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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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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舟

謝玄安這冷不丁冒出來的驚人之語,叫馮春時險些未能控制住自己的神情,倏地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她看著謝玄安泰然自若的神情,顯然並不覺得自己方才說出口的話,有多驚人,而是真心這般打算的。

甚至於,馮春時都疑心,是不是今日只要自己點頭,明日謝玄安就能開始著手準備起訂婚下聘,甚至婚儀的各項事宜了。

想到這裏,馮春時便覺得要提前告誡謝玄安一番,忙開口說道:“表哥,如今暫且不急著告訴姨母罷。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許多事情都尚未有定論,且我身上尚有孝在身,實在不宜太過急切,以免無端引人非議猜測。”

謝玄安聞言,沒有作聲,不知是在考慮馮春時的話,還是在想些別的。

過了許久,謝玄安這才點了下頭,聲音溫和地說道:“表妹說的是,如今聖上還正昏迷著,此時侯府傳出喜事,確是會有落人口舌之險。便如表妹所說,此事還是待此間事了,再作安排為好。”

而後,他略微停頓了一瞬,看著馮春時不自覺放松下來的身體,彎了彎眼眸,接著說道:“只是,此事還是要同母親細細說清才好。且,還得由表妹親口同母親說才行。”

“嗯?”馮春時聞言,目光中流露出了幾分詫異和疑惑之色,下意識將謝玄安的話重覆啊一遍,“我去同姨母說?”

旋即,她就明白過來謝玄安的意思。

上回謝玄安同陸夫人才說了那麽一句話,就惹得陸夫人大動肝火,還特意殺回府,察看馮春時有沒有受委屈。

這回若還是由謝玄安去同陸夫人說,他與馮春時心意相通,已互相表明過心意了。陸夫人恐怕想也不想,就會認定是謝玄安用了什麽法子,或是使了什麽手段,來脅迫或是逼迫的馮春時點頭應承此事的。

一旦陸夫人先入為主,認定是謝玄安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莫說點頭答應他們二人的事情了,恐怕第一反應就是請出家法來,痛打謝玄安一頓再說言其他。

馮春時想到陸夫人可能出現的反應,又看了一眼露出無奈之色的謝玄安,當即便忍不住低下頭,輕輕笑起來。

“既然表妹笑了,那我便當表妹答應了。”謝玄安本是無奈的神情,看她低著頭輕笑,也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搭在膝上的手動了動,像是想擡起來又遏制住了。

馮春時作出一副要仔細考慮的模樣,餘光瞥見謝玄安手指摩挲著扳指的動作,這才故作嗔怪地橫了他一眼,帶著幾分揶揄之意,說道:“表哥慣是會將事情推脫出來的,分明是表哥先同姨母提的,如今卻要我來告知姨母此事。表哥倒是能垂衣拱手,在一旁作壁上觀了。”

謝玄安擡手摸了摸鼻尖,一臉無辜之色,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幽幽說道:“畢竟我到底不同於表妹,能樣樣合母親的心意,事事得母親的喜愛。若表妹於我無心,只怕過不了多久,我就要被母親打發出去,無事不得回府了。”

他最後兩句話,聽著幽怨非常,又頗有些耳熟。

馮春時側頭琢磨了一下,才想起來,這是先前他同自己提及十一皇子時,聖上在封王詔書上的那句“無事不得回京”,如今竟被他挪來用在自己身上了。

馮春時睨他一眼,然後抿著嘴笑起來,過了好一會,才莞爾道:“既然表哥都這般說了,那我便看在表哥往日細心打點,樣樣為我打點安排好的份上,應下表哥這般懇切的請求便是。只是還望表哥,莫要心急火燎偷偷開始籌備才行。”

聞言,謝玄安的目光當即就往旁邊稍稍偏移,落在馮春時身旁的車壁上,避開了馮春時的註視,

片刻後,他又神情鎮定自若地移回目光,對上馮春時的註視後,以手握拳,放在唇邊遮著嘴唇,頗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又咳嗽了兩聲。

馮春時看著他一連串的動作,也學著謝玄安一般,裝傻充楞地作出一副未能領會的神情。

然後馮春時就這麽歪著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著謝玄安,無言地等著謝玄安開口。

謝玄安見狀,也別無他法,只能幽幽地嘆息一聲,摸了摸鼻尖,點頭應承,道:“我知曉了,表妹既發話了,我便也不會自作主張,枉顧表妹的心情胡來一通。只是……”

