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坦明

關燈
坦明

馮春時移步到床邊,常安忙端來一個圓凳,待馮春時坐在圓凳上後,便和常歲一同退出了屋子,站在門口,然後兩人輪流去換了身幹凈的衣服回來。

馮春時坐在床邊,一低頭就能看到謝玄安慘白的臉,即使塗了藥,身上的血腥味也依舊若隱若現。

難得見謝玄安這般虛弱的模樣,嘴唇都慘白如失去了顏色,連呼吸時都格外微弱。

只是眼睛下方突然間多出來的兩顆紅痣,又給他增添了幾分糜麗的風情。

馮春時盯著他看了一會,回想起方才劉太醫說的話,飛快地瞥了一眼門口的位置,輕手輕腳地從被褥下拿出了謝玄安的手,舉到面前仔細端詳著。

果然如同劉太醫所說的,謝玄安現在的體溫冰涼如冰塊一般,五個手指的指甲都變得烏黑,配上他蒼白的膚色,顯出了幾分詭譎之感。

馮春時將他的手翻過去,將掌心對著自己,目光從指尖一點點往手腕移去。

不出她所料,在手掌下方的手腕處,看到了一條若隱若現的紅痕。

馮春時傾身過去,湊近了謝玄安,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兩顆小小的紅痣上,擡手輕輕戳了一下紅痣,眼中流露出了然之色。

還沒等她收回手,謝玄安忽然睜開了眼睛,帶著幾分朦朧的目光,就這麽和絲毫沒有準備的她對上了視線。

馮春時一怔,下意識收回了放在謝玄安臉上的手,盡可能維持著臉上泰然自若的表情,裝作若無其事一般坐回了圓凳上。

謝玄安隨著她的動作,緩緩向著她的方向轉過頭,目光也逐漸變得清醒,對馮春時眨了眨眼,露出了一如既往的溫柔眼神。

“表哥醒了?可是要喝水?”馮春時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視線,一面低聲說著,起身去倒了一盞溫水端來。

馮春時左手輕輕托起謝玄安的脖子,將他稍微的頭稍微撐起來一些,右手將茶盞遞到他嘴邊,慢慢餵他喝完了一盞溫水。

喝了一盞溫水後,謝玄安看著似乎比剛才好了不少,馮春時也放松了些許,托著謝玄安的脖子,讓他重新躺下,便抽出手來準備起身。

還未起身,馮春時忽而感覺手指被輕輕勾了勾,她起身的動作登時止住了,低眸看向謝玄安垂落下去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謝玄安手腕上的紅痕時,才遽然想起這回事,又重新坐了下來,盯著謝玄安手腕上的紅痕,面上露出了幾分猶豫之色。

謝玄安靜靜地看著她,嘴角輕輕勾起,眼中也流露出了幾分溫柔的笑意。

最終,馮春時擡眸對上了謝玄安的視線,微微傾身,開口問道:“表哥,你可知道……”

她的話還沒說完,便看到謝玄安彎了彎眼睛,張開嘴輕咳了兩聲,動了幾下嘴唇,似乎輕聲說了句什麽。

只是謝玄安的聲音太輕,馮春時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麽,順勢俯下身,靠近謝玄安,問道:“表哥想說什麽?”

謝玄安的嘴角翹了翹,眼中的笑意漸深,目光定定地看著馮春時好一會兒,方才啞著嗓子開口道:“表妹,可是嚇著了?”

沒想到他一開口說的卻是這個,馮春時一怔,目露詫異地看向謝玄安。

呆楞了片刻,馮春時坐直了身體,雙目低垂了一瞬,遮住了眼中一閃即逝的覆雜情緒,定了定神,壓低了聲音,說道:“表哥分明知道我問的是什麽。”

謝玄安默了一默,隨即面露無奈地笑了笑,說道:“嗯,我知道。畢竟人還是清醒著的,想聽不到都很難。”

馮春時的目光落在他被衣衫遮住的胸口位置,一時間心緒也有些覆雜。

方才太醫還在給謝玄安處理傷口時,她就發現謝玄安應該是醒著的,只是那會太虛弱了,醒著也說不出話來,只能就那樣躺著。

但能清醒著生挨清理傷口的劇痛……

馮春時都有些佩服他了,即使太醫下手再輕柔,但該受的痛也不會輕太多。

居然能清醒著挨了過去,還一聲沒吭。

馮春時當時都以為他已經被痛暈過去了,沒想到他雖然閉著眼,但人還是一直清醒著的。

自然,一直清醒著也就意味著,謝玄安聽到了,自己此時身中奇毒,甚至有可能無解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如今是什麽想法?

