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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陽公主這話一出,馮春時已不僅僅是呆楞在當場了,從頸項到面龐,再到耳廓,都紅了個徹底。

馮春時張著嘴,面紅耳赤了半天,訥訥不言,看著福陽公主分明帶著促狹戲謔的笑容,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怎地這副模樣?莫非謝世子的心意,你還看不出來?”福陽公主看著她的神情,卻故作不解,歪著頭,刻意用疑惑的語氣同馮春時問道。

然後,在馮春時移開目光之時,福陽公主又笑盈盈地說道:“本宮雖說與謝世子見面不多,回回都是在同你說話時,才見上一次。但本宮這樣的人,都能看得出來,這謝世子啊,看你可是看得相當緊,護得跟眼珠子似的。本宮同你多說一兩句,他都是不允,一副生怕本宮把你拐跑的模樣。瞧著都令人好笑得很。”

馮春時低頭,頗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借著垂落的鬢發遮住了大半神色,然後抿了下嘴唇,輕聲說道:“殿下,此事……還是要由長輩做主才行。我又如何,敢妄議此事?”

福陽公主從鼻中發出了一聲哼笑,微微瞇著眼睛,帶著促狹打趣的笑意,盯著馮春時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才在馮春時擡眸的那一瞬,悠悠開口說道:“旁人可以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選擇自然也多。只是……你卻是不同的。你若是真心喜歡上了哪家郎君,恐怕陸夫人說什麽,都會上門給你促成了。本宮覺著,哪怕你喜歡上個身無分文又無功名的書生,侯府也會為你招了贅進來罷?只是那樣的話,恐怕會有人第一個不願意了。”

馮春時一時默然,先前陸夫人好像就同她說過差不多的話,大意就是,只要她喜歡,便是窮書生他們侯府也能養得起。且那樣也更好,生下來的孩子也能跟著馮春時姓,百年之後,都還有香火供奉。

不過,這話似乎也傳到了謝玄安的耳中。第二日,他就在用飯之時,十分“不經意”地提起,某地某戶鄉紳,為了女兒招了贅婿上門。結果老的剛去不久,那贅婿就翻臉無情,不僅搶奪了家產,還不顧老丈人屍骨未寒,就將外頭養的外室和外室子女,一並接回了家中,逼迫自己的元配夫人點頭認下這外室,和這幾個便宜子女。

還揚言道,若元配不認,便要讓老丈人無法入土為安。元配無法,只得含淚認下了此事,在此後三年,便郁郁而終。

這個故事一說完,侯爺和陸夫人都大覺不滿,對這個忘恩負義的贅婿大為斥責,也自然而然對給馮春時招贅婿一事,開始猶豫躊躇了起來。他們倒是不怕那贅婿騎到侯府頭上來,只是怕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馮春時被欺負了,也不敢說出來。

那段時間,陸夫人又開始琢磨起京中其他公子郎君。不過也都是一個模樣,這頭她剛誇過,不出三日,那公子便會冒出點醜聞,亦或是傳出定親的消息來。

一直到如今,陸夫人都挑不出一個合心意的公子出來。

馮春時也大抵知道,這些事情的罪魁禍首都是誰。先前,她也並不對這些事上心,自然也就隨他去了。

只是如今,再度想起來,馮春時的心中卻是……頗為的微妙起來。

她又如何不知,謝玄安的心意?只是如今,對著福陽公主,她卻是不知如何開這個口。

斟酌了好一會以後,馮春時才露出一個笑容來,徐徐說道:“殿下說笑了,如今我尚在孝期之中。便是挑上了誰,也是要等好長一段日子呢,定得太早,不免耽誤了人家。姨母也是有顧慮到此事,才不急於替我相看的。”

這話不知道福陽公主信沒信,但這麽說,總是挑不出太大的錯處來的。

“這樣麽?本宮同你說這些,也並非是想做些什麽,不過是……”福陽公主笑了笑,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水,看著紅褐色的茶水泛起一道道的波瀾,然後說道,“本宮想提醒你一句,如今有些事情可是拖不得的。父皇自受傷後,身體亦是每況愈下,只怕也撐不了幾年了。”

馮春時聞言,登時一驚,下意識先往四周飛快地掃視了一圈,這才有些餘驚未消地看著福陽公主,壓低了聲音,說道:“殿下,這話實在……若是叫別有用心之人聽見了,只怕殿下也要受責備。”

