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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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葉宅裏張羅了一次家庭聚餐。
起初，誰也不知道葉昭城是為什麽招呼大家都回來吃飯。日子不年不節，也並不是誰的生日，今日就和這一年中的其他三百多天一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不過葉昭城發了話，大家也只能推了手上的事情盡量配合，葉璃聲回來了，葉正賢、葉正德回來了，就連葉清晚也回來了。
不過開席之後葉昭城舉杯說的第一句話，倒好像有那麽點說明原因的意思。
“最近璃聲這邊遭遇變故，心情想必低落，大家回來一起吃個飯，一起熱鬧熱鬧。”葉昭城道。
葉昭城這話一出，場面倒有那麽一瞬間尬住了。
葉正德葉正賢自是覺得意外。葉璃聲從小在葉家，就是一個不受重視可有可無的存在，如果不是他行為不端惹是生非，基本上就沒人關心他的死活。葉璃聲遇到事，什麽時候也值得他們回來給他調節心情了？不過是當了個舞廳老板，難不成在葉家這裏也要地位飛升？
另一邊的葉清晚也很是意外。她了解葉昭城，她這個父親可不是這麽體貼細膩的人。葉昭城看重的一向只有他的體面，給他添體面的，他就獎，讓他傷體面的，他就罰，與體面無關的，他就直接無視。這個人心裏頭根本就沒有多少感情，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錯，居然這麽共情力爆棚地體諒起葉璃聲來了？
當事人葉璃聲就更是意外了。他當然也知道他這個父親是從來不關心他心情好不好的，更不可能為了他叫這麽些人回來聚餐。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只怕葉昭城是知道了什麽，又或是抱了什麽不善的目的，於是他頓時打起精神，做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戰鬥準備……
然而一頓飯吃下來，葉昭城也只有在開席時提了這件事一句，之後就全都是家裏或是生意上的閑聊了。葉璃聲備戰備了半天，結果吃到最後，也沒有哪句閑聊需要他來挑槍出陣。
除了葉璃聲之外，剩下幾人也都是一樣摸不著頭腦，各人猜來猜去，最後也只能暫且得出一個稀裏糊塗的結論——這頓飯八成就只是老爺子的心血來潮而已。
“二弟，我說，差不多了吧。”
散了席，葉璃聲便趕回舞廳去了，葉清晚也回了自己的住處。葉正德瞧著葉正賢沒什麽事，便跟著他去了他的住所，又拉他進了書房，口口聲聲地要和他談正事。
而談的正事也沒什麽別的，就是葉璃聲的事。
“你看今天老頭子聚這個餐，雖然也沒太多提，但如果說真是有什麽原因，那應該就還是為了那小子吧！”
葉正德煞有介事地說道。
“葉璃聲死了個未婚妻，老頭子居然還把我們都招呼回來安慰他，這野小子現在在老頭子心裏是不得了了啊！”
“我看咱們不能再等了，他那個未婚妻也死了，商會他也靠不上了，咱們差不多也該把事搞起來了！”
“唔……”
葉正賢思考著，沒有馬上回答葉正德。
他們這網是鋪了挺久的了，但一直也沒有張羅著收。一來是因為時機還不算太成熟。網好容易鋪出去了，總是想找個最好的機會，收出一個最佳的效果。但葉璃聲那邊看著一直都是四平八穩的，現在就收，感覺就總是欠著那麽點火候，只怕一腳踩下，不痛不癢，他們費半天勁，結果被他抖落幾下就抖落幹凈了。
二來，也是因為還沒緊迫到那個程度。他們想搞掉葉璃聲，主要是想讓他回歸到那一無所有人人側目的狀態，讓葉昭城厭他如蠅蟻，棄他如蔽履，最後再將這份厭棄體現在遺囑上，讓葉璃聲再沒資格來跟他們爭搶葉家的家產。
不過看葉昭城現在的狀態，遺不遺產這事估計還早。葉璃聲如今與他們是井水不犯河水，搞他倒也不急於一時，那不妨就多等一等，沒準什麽時候，就能找到個讓他再翻不了身的機會。
但今晚這頓飯過後，不僅葉正德不太坐得住了，連葉正賢內心裏也是有點動搖。