馮春時想著,目光便落到了謝玄安的臉上,有些意外地看著他平靜的神色,似乎並沒有什麽難過和不甘心之色。

若是換了其他人,得知自己年紀尚輕,在身負重傷的同時,還中了奇毒,大多都會心神崩潰。

“表哥就不擔心嗎?”馮春時將沒能放回去的茶盞,隨手擱置在床榻邊上的矮桌上,有些疑惑地看著謝玄安,問道。

謝玄安倒是看著相當泰然自若,右手擡起到自己面前,仔細看了一會兒,說道:“事已至此,擔心也無甚作用,不過是徒增煩惱罷了。”

話音剛落,他擡眼看向沈默不語的馮春時,突然問道:“表妹可是在擔心我?”

馮春時不語,只是定定地看著他,仔細地觀察著他的神情。

謝玄安任她盯著,神情中沒有任何惱怒之色,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些許笑意。

兩人就這麽安靜地對視了一會後,謝玄安先一步開口,語氣溫柔地解釋道:“我中毒不止一日,從豐明縣一路回到盛京,路上除了傷勢以外,也只是略有不適。想來這毒應是慢性毒,不至於一下就要了人命的。”

說到這裏,謝玄安似乎有些累了,停下來輕輕喘著氣,蒼白的臉上多了幾分病態的嫣紅。配合著他微啞的聲音,讓他病弱中莫名帶出了幾分糜麗之感。

馮春時總覺得他是故意做出這般模樣的,但他的神態實在太過於自然,一時也分辨不清,究竟謝玄安是真的虛弱至此,還是刻意為之。

喘了一會後,謝玄安似乎感覺好些了,便再度開口說話,卻是道:“日後,我若是有什麽意外……”

謝玄安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馮春時摁住了嘴,止住了後面的未盡之言。

馮春時盯著他,心中已有決斷,只停了一瞬,便開口說道:“表哥中的不是毒,是蠱,是名為知機的子母蠱。待蠱蟲成熟後,便能控制子蠱,讓人為母蠱所用。”

謝玄安聞言,雖然目光中流露出了訝然之色,但卻並沒有半分懼色。只在驚訝過後,流露出了幾分若有所思。

馮春時猜他有話要說,便收回了手,目光靜靜落在他臉上,等待著他開口。

“原來如此,我說為何費了這般多功夫,下的卻不是一擊斃命的毒,竟是作的這般打算。”謝玄安思索片刻,語氣裏帶著幾分了然說道,而後頓了頓,半垂著眼簾,緩聲說道,“若是這樣的話,待傷好些我便進宮稟明聖上。有聖上和太子在,再讓爹娘認你為女兒,之後,盛京中定然是無人敢欺負你。”

馮春時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一時怔住。

謝玄安也沒有等她開口,眼都不眨一下,就繼續說道:“我名下還有不少店鋪和田產,明日讓常歲將地契房契都找出來交給你。那些店鋪的掌櫃也得來認認人……”

馮春時看他一副打定主意要安排好一切後,就立刻自戕的模樣,便像方才一樣如法炮制,摁住謝玄安的嘴,不讓他繼續說下去。

謝玄安沒有掙紮,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開口。

“表哥,”馮春時頓了頓,短暫斟酌了一瞬,而後說道,“表哥無需如此,這蠱雖說聽著嚇人,但是是最簡單的蠱。我有辦法可以給表哥解蠱。”

謝玄安似乎反應過來,看著馮春時緩緩地眨了兩下眼睛。

馮春時怕他又想說些別的,摁著謝玄安嘴巴的手微微用力,語速加快了幾分,繼續說道:“我爹曾傳授過我一些解蠱方法,用來應對較為簡單的蠱術。表哥中的蠱正是其中之一,也是最簡單的一種。表哥如今中蠱不久,且又傷重未育,正是最合適的解蠱時機。只是解蠱需要放血,還需要表哥配合才行。”

在馮春時說完之後,謝玄安緩慢地眨了幾下眼睛。

因著他不能說話,馮春時也猜測不到他的意思,猶豫一瞬後,便松開了摁著謝玄安嘴巴的手,問道:“表哥的意思是?”

出乎馮春時意料,謝玄安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反而是問她:“此舉對表妹可會有損傷?”

馮春時抿了抿唇,說道:“不會。解蠱之時,只是需要放血,過後表哥只怕要再多養一陣子傷。”

謝玄安聽完,這才像放松了幾分,彎了彎眼睛,語氣溫柔地說道:“那便要有勞表妹了。”

馮春時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還是直接開口問道:“表哥就不怕我對你不利嗎?畢竟蠱術並非常人所知,若是我借此對表哥不利,只怕是防不勝防。”

謝玄安沖馮春時溫柔一笑,分明是溫柔的神情,目光卻有些幽深難明,玩笑一般說道:“若是表妹用此蠱控制我,我自是甘之若飴,毫無怨言。但表妹想讓我做什麽,卻也實在不必如此麻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