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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場

對待這一次的軍閥大單,葉正賢的態度十分謹慎。

他是吃過一次官家的虧的。那一次風花城的外務部找他定了一大批貨,結果卻放了他鴿子,導致他的貨全都砸在了手裏。他本想用那些積壓貨坑一下葉璃聲,也沒能成功坑到,裏裏外外的讓他著實損失了好大一筆錢。而軍閥都是些扛槍打仗的粗人,搞不好比政府那些文官更不靠譜,所以葉正賢吃一塹長一智,在擬合同的時候不聲不響,悄咪咪地就將違約條款定得十分嚴格,違約金金額也定得高出一般合同不少。

雖然他覺得這種倒黴事不太會一連輪到他兩次,但萬一軍閥那邊真放了自己鴿子,有合同裏的違約條款在,他討要補償就可以名正言順一點,而金額定高一些,哪怕軍閥那邊不樂意給,也能有個打個折緩和一點的餘地。葉正賢心裏計算得很周全。

貿易商周老板看到這份合同,倒是在違約條款的地方提出了一些疑問,不過一來葉正賢搪塞了一些行業慣例之類的說辭,二來為了避免看起來不公,他在擬合同的時候也給自己定了同樣嚴格的違約條款。於是對方也便沒有再說什麽,痛痛快快地簽下了字。

合同簽好,剩下的就是進貨和安排生產了。南洋那邊的原料供應商都是多年的合作關系了,運輸也是用熟了的葉氏航運,這些事項都進行得沒什麽問題。唯一讓人不是太滿意的是軍閥那邊不願給太多定金,進口煙葉還有其他原料,煙廠自己墊進去了不少錢。

不過這一點葉正賢倒也接受了——反正他給軍閥他們開的價,也比一般出貨價高出了不少。做生意畢竟是人在做,除了賬面上的數字,也講究一個心理上的平衡。對方覺得少給定金,心裏就舒坦,那麽葉正賢就把貨品價格提高,他心裏也就一起舒坦了。

前幾日南洋那邊已經拍來了電報,如今他要的煙葉已經是在海上了。算算時間,比他預計的還早上一點。他的工廠生產力也很充足,不出意外的話,這批貨的交貨時間,能比預計的期限早上不少。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葉正賢心裏很是篤定。今日事情不多,吃過午飯,他便坐在辦公室裏,拿起早上的報紙,打開商業版面,想看看最近有什麽值得註意的事情發生。而這時卻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緊接著門打開,秘書一臉緊張地走了進來。一個樸素的牛皮紙信封被遞到了葉正賢眼前,為他這個難得清閑的下午,添上一筆濃墨重彩、永生難忘的印記。

“傳票??”

與此同時,葉正德也收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牛皮紙信封。兩人信封落款上印著的,都同樣是一行醒目的紅字——風花城第一法院。

法院發來的,也不太會有什麽別的了。打開信封,裏面裝的確實就是法院下達給他們二人的傳票——

被告人葉正德/葉正賢,涉嫌偽造葉昭城生前遺囑,觸犯《華國刑法》之偽造、變造私文書罪。

此案將於十日後開庭,被告人無正當理由不得缺席。

原告人,葉璃聲。

“這兔崽子!!”

葉正德火氣頓時竄上了頭,整個人騰地從椅子上跳起來,砰地一聲便將傳票拍在了桌子上。

“這麽久不露面,原來他還沒死呢!”

“老頭子不給他錢,他居然轉頭來告老子!還真把自己當根蔥了!!”

“身正不怕影子斜!他愛告就告去!破產了還嫌不夠醜,還要搞這一出來丟人!”

“那到時候就讓全風花城的人都看看,最後到底誰是小醜,看看他那副狗急跳墻的模樣到底有多可笑!!”