雖說今晚的聚餐更像是莫名其妙的心血來潮，但葉璃聲在葉昭城心裏的地位越來越高，這一點確實是有目共睹的。不只是葉正德，在葉正賢面前，葉昭城也曾誇過葉璃聲幾次，還說讓他們兄弟多多聯系，多多合作，大有讓這個野兒子和他們兩兄弟平起平坐的意思。
而這回葉璃聲又差點攀上沈家的親，眼見著在風花城是越來越像個人物了。好在他運氣不佳，沒能攀上，又正逢沈家小姐新喪，沈會長怕是顧不上他這個曾經的準女婿……
或許現在，是該趕緊收網的時候了。
“嗯……”
思考了一會兒，葉正賢總算是點了下頭。
“好，那這幾天我就聯系一下看看，看他們是不是準備好了。若是準備好了，那就……”
“不好了！！二少爺！！不好了！！！”
葉正賢還沒說完，只聽門外一陣腳步聲嗵嗵嗵地跑近，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少爺！二少爺！！不好了！！”
“老爺他暈倒了！！”
***
“葉總！葉家來電話了，讓您趕快回去，說是葉老爺出事了！”
在聽到陶經理的消息時，葉璃聲才剛到巴黎之聲沒多久，還正在與幾桌熟客談笑寒暄。他楞了楞，也來不及多想，與客人們草草告了歉，便趕緊又穿回了外套，準備返回葉宅。而就在他想招呼穆七去開車的時候，卻見吧臺那邊的角落裏空無一人，並沒看到穆七的影子。
最近這段時間裏，這樣的情況已經是常事了——穆七動不動就會消失一段時間，又會在舞廳營業結束之前悄然出現。葉璃聲發現過很多次了，但他卻沒有對原因刨根問底。他心很累，特別是對穆七，他想休息，他實在沒力氣去管那麽多了。最近總歸是沒有人追求他，沒有人與他親近，也沒有人非要和他結婚。這些都沒有，那穆七多半就不會發瘋，既然他不發瘋，那他願意做什麽，就讓他去做算了。
葉璃聲看了一眼那邊空蕩的吧臺角落，攏了攏大衣，獨自走出了舞廳門外。
***
葉璃聲沒有等穆七，也沒有耽擱時間，但他到底還是回來晚了。
抵達葉宅之後，他才從傭人口中得知老爺被送去了某家醫院。於是葉璃聲又匆匆趕往醫院，而待到他趕到，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醫生對著葉正德他們搖頭的畫面。
變故實在是來得很急。就在幾小時前，葉昭城還精神煥發地與他們吃飯聊天，喝酒碰杯，誰料幾小時後，原本那還有說有笑的人，臉上便已然被蓋上了白布。
據醫生說死因是多半是急性心肌梗死。這病癥來勢洶洶，很難預防，醫院也是回天乏術，讓家屬節哀。
節哀……
最近這個詞出現的次數還真是多，多到葉璃聲聽在耳中，麻木得幾乎都要辨不出它的含義。
最該節哀的人是葉正德，他趴在葉昭城床邊，嗷嗷大哭得像個孩子。葉清晚在葉正德身後，也拿著手帕默默地擦淚，甚至連葉正賢，都推起眼鏡，悄悄按了按眼角。
四個子女中，就只有葉璃聲沒有哭。很奇異地，他並沒有被那片哭聲傳染到半點哀傷，他只是覺得虛幻，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晃動在遠處的一場電影——一片昏黑之中，就只有那方在亮，而這亮暗之間是如此割裂，讓人怎麽都覺得不夠真實。
盤踞在自己大半生命中的人，在毫無預兆的某一刻突然就這麽草草消失了，這讓人又怎麽能覺得真實。
這電影的劇本，寫得實在是不怎麽樣。
不過老天還是待葉昭城不薄的。據管家老何說，葉昭城先前身體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不適，今晚的聚餐，也確實就是原因不明的心血來潮。但若不是有這場聚餐，在他走的那一刻，怕是就很難有這樣兒女齊全的送別了，而這場聚餐，或許就是冥冥之中，老天送給他的最後一次圓滿。
“最近璃聲這邊遭遇變故，心情想必低落，大家回來一起吃個飯，一起熱鬧熱鬧。”
然而在這最後一次的見面中，葉昭城留給他的，是這樣一句話。
有點諷刺啊。
回到葉宅，葉璃聲走在深夜的小徑中，不禁提了下嘴角。
沒有施舍過什麽溫情的父親，最後卻是留了這樣一句話給他。
多諷刺。
可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奇怪。明明這輕飄飄的一句，不可能抵消得掉那漫長歲月中的冷淡與厭棄，可就在最初的麻木消退之後，他說這句話時的聲音、語氣、表情，甚至當時場景中的氣味、溫度，與光線，一切的一切都齊齊交織成一段無比鮮活的幻象，在他腦中不停地循環著，盤繞著，膨脹著，幾乎要將他所有理性排擠出意識之外。
