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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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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

有穆七在外面為葉璃聲等門,傭人們便各自去睡了,小樓裏如今昏暗暗、靜悄悄的,一盞燈也沒有開。淡淡的月光彌漫在空氣中,穆七抱著葉璃聲穿過門廊,走上樓梯,又走進臥室。他將他安穩放在床上,為他脫去外衣,蓋好被子,卻並沒有做什麽其他的事情。

因為伏在穆七懷裏的葉璃聲,還不等走到臥房,就已經睡著了。

其實有那麽幾個瞬間,穆七是很想將葉璃聲帶走的,比如在樓前燈下時,在走上樓梯時,還有在臥房門口時。

很久了,他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他的少爺了,久到就像是已經過了幾生幾世。過去他從未奢望過能將少爺擁入懷中,他想他沒有資格得到這樣的幸運。可如今這天大的幸運真的降臨過了,再次失去,就如同將他的五臟六腑,都從他的身體中強行剝離了出去。

整個身體都空了,空得他幾乎無法繼續生存。

而今晚,少爺竟是再度靠近了他,救贖一般,填入了他那幾乎已經幹涸了血液的胸膛。他的少爺還是那樣安安靜靜地貼著他,少爺完全依賴著他,甚至沒有一點防備地,連人都睡沈了過去。

睡著的少爺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少爺不會拒絕,也不會逃走,就在此時此刻,他發現他竟然可以隨便將少爺帶去任何地方。他想這樣做,很想很想,他想將少爺帶走,他要將少爺藏在一個極度隱秘的地方。在那裏,沒有人能找得到少爺,少爺也找不到任何人,他要讓少爺離開一切的俗塵紛擾,光怪陸離,他要讓少爺的世界幹幹凈凈的,就只剩下他一個。

這樣多好,這樣少爺就可以永遠依賴他了。他會供給少爺吃穿,他會照顧少爺的起居,他可以來滿足少爺所有的需要。少爺每日每夜,每分每秒,就只能看到他,就只能聽到他,他就是少爺的全部,而少爺的全部,也都只屬於他一個人。

將他的少爺據為己有,完完全全據為己有。

只是想象,都足夠讓穆七興奮得止不住顫栗。

……可是最終,他還是抱著葉璃聲,艱難地轉了步子,走向小樓,走進了臥房裏面。

因為他很清楚,少爺是不會願意被自己據為己有的。

他想要少爺快樂,如果他把少爺帶走,少爺就會不快樂。

他知道,所以他不能。

可矛盾的是,他一邊清楚地知道他不能,一邊卻又停不下他的想象,少爺離他越遠,他就越想,少爺越不要他,他就越想,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想,想得就快要失心瘋魔。

甚至他已經無法控制地準備好了一切,準備好了那個,可以讓少爺永遠屬於他的地方。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幹什麽,他不懂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麽弄懂自己。他努力維持著那最低限度的“不能”,他在表面上仍然是一如往常的平靜,但他卻限制不住腦中那日覆一日、肆無忌憚的放縱。他幻想著他抓住了一只翺翔在雲端的飛鳥,他把鳥兒牢牢捂在懷中,捂得緊緊的,半點也不松力氣。那鳥兒扭動著,掙紮著,尖叫著,但很快,便漸漸地安靜了下來。它收攏了翅膀,依偎在自己胸前,它靜靜地閉著眼睛,正如此刻安然沈睡的少爺。

這幻想讓穆七更興奮了,興奮得連呼吸都開始有些急促,在這片被籠罩在黑夜裏的世界中,好像就真的只剩下了他和少爺兩個人,少爺也真的化作了他懷中那只安靜的鳥。他沈沈凝視著葉璃聲的睡臉,凝視了許久,又把持不住地俯下了身去,但最終,卻也只是輕嗅著少爺的香氣,在那雙溫軟的唇上,淺淺地印下了一個吻。

***

葉昭城的後事是葉正賢一手操辦的。盡管事發突然,但葉昭城畢竟也是年近花甲的歲數,之前也多少是做了一些準備的,所以操辦起來還算是順利。葉昭城是風花城一代商業巨頭,其喪禮規格之隆重,禮儀之覆雜,比起沈小姐的喪事來只繁不簡,只高不低。不過作為一個不入族譜的私生子,葉璃聲就只是安分當他的參加者而已,喪禮各項事宜要如何張羅,葉璃聲全程都沒有參與。

葉昭城去世了,他好像就更不該算在葉家裏面了,無論是葉正德葉正賢,還是葉璃聲自己,都多少有些這樣的感覺。

特別是在葉昭城風光下葬之後,幾人聚在葉宅迎客樓的客廳裏時,這疏離的感覺就更加明顯了。

這算是葉昭城去世後第一次正式的家族會議了,也可能只是第一次讓葉璃聲來參加的家族會議。葉璃聲倒也不在意自己比以前更邊緣,進了迎客樓,就自行坐在一個邊角的位置,看了看已經到場的葉正德和葉正賢,又對坐在對面的葉清晚微微笑了一下。

葉昭城不在,幾個人的會議默認就由葉正賢來主持了,葉正德這個做大哥的倒也沒非要搶這個主持大局的任務。

家主後事落定,還能讓子女都聚在一起的事情,那多半也就是公布遺囑了。葉璃聲來之前也確實這麽猜測過,不過葉正賢一開口,卻是否定了葉璃聲的猜測。

“遺囑如今安放在律師那裏,隨時可以取出。但我想最好還是等待一些時日,待到三七過後,再行公布。”

葉正賢話說得很冠冕堂皇。

“父親新喪,我們做兒女的便急急瓜分家產,只怕驚擾魂靈,令父親泉下難安。這段日子我們便暫且為父親專心祈福,助他老人家順利往生,早登極樂。”

“各位可同意我的提議?”

