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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江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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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江潮

馮春時上馬車坐好後,趁著謝玄安還未上來的功夫,攤開手心看了一眼,卻發現這並不是那張簽文,而是被一張薄如蟬翼的紙張包著的東西。

看這形狀,四四方方的,倒和慈恩寺中的平安符有幾分相像。

馮春時向謝玄安的方向瞥了一眼,見他在同仆役說話,沒有在看這邊後,便將目光轉回手中的東西之上,動作小心地拆開了外頭包著的紙張。

手指摩挲過紙張時,馮春時才發現這居然並非一般的紙,而是溪州特有的浣紗紙,薄如蟬翼可透光,又有花瓣含於其中,隱約可聞花香。

這浣紗紙,便是溪州特產,一年產量也是相當有限,可以算得上是一紙抵金了。

而如今這浣紗紙,居然被謝玄安拿來用作包東西……

馮春時看了謝玄安一眼,無言了一瞬後,才繼續小心地拆開外頭的浣紗紙,露出裏面包著的東西。

和她之前猜測的平安符不同,裏頭包著的是一塊薄薄的玉符,應當是用上等的漢白玉制成,雖只有二寸長,卻沒有一絲雜質,通體雪白瑩潤。

且這玉符邊緣薄而不利,反倒是觸手圓潤,顯然是由技藝高超的工匠,精心打磨而成。

玉符上雕琢著一幅麒麟踏雲圖,筆觸流暢精巧,一看就出自名家之手。

“拿著這塊玉符,以後若是遇上麻煩了,而我卻不在之時,可以憑借這塊玉符去謝家名下所有產業求助,也可以去找一些人,直接調用他們為你所用。”

謝玄安的聲音忽然響起來,馮春時側頭看去,才發現他不知道何時已經同那仆役說完了事情,扶著門框,從容輕巧地上了馬車,坐到了她的對面。

聽了他的話,馮春時下意識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玉牌,一下也意識到了什麽,說道:“表哥,這個太……”

謝玄安笑了笑,伸手用手指輕點了幾下她手中的玉牌,然後輕推了下她的手指,讓她被動地握住手中玉牌,溫聲說道:“一塊牌子而已,若是表妹不想要,它便一文不值了。”

“況且,這玉符也只是以備不時之需。若是可以,表妹用不上這塊玉符,於我而言才是好事。”謝玄安一面說著,一面用手指在馮春時的手上輕點幾下,看著她笑了笑,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幾分別有深意。

這是在提醒自己,千萬不要獨自去做危險的事情嗎?

馮春時垂下的眼睫顫動幾下,忽而想起了曾經做的夢中,自己因為獨自前往梅州,而遭遇的最終結局。

想到這個,馮春時一時心中觸動,擡眼看向面前的謝玄安,欲言又止了半晌,最終是垂下了眼簾,微微用力攥緊手中的玉牌,將未出口的話又咽了回去。

不管怎麽說,能做預見未來的夢這種怪力亂神之事,對於時人而言,都太過於離奇了。

所以,馮春時覺得,眼下不論是誰,此事最好都要絕口不提才是。

想到這裏,下定決心的馮春時,對對面的謝玄安莞爾一笑,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將手中的玉牌,小心地放進自己腰間的荷包之中。

“多謝表哥。”馮春時手中捏著那張浣紗紙,輕輕摩挲著,感受浣紗紙獨有的細膩感觸,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心緒也跟著起伏飄蕩,如風中搖曳的飛絮枝條一般。

“表哥,同姨母總是待我這般好,已叫我不知如何回報才是。”馮春時看著謝玄安,深情真摯,聲音輕輕地說出了這句話,話音落下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動。

謝玄安看著馮春時的笑顏,神色沈靜而深邃,目光中卻有各種覆雜的情緒翻湧。

他將一只手放在腿上,手指輕輕敲著,另一只手則放在唇邊,恰好遮住了他嘴唇微微勾起的弧度。

良久,謝玄安才放下了遮在唇邊的手,手指輕輕摩挲著,目光緊盯著馮春時的眼睛,緩緩開口說道:“表妹謬讚了,只可惜,在對表妹好一事上,我卻是不如母親的。”

馮春時一怔,看著謝玄安沒有說話,只聽得他繼續開口,緩緩說道:“畢竟,我對表妹的好,也是存了私心的。我同母親那種表妹若是幸福,嫁誰都好,亦或是不嫁也好的疼愛,可是大不相同。”

