來。”

雲袖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出了裏屋,按著馮春時的吩咐,去將常歲叫進院中。

馮春時出來之時,常歲已在等著了,卻沒有如馮春時吩咐的一般,進到外間裏頭,而是垂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廊下,等著馮春時先開口問話。

“表哥叫你來的?”馮春時看著他的模樣,笑了笑,並沒有坐在椅子上,就這麽站著看他,接著問道,“不知表哥今日有什麽事情,竟還特意叫你跑這一趟。”

常歲這才笑著,回話道:“世子並未同屬下說什麽,只是讓屬下傳個話,說剛得了幾本孟濯芾的孤本真跡,然現下走不得,只好請姑娘過去一趟了。世子已讓人準備好了茶點,姑娘也可在那打發些時間。”

馮春時聞言,不禁輕輕笑了兩聲,擡手拂過了耳邊的墜珠。

謝玄安這哪是請她過去取孤本真跡,分明最後一句才是他真正的意圖罷。

“他既如此說了,想必是料定我會過去了。”馮春時故意拖長了聲音,聲音不高不低,露出了思索苦惱的神情,然後才在常歲開口前,輕笑了一聲,說道,“左右今日我沒有旁的事情要做,去看看孟濯芾的書,消磨一下時間也無妨。”

說罷,馮春時這才擡腳往門外走了出去。

常歲退了一步,待馮春時走到了前頭,才跟上去,笑著同她說道:“世子一早就命人準備著了,這會也是茶點備好了,才敢吩咐屬下過來請姑娘。”

他這話一說,馮春時便大概能猜到,謝玄安早就打定了主意,今日無論如何都要同她待在一處了。

孟濯芾的孤本真跡,也不過是早先準備好要送給她的,只是這會兒正好趕上了休沐,便被他拿來做了筏子。

馮春時輕笑了兩聲,隨口問了兩句常歲茶點從何而來,得知是外頭買回來的,便又問起今日外頭是如何情形。

常歲斟酌著,將外頭的情形一一同馮春時說了,最後似乎為了避免馮春時臨時起意出門,還特意說道:“外頭這會才放榜不久,各家都在擠著看,傳著報信,又是來來往往寒暄拜訪的,街上都是人,只怕出去也是一時半會走不動道的。姑娘若是想出門,不妨換個日子,避過今日,免得被那些不長眼的沖撞了,反倒是麻煩。”

馮春時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側過去斜睨了他一眼,笑道:“我省得了,今日外頭想來也是亂哄哄的,出去玩也無甚意思。”

常歲聞言,忙應了一聲,順著馮春時的話又說了幾句,順帶同她講了一下今日買茶點回來時,撞見的幾則趣事,便算是給她解悶,和佐證今日街上的混亂光景。

馮春時聽著,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謝玄安的院子外頭,常歲就在此時止住了聲音,停下了腳步。

常歲擡眼,餘光瞧見了馮春時也跟著止步,側過身看他,忙開口解釋道:“世子交代了,姑娘到了,便自行進入即可,今日不會有其他人來此處,只有姑娘能進,故也不必特意讓人傳話。”

馮春時聞言,停頓片刻,便作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點了下頭,然後說道:“原是這樣。”

想來殿試結束,甲榜放榜,謝玄安要做的事明顯少了許多,這才能在休沐日誰也不見。

常歲後退了一步,垂手立在院門附近,顯然是準備特意守在此處,等候著謝玄安的吩咐。

馮春時轉回身,擡手撫了一下頭上步搖垂落的墜珠,緩緩步入院中。

謝玄安的院中不知何時又修整翻新了一遍,原先外頭種著的矮樹,盡數被挪走,換成了春海棠。

此時正值春海棠的花期,濃紅淺粉的花瓣層疊漸變,與底下的淺碧深綠花葉交錯,相得映彰,一派春色嬌艷。

馮春時盯著這連成一片的春海棠,楞神了一會,便聽得謝玄安的聲音傳來:“怎地一直站在那兒?”

這聲音聽著不像在屋內,反倒是像從屋外的廊下傳來的。

馮春時循聲望去,正好瞧見在枝葉掩映之後,露出了半張臉的謝玄安。

見馮春時瞧見了自己,謝玄安面上的笑容霎時深了許多,目光緊隨著她,看著她一步步緩緩繞過花叢,踏上檐廊,向自己走來。

拂去袖上沾上的花瓣,馮春時這才擡眼看向謝玄安,目光落在他披散落下的長發,當即怔住了,一時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表妹,”謝玄安含笑看著馮春時,故作姿態地喚她,然後柔聲細語地問道,“怎地不過來?”

馮春時這才回過神,想起今日是休沐,前陣子那般繁忙,謝玄安在今日早早就洗頭沐浴,也是正常的。

且今日氣候宜人溫和,確實可以在廊下坐著,慢慢晾幹頭發。

只是謝玄安平日出現在她面前,都是收拾齊整,從頭發到衣擺半點不亂的模樣。

像如今這般,半幹的長發隨意地披在身後,身上穿著的天青色寬袍廣袖衫,似乎因著動作無意扯開了些許,讓半截輪廓分明的鎖骨,透過有些松散的領口展露出來。

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正捏著一卷書,書頁泛著陳舊之色,與他的膚色兩相分明。

藤椅左側放著一張同色的小桌,桌上擺著青灰色的卷邊荷葉茶盤,茶盤中放著一只青釉素面茶壺,兩只小蓮蓬樣的青釉茶盞。

另有一張小桌,放在近旁,上頭擺著碧青色的露水荷葉碟,碟子裏頭放著各色茶點。

謝玄安見她呆呆怔怔的,一副正在楞神模樣,嘴角噙著笑,側過身,柔聲喚了她一聲:“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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