明明是沒有什麽感情的父親，怎麽，卻竟也開始傷懷起來了。
何必呢。
葉璃聲苦笑。
他的父親到底為何值得老天如此偏愛，甚至都不許那個他漠視了一輩子的兒子，也一樣漠視他的離去。
風清冷冷的，即便是穿著厚呢大衣，仍是感覺到涼意一陣陣侵襲著身體。葉璃聲閉了閉眼，忍受著腦中那怎樣也揮之不去的幻象，攏緊衣襟，快步向住處走去。小樓的輪廓漸漸在夜色中顯現出來，又在夜幕中一點點暈開、擴大，而待到他走至樓前，只見門口那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那方，一半浸在暗淡的暖黃中，一半沒在幽深的黑夜裏。
是穆七。
葉璃聲腳步一頓。
穆七看到葉璃聲回來，表情微微動了動，似是想迎上前來，但最終，卻還是沈默著留在了原地。葉璃聲也停住了腳步，沒有再繼續前行，兩人就這樣隔著夜色遙遙對望著，仿佛凝滯在了時間的流逝之外，融沒進了暗夜的黑沈之中。
許久，還是葉璃聲先邁出了步子，在穆七的註視下，向他走了過去。
“我冷。”
葉璃聲站在穆七面前，微微仰起頭。
“抱抱我，穆七。”
穆七沒有說話，卻也不做猶豫，伸手便將葉璃聲滿滿抱進了懷中。這懷抱很緊，很用力，卻又很踏實，很溫暖。那溫暖長驅直入，瞬間侵占了葉璃聲的感官與意識，令他再忍不住，也將自己的手臂環上了那無比熟悉的身體。
他想念這久違的懷抱，他想念這久違的體溫。
他想他，好想他。
“穆七……”
理智潰不成軍，只剩下滿地狼藉，葉璃聲喃喃著叫著他，深陷在那溫暖的泥淖中，無法脫身，也根本不想脫身。
“穆七……抱著我。”
“我要回家，你抱我回家。”
穆七依然沈默著，只是微俯下|身，將葉璃聲整個托入懷中。葉璃聲圈著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睛完全放松了下來，像是任由他將自己帶向哪兒去。而穆七抱著他的少爺停在原地，竟也像是在思考要將他帶到哪兒去，許久，才終於轉過身，走向了身後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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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葉宅裏張羅了一次家庭聚餐。
起初，誰也不知道葉昭城是為什麽招呼大家都回來吃飯。日子不年不節，也並不是誰的生日，今日就和這一年中的其他三百多天一樣，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子。不過葉昭城發了話，大家也只能推了手上的事情盡量配合，葉璃聲回來了，葉正賢、葉正德回來了，就連葉清晚也回來了。
不過開席之後葉昭城舉杯說的第一句話，倒好像有那麽點說明原因的意思。
“最近璃聲這邊遭遇變故，心情想必低落，大家回來一起吃個飯，一起熱鬧熱鬧。”葉昭城道。
葉昭城這話一出，場面倒有那麽一瞬間尬住了。
葉正德葉正賢自是覺得意外。葉璃聲從小在葉家，就是一個不受重視可有可無的存在，如果不是他行為不端惹是生非，基本上就沒人關心他的死活。葉璃聲遇到事，什麽時候也值得他們回來給他調節心情了？不過是當了個舞廳老板，難不成在葉家這裏也要地位飛升？
另一邊的葉清晚也很是意外。她了解葉昭城，她這個父親可不是這麽體貼細膩的人。葉昭城看重的一向只有他的體面，給他添體面的，他就獎，讓他傷體面的，他就罰，與體面無關的，他就直接無視。這個人心裏頭根本就沒有多少感情，今天又是哪根筋搭錯，居然這麽共情力爆棚地體諒起葉璃聲來了？
當事人葉璃聲就更是意外了。他當然也知道他這個父親是從來不關心他心情好不好的，更不可能為了他叫這麽些人回來聚餐。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只怕葉昭城是知道了什麽，又或是抱了什麽不善的目的，於是他頓時打起精神，做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戰鬥準備……
