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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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紳士的微笑

“唔……”

法官推了推眼鏡,又將幾份證據的時間再次確認了一遍,隨後擡起頭,開口問道。

“證人葉清晚,既然葉昭城先生早已將這些地產轉到了你的名下,那麽在遺囑宣布時你便應該發現了異常。請問你在當時可有對遺囑內容提出異議?”

“沒有。”

葉清晚坦然道。

“公布遺囑的時候我確實發現了異常,但我想這或許是先父為了保全顏面有意為之,所以我便也尊重了先父的遺願,沒有聲張。”

“但當時我並沒有想過還有偽造遺囑這個可能,如今看來,與其將這項異常強行理解為先父遺願,倒是偽造一說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畢竟這件事只有我與先父知曉,被告二人是不知道的。”

“葉清晚!!”

葉正德再坐不住了,哪怕被法警強按著肩膀,也激憤難抑地要跳腳罵人。

“你竟然跟他一頭!你竟然幫那個婊子養的說話!誰才是你真兄弟!你他媽還是葉家人嗎!”

“法庭之上,註意言行!”

法官眉頭一皺,斥了葉正德一句。而葉清晚看起來根本不在意葉正德罵什麽,向被告席掃了一眼,便收回視線,只當他是一坨空氣。

“證人葉清晚,請再次確認,你的證詞與證據是否全部屬實,你是否能夠為這些證據與證詞的真實性承擔全部責任?”

盡管地契上白紙黑字紅章,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不過法官還是例行公事地詢問了一下。

“是的,我確認。”

葉清晚淡定說道。

“過戶時間是在地產局官方有登記的,如果需要,可以與這些地契查驗比對。”

“嗯。”

法官點點頭,示意法警帶葉清晚去聽審席落座。

“敬請審判長明察。”

證人詢問結束,林敘章便適時起身,對葉清晚的證據做了法理總結。

“我方證人的證據表明,在這份遺囑標示的訂立時間點上,這一部分的葉氏地產所有權事實上並不屬於葉昭城先生,葉昭城先生不能對這些地產做出處置,葉昭城先生本人必然是清楚這一點的。而遺囑中卻明確將這些地產做了分配,這顯然是一個難以解釋的矛盾。”

“所以我方有理由認為,這份遺囑是被告二人在不知此事的情況下,模擬可能的遺產分配而偽造的,目的,就是非法侵占我的當事人應得的那份財產。”

“嗯,原告的說法是有理的。”

法官大致認同了林敘章,轉而向著被告席問道。

“那麽被告方,對此證據要作何解釋?”

作何解釋……

葉正賢沈著臉色,下意識地向葉清晚那方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該作何解釋,他從沒想過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他沒料到葉清晚竟有如此心計,早早便將財產收歸自己名下,更沒料到葉璃聲竟是手段了得,能將每天擺著一副厭世臉的葉清晚成功拉攏到他的陣營。

他到底給了葉清晚什麽……

……不,現在不是該想這件事的時候。

葉正賢的大腦飛速思考著。

他承認,他確實是輕敵了。他原本以為這場官司就是個日常生活的小插曲,他不過是來走走過場,再欣賞一下葉璃聲一敗塗地的模樣,反正這場官司再怎麽打,他都是不可能輸的。

——因為葉昭城的這份遺囑,的的確確,百分之百,就是真的。

當然,他本來是確實是打算動手腳的。假遺囑他都找人寫好了,與方律師也都交涉妥了,人悄咪咪地去了,保險箱都已經打開了……

……結果發現保險箱裏的真遺囑,竟然比他自己擬的假遺囑還狠。他還象征性地給葉璃聲留了點零碎,而親爹葉昭城,竟是連一毛錢都沒有給葉璃聲留。

既然如此,那何樂而不為呢。

於是葉正賢便欣欣然將真遺囑封存回去,關上保險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事務所。接到了法院傳票,他也半點都不慌,畢竟就算是把這張破紙掰開揉碎鑒定到底,這遺囑也是如假包換的真。

可誰知半路卻殺出來個葉清晚,而葉昭城的遺囑中,居然還埋著這麽一個巨型天坑。

葉正賢太陽穴突突地跳個不停,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在心裏安慰著自己——不管怎麽樣,真的就是真的,不管葉璃聲找來什麽證據,也不過是令這場必勝的官司,在中途多出一些曲折而已。

“我承認,證人葉清晚所說之事,我二人確實不知情。但這與遺囑為我二人偽造,似乎並沒有直接的關系。”

葉正賢定定神,站起身,仍是特意做出了一副從容不迫的姿態。

“我不知道先父這份遺囑中是否還存在其他的隱情,我只能確定我們在遺囑的事情上沒有做過任何非法的事情。”

“證人也說,一開始她將遺囑的異常,解讀為父親為保全顏面而為之。這當然不失為一種可能性,甚至是極大的可能性。”