“哼,可笑。”

葉正賢將傳票一丟,冷哼了一聲。秘書在一旁偷瞄著葉正賢的表情,信封上法院那兩個字讓他心中很是惶惶不安。然而葉正賢卻不惶惶,他瞥了眼秘書那緊張的模樣,挑了挑嘴角,語氣輕描淡寫。

“別緊張,沒什麽大事。”

葉正賢道。

“不就是打官司麽,打就打好了,反正他也是贏不了的。”

“人這輩子,很難不遇上幾次被瘋狗亂咬的事,不是麽。”

秘書連忙點頭,見葉正賢並不在意,他心裏也算是安定了點。他跟了葉正賢幾年了,葉總是他見過最有能力也最有頭腦的人,葉總說沒事,他想那大概率是確實不會有什麽事的。

“你去幫我聯系一下邵律師,約一個合適的時間,我與他談一談,讓他幫我來打這場官司。”

葉正賢想了想,又對秘書說道。

“另外你再給葉正德那邊打個電話,問問他是不是也接到傳票了。你說律師我會來找,事情我會來辦,讓他不要輕舉妄動,省得他再胡鬧瞎鬧地拖我的後腿。”

***

邵律師是與葉正賢早有交往的律師,做事也是雷厲風行,能力不俗。葉正賢將事情大概與他說了一遍,又將遺囑等材料提供給了他,便懶得再管這事,又去忙那批大單的事情去了。

十天的時間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南洋發來的煙葉還沒到貨,開庭的日子就到了。葉正賢與葉正德都還守時,幾乎同一時間到達了法院,正巧就在法院門口碰到了面。冷藏船已經塵埃落定,怎樣的矛盾過節也都已經是過去式了。如今有共同的敵人葉璃聲在前,兩人倒很有默契地都不再冷戰,互相打了招呼,便與邵律師一同進了法院大門。

法院的門廳高而寬敞。陽光從高懸的拱窗外透入,又充溢在大廳之中,將這方空曠的空間映得明堂堂的十分豁亮。大廳的裝潢簡潔而莊重,地面上鋪著深灰色的大理石磚,四周的墻壁是一片冷淡素凈的純白。四根高聳的石柱分立於大廳兩側,有如守衛一般,無聲地彰顯著法院的威嚴,而在石柱後方兩側各有一道深木色的樓梯,直直通向了法院的二層。

大廳中人不多,除了站崗的法警,偶爾會有法院的辦事員匆匆走過,皮鞋踏在大理石磚上,噠噠的腳步聲在大廳中蕩著空靈的回音。葉正賢幾人穿過大廳,向深處的法庭走去,正巧見一衣著正式的男子從樓梯上走下來,也與他們同路去往了法庭大門。葉正賢下意識地看向了那男子,只見那人身形挺拔如青松,氣質溫潤如良玉,舉手投足間是書香門第式的儒雅與內斂,卻又透著與這肅穆的大廳相得益彰的沈穩與幹練。

那男子見葉正賢看過來,便駐足在他面前,倒是首先與他打了招呼。

“不知二位可是葉先生?”男子詢問道。

“我是葉正賢。”

葉正賢道。

“請問您是?”

男子微微一笑,向他伸出手來。

“葉先生,幸會。”

“我是本案原告的律師,林敘章。”

***

葉璃聲沒有與林敘章在一起,他如今正在法庭側方的休息室裏,耐心等待著開庭。

那晚他在他和穆七的房子中,一直睡到天光亮起,方才醒了過來。然而即便是在那裏呆了一夜,他也並沒有等到穆七回來。於是他也只得像是真來取衣服一般,將他的衣物一一收拾妥當,趕在女傭來送飯之前,離開那裏,回去了現在的住處。

如今他穿的,就是他從那間房子裏取回來的一身西裝。這是相當講究的一套正裝,深黑灰精紡羊毛的料子,配了一條中灰色暗條紋的真絲領帶,三件套的剪裁規矩又合體,顯得他整個人都嚴肅端莊了許多。

今日的葉璃聲,自然是要嚴肅端莊的。

因為這不僅是他在那場風波之後的首次亮相,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一切,更是他這一整套計劃之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法庭將成為他的舞臺,這場審判,就是他期待已久,最高潮的篇章。先前的一項項籌謀,已經為今日蓄積了足夠的能量,安靜蟄伏了這麽久,他終於可以再次走到舞臺中央,親手點燃引線,將曾經的,現在的,強奪的,與虧欠的,一齊燃放出一場精彩絕倫、華麗奪目的盛大煙花。

但葉璃聲不緊張,也並沒有成敗在此一舉的壓力。

因為他不會敗,他篤信。

“葉先生,開庭時間要到了。”

有法警來到休息室,提醒葉璃聲適時前往。葉璃聲站起身,跟隨法警走向法庭大門。厚重的木門被推開,前方是一片開闊耀眼的明亮。法警側過身,恭敬請葉璃聲先入,葉璃聲對法警點了下頭,隨即便斂起神色,微揚起頭,款步走進了屬於他的舞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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