然而一頓飯吃下來，葉昭城也只有在開席時提了這件事一句，之後就全都是家裏或是生意上的閑聊了。葉璃聲備戰備了半天，結果吃到最後，也沒有哪句閑聊需要他來挑槍出陣。
除了葉璃聲之外，剩下幾人也都是一樣摸不著頭腦，各人猜來猜去，最後也只能暫且得出一個稀裏糊塗的結論——這頓飯八成就只是老爺子的心血來潮而已。
“二弟，我說，差不多了吧。”
散了席，葉璃聲便趕回舞廳去了，葉清晚也回了自己的住處。葉正德瞧著葉正賢沒什麽事，便跟著他去了他的住所，又拉他進了書房，口口聲聲地要和他談正事。
而談的正事也沒什麽別的，就是葉璃聲的事。
“你看今天老頭子聚這個餐，雖然也沒太多提，但如果說真是有什麽原因，那應該就還是為了那小子吧！”
葉正德煞有介事地說道。
“葉璃聲死了個未婚妻，老頭子居然還把我們都招呼回來安慰他，這野小子現在在老頭子心裏是不得了了啊！”
“我看咱們不能再等了，他那個未婚妻也死了，商會他也靠不上了，咱們差不多也該把事搞起來了！”
“唔……”
葉正賢思考著，沒有馬上回答葉正德。
他們這網是鋪了挺久的了，但一直也沒有張羅著收。一來是因為時機還不算太成熟。網好容易鋪出去了，總是想找個最好的機會，收出一個最佳的效果。但葉璃聲那邊看著一直都是四平八穩的，現在就收，感覺就總是欠著那麽點火候，只怕一腳踩下，不痛不癢，他們費半天勁，結果被他抖落幾下就抖落幹凈了。
二來，也是因為還沒緊迫到那個程度。他們想搞掉葉璃聲，主要是想讓他回歸到那一無所有人人側目的狀態，讓葉昭城厭他如蠅蟻，棄他如蔽履，最後再將這份厭棄體現在遺囑上，讓葉璃聲再沒資格來跟他們爭搶葉家的家產。
不過看葉昭城現在的狀態，遺不遺產這事估計還早。葉璃聲如今與他們是井水不犯河水，搞他倒也不急於一時，那不妨就多等一等，沒準什麽時候，就能找到個讓他再翻不了身的機會。
但今晚這頓飯過後，不僅葉正德不太坐得住了，連葉正賢內心裏也是有點動搖。
雖說今晚的聚餐更像是莫名其妙的心血來潮，但葉璃聲在葉昭城心裏的地位越來越高，這一點確實是有目共睹的。不只是葉正德，在葉正賢面前，葉昭城也曾誇過葉璃聲幾次，還說讓他們兄弟多多聯系，多多合作，大有讓這個野兒子和他們兩兄弟平起平坐的意思。
而這回葉璃聲又差點攀上沈家的親，眼見著在風花城是越來越像個人物了。好在他運氣不佳，沒能攀上，又正逢沈家小姐新喪，沈會長怕是顧不上他這個曾經的準女婿……
或許現在，是該趕緊收網的時候了。
“嗯……”
思考了一會兒，葉正賢總算是點了下頭。
“好，那這幾天我就聯系一下看看，看他們是不是準備好了。若是準備好了，那就……”
“不好了！！二少爺！！不好了！！！”
葉正賢還沒說完，只聽門外一陣腳步聲嗵嗵嗵地跑近，緊接著便是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大少爺！二少爺！！不好了！！”
“老爺他暈倒了！！”
***
“葉總！葉家來電話了，讓您趕快回去，說是葉老爺出事了！”
在聽到陶經理的消息時，葉璃聲才剛到巴黎之聲沒多久，還正在與幾桌熟客談笑寒暄。他楞了楞，也來不及多想，與客人們草草告了歉，便趕緊又穿回了外套，準備返回葉宅。而就在他想招呼穆七去開車的時候，卻見吧臺那邊的角落裏空無一人，並沒看到穆七的影子。
最近這段時間裏，這樣的情況已經是常事了——穆七動不動就會消失一段時間，又會在舞廳營業結束之前悄然出現。葉璃聲發現過很多次了，但他卻沒有對原因刨根問底。他心很累，特別是對穆七，他想休息，他實在沒力氣去管那麽多了。最近總歸是沒有人追求他，沒有人與他親近，也沒有人非要和他結婚。這些都沒有，那穆七多半就不會發瘋，既然他不發瘋，那他願意做什麽，就讓他去做算了。
葉璃聲看了一眼那邊空蕩的吧臺角落，攏了攏大衣，獨自走出了舞廳門外。
***
葉璃聲沒有等穆七，也沒有耽擱時間，但他到底還是回來晚了。
抵達葉宅之後，他才從傭人口中得知老爺被送去了某家醫院。於是葉璃聲又匆匆趕往醫院，而待到他趕到，看到的第一幕，就是醫生對著葉正德他們搖頭的畫面。
變故實在是來得很急。就在幾小時前，葉昭城還精神煥發地與他們吃飯聊天，喝酒碰杯，誰料幾小時後，原本那還有說有笑的人，臉上便已然被蓋上了白布。