“之前也曾提到過,先父為人極愛面子,而提前過戶大宗財產,就意味著提前分家,提前放兒女脫離他的掌控。這件事若是公開,必定會遭人議論,這是先父絕不能忍受的,即便是過世之後,也是一樣。盡管我不知先父為何要過戶,但在遺囑中有意虛列這些財產,這在一個對父親十分了解的兒子看來,是可以理解的事情。”

“而我方的證人方律師也可以證明,這份遺囑一直妥善保管在律師事務所,在最終開啟之前,沒有被任何人染指過。如果審判長需要,現在就可傳方律師出庭作證。”

“嗯,那就依被告人所言,傳喚被告方證人出庭。”

法官吩咐了法警,很快,方律師被帶到了證人席。

其實說沒有染指,葉正賢當然也不那麽理直氣壯。不過他提前已經跟方律師打好了招呼,還塞給了他一大筆錢,讓他在庭審上稍微模糊一下說辭,為自己來做個證明。最終的遺囑總歸是真的,即便是瞞下一些事情不說,也並不太算是偽證,更何況方律師既是放了葉正賢開保險箱,他自己也就不清白了,都是一根線上的螞蚱,他也沒必要做那損人不利己的事。

葉正賢是這樣想的,而方律師也確實痛快接受了葉正賢的要求和錢,答應為他出庭作證。然而站在了證人席,面對著法官的詢問,方律師回答出的第一句話就給了葉正賢當頭一棒。

“遺囑是否被人動過,我並不能確定。”

方律師答話清晰明了。

“盡管保險箱的鑰匙一直存放在律師事務所,我們也在盡可能盡職地履行保管義務,但沒有人能二十四小時守在鑰匙旁邊。更何況……”

方律師頓了頓,目不斜視著,沒有敢看葉正賢。

“更何況,葉正賢先生是曾經暗示過我的,想要在遺囑上做一些文章。”

“你!!你血口噴人!!”

葉正賢呆看著方律師,就在方律師說出最後一句證詞時,頓時就再也淡定不住了。他霍地站起身來,便連請示法官都忘了,幾句質問聲色俱厲,脫口而出。

“我什麽時候暗示過你!我怎麽暗示你的!你身為律師,應該知道作偽證該當何罪,你說,你收了葉璃聲多少錢!!”

“我沒有作偽證,葉先生。”

方律師倒是十分鎮定。

“您應該清楚的,我說的全部都是事實。”

“我……!”

葉正賢的話一下就又梗在了嗓子裏。他當然知道方律師說的是事實,如果硬要細究,也只能說當時他對方律師做的不是暗示,是明得不能再明的明示。方律師這般臨陣倒戈,原因不可能有別的,百分之一萬就是葉璃聲搞的鬼。葉正賢緊咬著牙根,頓了幾秒,又猛地將視線刺向對面的人,只見葉璃聲仍是在原告席上安然端坐,見他看過來,便勾起嘴角,無比紳士對他微一點頭,彬彬有禮得簡直要令人氣絕。

“……你!葉璃聲!!”

葉正賢氣極,指著葉璃聲,卻半天也沒能說出什麽來。任憑他再冷靜,也很難禁得住這接二連三兜頭而來的意外,他如今腦子很亂,一時間也想不出該怎麽應對這局面。

——他不能反過來攀咬方律師,沒有人能真正證明他沒有換過遺囑,若是將他開過保險箱的事情抖落出來,那才是真要坐實他沒有做的事情。

——他也不能再指控葉璃聲收買證人,畢竟他自己也給了方律師一大筆錢,在這個已經對他極為不利的情形下,互潑臟水的結果,多半只有他這邊會雪上加霜。

葉正德比他急躁得多,已經被忍無可忍的法官發配到庭外冷靜去了。葉正賢呆站在被告席,努力驅使著大腦思考對策,連坐都忘了坐下。葉璃聲與他的律師就坐在對面,投過來的每一眼,都像是對他居高臨下的嘲弄。而正當他要再說點什麽為自己辯護,卻見葉璃聲從原告席上不急不慌地站起來,整整衣襟,對法官微一欠身。

“尊敬的審判長,能否允許我就此案做幾句陳述?”

“可以。”法官應允。

葉璃聲得到許可,又對法官稍稍致意,隨後便看向了被告席上的葉正賢。

“很遺憾,二哥。很遺憾我們會因為遺囑的事情,今日在此對簿公堂。”

葉璃聲眼神微微動了動,口中娓娓說道。

“原本,我是如何也不願因為這些身外之物,破壞我與大哥二哥十幾年的兄弟感情的。錢財易得,家人難尋,孰輕孰重,璃聲心裏自是分明。但也正因如此,這份遺囑才更令璃聲難以接受。”

“父親將璃聲帶到這個世界上來,是璃聲這一生中最重要的家人。璃聲不是葉家正出的兒子,因此璃聲打心裏,對父親的關註與認可便尤為渴望。璃聲並沒有期待在分配家產時得到父親怎樣的偏向,璃聲所有的願望,只是希望能作為父親的兒子,被父親認真對待而已。”

“在遺囑公布的那一刻,在聽到遺囑中根本沒有提到璃聲名字的那一刻,璃聲的整個世界都崩塌了。父親沒有提及我,父親在心裏並不承認我,那麽璃聲活在這個世上的二十幾年,又算是什麽?”