話說到此處,謝玄安忽而起身,湊到馮春時面前來,就這麽半跪半蹲在了馮春時的面前。

在馮春時驚訝著向後縮時,謝玄安雙手撐在她的座椅左右兩側,欺身逼近她。

看著氣勢洶洶,卻又正好讓自己身處下位,刻意停在馮春時低頭就能同他對視的位置,仰起頭看著馮春時。

“表妹偶爾也多予我一些垂憐,可好?”他刻意做著一副無辜的神情,語氣輕柔,還帶著幾分並不打算掩藏的幽怨,“便是豢養的雀兒,也是要時不時給些甜頭的。”

馮春時低頭俯視著他,此時分明應是謝玄安身處於自己下方,懇切求著她,如信徒懇求著神佛的垂憐回應。

可她卻像被懾住一般,呆楞地看著他的目光,許久都未曾回神。

鬼使神差一般,馮春時擡起手,一點點探向了謝玄安的臉。

謝玄安看著她,一動也不動,由著她的手指輕輕落在他的臉上,如等待著蝴蝶飛來選中的花,屏息凝神地感受著蝴蝶落下的瞬間。

從僅有指尖的觸碰,到整只手輕輕貼在謝玄安的臉頰上,謝玄安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後,舉起撐在座椅上的右手,輕輕覆在馮春時的手上。

“表妹,”他的眼中漾開鮮明的笑意,聲音也頗為溫柔,說道,“待會兒回到府中,我便去同母親告知你我之事。待我挨了母親的打,臥床養傷之時,表妹可要多來瞧瞧我,莫要叫我獨守空房。”

馮春時一怔,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又恍然明白過來,輕輕笑了幾聲,然後問道:“表哥方才不是說,由我來同姨母坦明此事麽?莫非是,表哥這點時間都等不及,寧可吃姨母的打?”

她本是玩笑話,誰知謝玄安卻是一臉坦蕩地點了下頭,覆著她的那只手用了點力氣,讓她的掌心緊貼在自己臉上。

掌心熱得發燙,馮春時都分不清,這究竟是謝玄安的臉的緣故,還是自己的掌心的緣故,亦或是二者皆有。

“本就是我動心起念在先,自然也該由我同母親坦明才是,怎會真讓表妹去說。”謝玄安低低笑著,往她掌心貼住的那側歪了歪頭,輕輕蹭了幾下,聲音也陡然低了下來,“表妹只要,在母親問起表妹的心意之時,同她陳明便是。其餘的,一切皆有我,定不會讓那些瑣屑事情,煩擾到表妹。”

馮春時訥然不語,有些失神地看著謝玄安,兩人呼出的氣息相互匯聚,糾纏,而後融合到一處。

好一會兒,馮春時才笑起來,眼睫垂落了一瞬,玩笑道:“表哥說得這般輕松,豈不知定親之後,便要早早準備起來了。不說嫁妝,便是嫁衣和喜扇,也都要早早就備好才成。”

“這些表妹不必憂心,我自會打點安排妥當,表妹只消說自己想要什麽,然後尋出自己喜歡的就好。其餘的瑣事,表妹不必為此勞神,皆由我來打點便是。”謝玄安說著,微彎的眼眸越發明亮。

聞言,馮春時有些沒好氣地別他一眼,說道:“都說了此事急不得,不說八字還未曾落筆呢,便是……定親與婚儀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準備妥當的。單是那喜扇……”

話說到這裏,馮春時猛然反應過來,此時都還未同陸夫人說呢,怎麽就被他帶偏了去,同他說起這些事情來了?

雖說喜扇確實費功夫,需得她自己一針一線繡成。她又不善女紅,一個香囊就繡了這麽久,更為覆雜的喜扇,尚且不知要費多久的時間。

馮春時忽又驚覺,自己竟又開始順著謝玄安的話,琢磨起這些八字尚未有一撇的事情了。

謝玄安見著她懊惱的神情,卻不肯輕易放過這事,用臉繾綣輕柔地蹭了幾下她的掌心,頗為自然地說道:“喜扇太費功夫,表妹本就不宜勞神太過,我替表妹繡好便是,表妹只消最後補上兩針便好。”

馮春時聞言,一時都有些無言,只能別他一眼後,說道:“喜扇是為求婚嫁順遂稱意,不可求助旁人。”

謝玄安卻是理所當然地點了下頭,然後說道:“這是自然,可我並非旁人。”

馮春時當即默然無言,她覺得此時此刻,無論說什麽都會被謝玄安牽著走,還是什麽都不要說,更為妥當一些。

兩人一時間就這樣陷入了安靜之中,誰都沒有先開口。謝玄安並不著急,卻也沒有松手,只托著她的手,讓她的掌心貼著自己的臉,眼睛只看著馮春時,不曾移開半點。

一直到馬車的車輪似乎碾起一顆碎石,車身伴隨著一聲輕輕的“噠”,略微顛簸了一下。

然後車壁被輕敲了兩下,隔著車壁傳來了常歲微弱的聲音。

“世子,已到府門前,如今便要進入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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