妄議聖上本就是大罪了,還說的這樣的話。若是叫有心之人聽了了,福陽公主恐怕就不是去白雲觀修行那麽簡單了。

福陽公主聽了馮春時的話,卻是一臉無所謂的模樣,泰然自若地笑了笑,然後說道:“無妨,本宮說的也是實話,且這話,本宮也就只說給你一個人聽。如今即便禦醫再如何醫術高超,也不能真叫一個到處漏水的瓶子恢覆如初了。左右,也就是這幾年的功夫了。”

聽了福陽公主這話,馮春時心下也是思量了起來。

福陽公主同自己說的話,多半是與她有些許幹系的,不然不會特意在提及她的婚事之後,又言及此事。

莫非是……

聖上是想在自己故去之前,將郡王的婚事定下來,最好也能將初涉朝政的郡王,盡快扶持起來,有一班忠心耿耿不易變節,且又各有所長的臣屬。

而姻親,就是能夠一次滿足兩個好處的最佳方式。既能讓郡王獲得一個,在一定時期內忠心耿耿的臣屬,又能讓郡王的後院安定下來。最好就是,在成婚後不久,就能早日開枝散葉,誕下子嗣,以保證血脈不斷。

而聖上如今恐怕也覺得自己大限將至,應當要早早著手,為平寧郡王打點好這一切,保證江山不斷送在郡王手上。

也讓郡王在朝堂之上,憑借著這些人,不至於落得一個孤立無援的境地,導致朝臣權力過大。

福陽公主先前也說,聖上對自己也算是比較滿意的。若是她一直沒有定下合適的親事,那麽她的身份即便不能成為郡王正妃,恐怕也會被欽點入宮,成為側妃,將忠勇侯府徹底地綁在平寧郡王這條船上。

“殿下的意思是……郡王的親事,要早日定下來了?”馮春時輕咬了咬下唇,擡起眼眸,看向福陽公主,語氣中帶著幾分詢問,輕聲細語地試探說道,“聖上屬意之人……”

“旁的本宮倒是不大清楚,但父皇的心思嘛……”福陽公主目光直勾勾地看著馮春時的雙眼,面上笑著,刻意拖長了音調,賣了個關子,然後才別有深意地說道,“如今父皇想要的,就是朝中的清流忠臣之女,而這些姑娘,不能太過於聰穎,以免心思多了生出別的想法,但也不能太過於蠢笨,被人挑撥兩句就做出蠢事來。最好的就是——”

說到這裏,福陽公主的目光也隨著她的話,在馮春時身上打轉,眼中含義分明,讓馮春時的心,也跟隨著福陽公主的話,一點點發沈。

福陽公主看著馮春時的臉色,知曉她已經讀懂了自己的意思,面上的笑容更深,接著語氣幽幽地說道:“聰敏過人,能聞弦歌而知雅意的,又要識時務,懂得分寸進退,能夠謹守本分的。這樣的姑娘,才是如今父皇眼中,適合本宮那好侄兒的良配。若是定下了親事,自然是君不奪臣妻,然若是一直未曾定下親事……”

馮春時頓時默然無語,眼睫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視線,只看著面前茶盞中平靜的茶水,沈默了許久。

福陽公主說完,也不急著要馮春時回話,她自顧自地招了招手,讓候在外頭的丫鬟們進來,替她將微涼的茶水換掉。

待丫鬟將茶水換好,確認二人沒有別的吩咐之後,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觀暉亭,回到了方才的位置。

福陽公主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啜飲著茶水,微瞇著眼,像在仔細品味茶水。

許久,她才擱下茶盞,看向馮春時,慢悠悠地說道:“本宮今日得以出宮,也因著是來見你的緣故。出宮面見父皇之時,他還同我提起你,讓我同你多學學,日後穩重一些才好。”

馮春時聽出了福陽公主話中蘊含的意思,一時間,她的心頭也更沈重了一些。

“本宮倒是覺得,有些事,既然已無更好的選擇,不如在尚有餘地之時,自己挑一個更能接受的選擇,這樣對自己也更有好處,不是嗎?”福陽公主伸出手來,輕輕在馮春時的手背上點了兩下,然後撫過她的手背和手指,意味深長地說道,“本宮倒是覺得,宮外的生活,可比宮中自在多了。這宮門,進得難,再想出來可更是難如登天。”

馮春時咬了下嘴唇,面上掠過一絲遲疑之色,看著福陽公主的目光,也多了些顯而易見的感激之色,柔聲說道:“多謝殿下點撥,我會細細思量,早日做出決斷的。”

福陽公主輕笑,一手支著腦袋,忽而側過頭,用下巴往亭外示意,含著笑意說道:“便是本宮今日不說這些話,想來以一些人的性子,也是不會有第二個的結果。”

馮春時順著她的示意看去,就看到謝玄安面色微凝,步履匆匆地往這兒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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