“所以在遺囑剛剛公布的那段時間裏,璃聲心力交瘁,並沒有考慮過遺囑是否真實的事情。而待到時間一天天過去,在情緒逐漸恢覆過來的如今,璃聲方才意識到了一些似乎顯而易見的矛盾。”

“比如父親曾誇獎過我經營方面的才能,還恭喜我順利拿到了融資,比如父親曾為我張羅沈家小姐的婚事,希望我能結成一樁美滿姻緣,甚至在父親猝然去世當晚,還召集哥哥姐姐們回家聚餐,只為安撫我因未婚妻去世而低落的心情。回想起這些關心,我能感覺到父親在真心將我當做他的兒子看待,我實在不能相信父親在心裏是不承認我,不認可我的,我不相信這樣的父親,會在安排身後事時,對我完全不提及半分。”

“所以我考慮再三,最終還是艱難地選擇訴諸法律,選擇與大哥二哥同坐於公堂之上。而璃聲之所求,也並非僅是錢財本身,璃聲只是想明確知道這份遺囑是否真的是父親的真實意志,在父親那裏,璃聲的存在到底是有著怎樣的意義,僅此而已。”

“因此,敬請審判長對此事秉公決斷。璃聲同樣姓葉,璃聲希望今後仍然可以堂堂正正,以父親的兒子、以葉氏的後代存在下去。而這樣的願望是否已是奢望,璃聲期待著法庭與審判長,能夠給璃聲一個最終的答案。”

長長一段陳詞飽含深情,誠摯動人,葉璃聲的目光平靜中藏著幾分淡淡的哀婉,配上那美得世間罕有的容顏,便連法官的臉上都無意識間流露出了幾分憐惜。然而就在對面,被告席上的葉正賢卻黑著一張臉,緊咬著牙根,對葉璃聲的話是一個字也不信。

演,全都是演。

葉璃聲是什麽人,他和葉昭城之間又是什麽樣的關系,法官不知道,律師不知道,他葉正賢可是清楚的很!駁斥的話就在嘴邊,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下一秒葉正賢喉嚨一哽,又生生給咽了下去。

清楚又怎麽樣,證據證言在前,誰都知道葉璃聲這一番感性陳詞不會對結果起到太關鍵的作用,葉璃聲此刻非要演這一出,純純粹粹,就是來惡心他的!他若是強行駁斥,不僅給了那小子繼續演的機會,還會顯得自己狗急跳墻一樣的心虛,對他沒一點好處。況且當務之急不是和葉璃聲掰扯這點惡心事,更重要的,是要讓這場審判不要繼續滑向對他更不利的方向。

於是葉正賢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狠狠盯了葉璃聲一眼,隨後便斂起面色,轉頭向法官開了口。

“原告對遺囑的質疑,只是基於他個人出於私心的願望,但我相信法庭是講證據的地方,審判長也不會被不理性的願望左右裁決的方向。”

葉正賢說道。

“而能證明遺囑真偽最直接的證據,莫過於我方提供的筆跡鑒定證明了。無論原告對遺囑如何解讀,這份遺囑都的的確確是先父親筆所書,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敬請審判長不要忽視我方提供的客觀證據,切勿被原告方的感性發言擾亂了判斷。”

“若說到客觀證據,不僅被告方有,我方同樣也有。”

葉正賢剛說完,便見原告席那邊有人開了口。他投去視線,只見起身的不是葉璃聲,而是葉璃聲身邊那個很是難纏的律師,而原告本人葉璃聲演完了那出戲,似乎就沒有再說什麽的意思,只是淡定看著這邊,嘴角仍然掛著那絲從容不迫的微笑。葉正賢看得心頭火大,忍不住就很想要撕一撕他這張裝腔作勢的臉,但還不待他想好要怎麽撕,從對方律師口中傳來的某句話語,卻如同一柄重錘,直接朝他迎面砸了下來。

“筆跡鑒定是可能作偽的,但地產局登記的地產過戶時間,卻是無可辯駁的絕對事實。再加上有違常理的分配,以及證人所言的,被告篡改遺囑的意圖,即便被告方提交了筆跡鑒定,這些證據與證言的佐證力度也很難被動搖。”

“因此我方在此正式向審判長提出請求——無論此案最終如何判決,敬請審判長立即下達命令,凍結遺囑中所涉及的,並且已經歸屬於葉正德、葉正賢名下的所有產業及資金,以防未厘清的資產在判決下達之前被被告人提前轉移造成減損,以此保護原告的合法財產權益,彰顯法律應有的正義與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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