隨著他的話音緩緩落下,馮春時在謝玄安灼灼的目光下,也忍不住向後退了退,靠在了身後的軟靠上。

只是謝玄安的目光,一下讓馬車無端變得逼仄了幾分,更讓馮春時有一種,被緊盯著無處可逃的感覺。

而這種窒息感,下一刻卻隨著謝玄安的幾聲輕笑一絲,霎時間消弭無形,仿佛剛才那包裹著馮春時的窒息感,只是她慌亂之中產生的錯覺。

謝玄安目光中那些晦暗不明的情緒,似乎也在那幾聲輕笑中消失無蹤,只剩下了熟悉的溫柔之色。

他的嘴角也噙著馮春時再熟悉不過的溫柔笑意,柔和而安靜地看著她。

“可是嚇到表妹了?”謝玄安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數看在眼中,右手手指藏在袖中輕而緩慢地摩挲幾下後,微微用力捏緊,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對她溫聲細語,“嚇到表妹非我本意,只是……有些事情,還是望表妹能明白幾分。”

馮春時一下便如被燙到一般,目光不禁往旁邊移了移,錯開視線的同時,擡起右手擺弄著頭發,一時間訥訥無言。

謝玄安看著她一副明顯坐立難安,面色緋紅的模樣,藏在袖中的手指攥緊了幾分,正要繼續開口時,馬車外忽而傳來了逐漸走近的腳步聲。

謝玄安面上的笑意,隨著這靠近的腳步聲微斂了幾分。

他向馬車門睇了一眼,沒再繼續說話,轉而從一旁的格子中,拿出一卷書隨手翻開,垂下眼簾,作出一副安靜讀書的模樣。

馮春時見他的動作,一面暗暗松了一口氣,一面又因靠近的腳步聲生出幾分慌亂,擔心陸夫人從她的臉色中看出端倪。

倉促之間,馮春時忙向放著花枝的小桌那邊,側了側身子,伸手擺弄著那對用紅繩捆在一起的連理枝。

陸夫人上馬車時,看到的便是這幅氣氛微妙的場景,謝玄安一手拿著書,另一只手捏著書頁,不知道看到了什麽,嘴角微微勾起,帶著幾分笑意。

而馮春時則是側著身,垂著頭擺弄著那對花枝,時不時戳戳樹枝上頭紙裁的花瓣,又時不時扣弄幾下樹枝上緊縛的紅繩,面上卻是一副神思不屬的神情。

陸夫人的目光在他們兩個人之間,來回巡逡著,琢磨了幾下,也想不出來方才究竟發生了何事,只能將目光集中到謝玄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會後,坐到了馮春時的身邊。

陸夫人讓人將車門關上,吩咐了一聲後,不一會,馬車便緩緩動了起來。

“咳,咳,”陸夫人看著對面似乎在專心看書的謝玄安,右手握拳,放在唇邊刻意輕咳了兩聲。

謝玄安聽到了陸夫人刻意的咳嗽聲,從手中的書卷上移開目光,先是不經意一般,看了一眼對面的馮春時。

正好瞧見了她似乎被嚇了一跳,將頭更垂下來的模樣,謝玄安的嘴角一瞬勾了勾。

而後,謝玄安又很快恢覆了原樣,一臉無辜地看向坐在馮春時身邊的陸夫人,問道:“母親,可是嗓子不舒服?要用些茶嗎?”

陸夫人盯著他的臉許久,見實在看不出來什麽,馮春時也不像是被欺負了的樣子,便又咳嗽了一聲,換了個話題,問道:“今日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居然能讓你同你爹兩個人,這麽早就從宮中回來?”

聽到這話,馮春時手指一下停住了,微微側過頭,用餘光看向了對面的謝玄安,對謝玄安突然回來這件事也是相當的好奇。

謝玄安瞥了眼停住動作的馮春時,眉眼彎了彎,將手中從一開始就沒翻過頁的書,隨手放在一邊。

放下書後,謝玄安沈吟了一下,才開口說道:“我和父親也不知道,宮中具體發生了何事。只是尚在議事之時,聖上身邊的胡公公進來了,同聖上說了幾句,聖上便讓我等退下了。”

聞言,陸夫人的眉頭一下皺了起來,馮春時盯著面前的花枝,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聖上叫近臣進宮,定是要商議古樹的處置和收尾之事。能讓聖上一下改了主意的,多半也是古樹那邊的事情。

顯然是查出了什麽,卻因著與宮中有關,一時不能讓他們這些外臣知道,只能讓他們當即離宮。

“究竟是何事?”陸夫人眉頭緊蹙,壓低了聲音問道。

謝玄安卻沒有立刻回答,反而目光一轉,看向馮春時,語氣溫柔地問道:“表妹覺得呢?”

猝不及防聽他問起自己,馮春時的手一下失了分寸,險些將樹枝摳下來一塊。

陸夫人瞪了謝玄安一眼,正要開口,卻看見謝玄安微微搖了搖頭,對著馮春時又輕聲問了一遍。

陸夫人當即一頓,忽而想到,以如今變化無常的局勢,馮春時能多懂一些,確實比什麽都不懂要好。想來謝玄安也是這般想的,這才開口問馮春時的想法罷?

這麽想著,陸夫人便再沒有阻止的意思,而是看向了馮春時,一臉期待和鼓勵地看著她,等她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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