據醫生說死因是多半是急性心肌梗死。這病癥來勢洶洶，很難預防，醫院也是回天乏術，讓家屬節哀。
節哀……
最近這個詞出現的次數還真是多，多到葉璃聲聽在耳中，麻木得幾乎都要辨不出它的含義。
最該節哀的人是葉正德，他趴在葉昭城床邊，嗷嗷大哭得像個孩子。葉清晚在葉正德身後，也拿著手帕默默地擦淚，甚至連葉正賢，都推起眼鏡，悄悄按了按眼角。
四個子女中，就只有葉璃聲沒有哭。很奇異地，他並沒有被那片哭聲傳染到半點哀傷，他只是覺得虛幻，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晃動在遠處的一場電影——一片昏黑之中，就只有那方在亮，而這亮暗之間是如此割裂，讓人怎麽都覺得不夠真實。
盤踞在自己大半生命中的人，在毫無預兆的某一刻突然就這麽草草消失了，這讓人又怎麽能覺得真實。
這電影的劇本，寫得實在是不怎麽樣。
不過老天還是待葉昭城不薄的。據管家老何說，葉昭城先前身體上並沒有什麽特別的不適，今晚的聚餐，也確實就是原因不明的心血來潮。但若不是有這場聚餐，在他走的那一刻，怕是就很難有這樣兒女齊全的送別了，而這場聚餐，或許就是冥冥之中，老天送給他的最後一次圓滿。
“最近璃聲這邊遭遇變故，心情想必低落，大家回來一起吃個飯，一起熱鬧熱鬧。”
然而在這最後一次的見面中，葉昭城留給他的，是這樣一句話。
有點諷刺啊。
回到葉宅，葉璃聲走在深夜的小徑中，不禁提了下嘴角。
沒有施舍過什麽溫情的父親，最後卻是留了這樣一句話給他。
多諷刺。
可這世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奇怪。明明這輕飄飄的一句，不可能抵消得掉那漫長歲月中的冷淡與厭棄，可就在最初的麻木消退之後，他說這句話時的聲音、語氣、表情，甚至當時場景中的氣味、溫度，與光線，一切的一切都齊齊交織成一段無比鮮活的幻象，在他腦中不停地循環著，盤繞著，膨脹著，幾乎要將他所有理性排擠出意識之外。
明明是沒有什麽感情的父親，怎麽，卻竟也開始傷懷起來了。
何必呢。
葉璃聲苦笑。
他的父親到底為何值得老天如此偏愛，甚至都不許那個他漠視了一輩子的兒子，也一樣漠視他的離去。
風清冷冷的，即便是穿著厚呢大衣，仍是感覺到涼意一陣陣侵襲著身體。葉璃聲閉了閉眼，忍受著腦中那怎樣也揮之不去的幻象，攏緊衣襟，快步向住處走去。小樓的輪廓漸漸在夜色中顯現出來，又在夜幕中一點點暈開、擴大，而待到他走至樓前，只見門口那昏暗的燈光下，一個高大的身影就站在那方，一半浸在暗淡的暖黃中，一半沒在幽深的黑夜裏。
是穆七。
葉璃聲腳步一頓。
穆七看到葉璃聲回來，表情微微動了動，似是想迎上前來，但最終，卻還是沈默著留在了原地。葉璃聲也停住了腳步，沒有再繼續前行，兩人就這樣隔著夜色遙遙對望著，仿佛凝滯在了時間的流逝之外，融沒進了暗夜的黑沈之中。
許久，還是葉璃聲先邁出了步子，在穆七的註視下，向他走了過去。
“我冷。”
葉璃聲站在穆七面前，微微仰起頭。
“抱抱我，穆七。”
穆七沒有說話，卻也不做猶豫，伸手便將葉璃聲滿滿抱進了懷中。這懷抱很緊，很用力，卻又很踏實，很溫暖。那溫暖長驅直入，瞬間侵占了葉璃聲的感官與意識，令他再忍不住，也將自己的手臂環上了那無比熟悉的身體。
他想念這久違的懷抱，他想念這久違的體溫。
他想他，好想他。
“穆七……”
理智潰不成軍，只剩下滿地狼藉，葉璃聲喃喃著叫著他，深陷在那溫暖的泥淖中，無法脫身，也根本不想脫身。
“穆七……抱著我。”
“我要回家，你抱我回家。”
穆七依然沈默著，只是微俯下|身，將葉璃聲整個托入懷中。葉璃聲圈著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肩上，閉著眼睛完全放松了下來，像是任由他將自己帶向哪兒去。而穆七抱著他的少爺停在原地，竟也像是在思考要將他帶到哪兒去，許久，才終於轉過身，走向了身後的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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