葉璃聲自然是沒有意見,葉清晚也是一貫的冷淡漠然。葉正德說了句“同意”,遺囑的事就這麽定下來了。遺囑不公布,家產也就還沒法定下歸屬,於是葉正賢又提了提最近這段過渡時期的安排——

煙草廠、火柴廠這些原本就由葉正賢管理的廠子,自然還是由他來管。而葉家最重要的碼頭航運,立刻讓葉正德全權接手顯然是不太現實,便也兼由葉正賢來輔助管理。

葉清晚一向不涉足家中產業的商業運作,那麽她就還繼續收她的租子,而葉璃聲也與葉家核心產業沒什麽關聯,在遺囑公布之前,也就管好他的舞廳就行了。

雖然葉正賢的措辭並沒這麽不客氣,但意思就是這個意思,對葉璃聲和葉清晚來說,說了也等於沒說。葉璃聲和葉清晚再一次的沒有意見,而葉正德對於葉正賢要暫時插手碼頭事務的事,竟然也就這麽同意了下來。

葉璃聲擡起眼皮,視線在那兩人間落了落。

這就比較反常了。葉正德是沒能力沒錯,但他可並不是對自己認知這麽清晰的人。這人明裏暗裏從來都是以葉家太子自居的,碼頭航運這些核心業務,那就是他的江山,如今正是要穩住江山的關鍵時刻,他居然願意讓葉正賢進來插一上一腳……

這是被葉正賢的施法奪舍了?

不過葉璃聲想是這樣想,卻也懶得管那兩兄弟的事情。反正碼頭怎麽分也不會有他的份兒,他對葉昭城的遺囑也並不太關心。舞廳所有權早就歸他了,無論遺囑裏寫了什麽,也都是影響不到的,至於其他的,給多給少也都沒什麽所謂。他當然不會跟錢過不去,但若說貪,他也並不想要費那個力氣多貪。

“還有別的事嗎?沒有我就走了。”

葉清晚看起來也和葉璃聲一樣興趣缺缺。反正說來說去都是那點家產的事,既然今天不公布遺囑,那她也就沒必要在這兒浪費時間了。

“這邊房子太大,住著累,我這兩天就會搬去芳園街那邊住了。什麽時候你們要公布遺囑了,就去那邊通知我好了。”

說完,葉清晚也不等其他人回應什麽,便自行離開了迎客樓。

***

葉清晚走了,葉璃聲也就沒多留,看時候差不多,就帶著穆七去了巴黎之聲。

盡管葉昭城的喪事沒有要他操心什麽,但他畢竟是主家的兒子,不可能像沈家那場那樣只是吊唁一下完事。這幾日配合喪禮,支應客人,著實占去了葉璃聲不少精力,加上之前沈明珠的事情耗費心神,葉璃聲感覺自己有好一陣沒有上心在舞廳的經營上了,就連隔壁西餐廳的改造,都暫時擱置了下來。如今那些紛紛擾擾都已經塵埃落定了,而葉昭城去世,自己與葉家本就稀薄的聯系也快斷沒了,他想,也該到他重整旗鼓,打起精神,好好向前看的時候了。

於是葉璃聲今日特意打扮得隆重了些。服喪時期,不宜穿得過於招搖,於是他便選了身深藍灰的暗紋西裝,領間系了條寶藍色的絲緞領巾,將頭發打理得整整齊齊,一絲不亂,舞廳剛開始營業,便面帶微笑,神采奕奕地出現在了大堂之中。賓客們紛紛與葉老板打著招呼,有沒去成葉昭城喪禮的,也適時向葉璃聲表示了問候。葉璃聲一一回應著,周到妥當地周旋在一桌桌客人之間。仍有不少客人借買酒想與他碰杯,徐先生今日也來了,稱讚著葉璃聲穿得漂亮,既素凈雅致,又瀟灑風流,隨後大手一揮,便給他開了一瓶香檳。

一切似乎都和之前沒什麽兩樣,沈小姐的殞命,葉昭城的猝亡,這些事情無論在外面掀起了怎樣的風浪,好像都不曾波及到巴黎之聲的歌舞升平。葉璃聲稍稍松了口氣,擡手與徐先生碰了一杯,感謝他一直以來對自己和巴黎之聲的鼎力支持。然而酒尚未入口,舞廳門口便突然響起一陣不和諧的嘈雜,緊接著便是一聲高喝,打斷了悠揚的樂曲,響徹在這間富麗堂皇的大廳之中。

“經舉報,巴黎之聲中有售賣違禁藥品的不法行為!”

“從現在起,在場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治安所將依法對此處進行徹底搜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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