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永遠也不可能

關燈
永遠也不可能

葉清晚送的東西其實並不廉價。她的禮物是一支進口鋼筆和一本法文詩集,鋼筆是一個很貴的牌子,在華國很難買到,詩集也是一個有名詩人的選集,書名若是翻譯,大概就是黎明漸漸生長的意思。

黎明漸漸生長,

漫過夜與晝的堤岸,

令所有黑夜中的暗影,

都化作待啟航的船。

多好的詩。

葉璃聲將詩集擺在舞廳辦公室的書架正中,又將鋼筆放在辦公桌一側,沒有和其他的筆一起堆在筆筒裏,就插在它自帶的筆架上單獨放著。

其實細想來,葉清晚似乎對他一直是存有善意的,雖然在她冷淡厭世的外表下,這份善意並不太明顯。

從法蘭西回國的時候,除了葉昭城之外,就只有葉清晚來為他接了風,盡管席間她說的話沒超過三句,但她來了。

舞廳開業的那天,葉昭城和那兩個哥哥都沒有任何表示,只有葉清晚送上了紅包,盡管沒有當面向他道賀,但她送了。

而如今他的生辰,葉清晚送給他的,又幾乎是與賀展雲同樣令他動容的心意——

她用心選了這樣一本頗有寓意的詩集,她在祝他和他的事業越來越好。

自己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家人。

葉璃聲望著書架上的詩集,望了很久,方才移開了視線。而剛轉過頭,便見穆七就站在自己身旁不遠的地方,仍是如往常一樣表情淡淡地望著自己,可不知怎麽,葉璃聲卻好似在他那不多的表情中,看出了點欲言又止。

“怎麽了?”

葉璃聲走向他,而穆七的視線也被葉璃聲牽著由遠及近。

“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葉璃聲道。

穆七嘴唇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答。

“嗯?”

葉璃聲口中問著,手卻下意識地環上他的腰,明明是在正經問他話,卻又忍不住揚起頭,在他唇上吻了吻,又輕咬了一下。

“在想什麽呢,穆七?”

“你是想要我們快點回家,快點做些有趣的事情,還是又不高興了?”

葉璃聲問了幾次,穆七卻一直都沒有開口。葉璃聲也習慣了他這個很難交流的情人,他不說,那葉璃聲就自己說。

“我猜,你可能是不高興了。”

葉璃聲帶著點笑說道。

“今天來了那麽多人,每個人都與我說話,送我禮物,所以我猜著,你大概見是誰與我話說得多了,又或是多看了我幾眼,便又胡亂吃起醋了。”

“你說,是不是?”

穆七垂眼看著葉璃聲,默默的,脈脈的,好像還有一點似有似無的委屈,這讓葉璃聲更覺得穆七就是吃醋沒錯。他展顏一笑,笑得很是愉悅,他對穆七的胡亂吃醋並不著惱,不僅不著惱,葉璃聲承認,他甚至在心底深處還十分享受。

他享受穆七想要獨占自己的心思,享受穆七對他人的嫉妒與敵意;

他想要他的情人永遠懼怕失去自己,他渴望他的情人愛他愛到超越人倫,無法掙脫地,永遠被那滾燙而危險的愛欲所煎熬。

但他也清楚,他是不能放任自己過分享受的,不然田小四、賀展雲,就是前車之鑒。

“賀展雲和林敘章,他們是我的朋友。”

葉璃聲慢慢對穆七說著,很認真,很耐心。

“那些張先生、李先生,是我的顧客。”

“陶經理他們,是我的員工,葉正德,更是不相幹的人。”

“而你與他們是不同的,你是我的情人,那些快樂的事情,我只會與你來做。”

“所以不要再去傷害別人,不要再動賀展雲,更不必在意葉正德。”

“我整個身體都是你的了,你想要哪裏,都隨你拿去,只要你能一直讓我這麽快樂,那就沒有誰能搶得走我。”

在葉璃聲說這些的時候,穆七就只是沈默地看著他,葉璃聲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心裏去。葉璃聲等了一會兒,又問穆七知道了嗎,穆七方才點了點頭,將葉璃聲的話應了下來。

其實穆七是聽進去了的,不止聽進去了,他其實還有點高興。少爺說他是他的情人,少爺說他是自己的,整個身體都隨便自己拿去,這讓穆七覺得很安慰,又很安全。

而自從少爺願意與他做那快樂的事開始,他的心魔也漸漸偃旗息鼓了。那頭暴躁的餓獸在他身體中一直沈睡著,他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頭痛過。

所以,他其實也並不是像葉璃聲猜的那樣,在吃醋,在嫉妒。

……他只是突然開了點竅,就在看著葉璃聲收下賀展雲的禮物的時候,還有剛才,葉璃聲望著書架的時候。

他察覺到了,他察覺到在這樣的時刻,他的少爺也是快樂的。那和夜晚在床上的快樂不一樣,但他確定,少爺喜歡這種快樂,甚至似乎,比他給的快樂還要喜歡。

少爺說,他需要讓少爺快樂。

可少爺的快樂好像有很多種。

而他能給的,就僅僅只有那一種。

他很想問問少爺,他要怎麽才能讓少爺更快樂。他不願與人分享少爺,他不要少爺因為其他人而快樂,他想要少爺所有的快樂都牽系在他的身上,他想要少爺從身到心,都只需要他一個。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少爺是不可能只需要他的。穆七明白。

少爺的世界很大很大,那裏有很多人,熱熱鬧鬧、熙熙攘攘。少爺的世界那麽廣闊鮮活,少爺是不可能與他一同,困在一個狹小的,逼仄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的。

穆七明白,永遠也不可能。

***

葉璃聲的世界裏確實挺多人的,生日會之後,還又更多了一些。

那天到場的賓客中,除了葉清晚之外,還有一人也挺令他意想不到的。這人自我介紹說姓謝,說他是商會會長的秘書,代表風花城商會的沈會長來為葉璃聲慶生祝壽,順便問一問葉璃聲,有沒有意向加入商會,成為會員。

這讓葉璃聲很是有點受寵若驚。

商會是一種非官方的社會組織,盡管非官方,但在商業方面的影響力之高,幾乎可與官方比肩。有資格加入商會的會員,都是在各個行業中具有影響力的公司集團,而直接得到邀請,那至少是要背靠葉氏賀氏那樣的大家族,或是做出了出類拔萃的成績,才能博得商會青眼。

葉璃聲雖然算是有葉氏的背景,但風花城商界人人皆知,他的舞廳已經與葉氏正式分割了。如今葉氏於他來說就只剩一個姓氏而已,他的舞廳與廣熙路上那無數家獨立經營的店鋪並沒有什麽本質區別。而精英匯聚的風花城商會,居然特意向他一個獨立經營的新店發出入會邀請……

他何德何能,能得到這樣的青睞?

葉璃聲很意外,但無論如何,這則邀請是不能怠慢的。於是生日會的第二日,他便穿戴整齊,如約前往了風花城商會所在的大樓。

商會大樓在距離廣熙路不遠的府前路上,樓體高大氣派不輸葉氏總部,顯然風花城商業的繁榮,令商會也一同賺得盆滿缽滿。葉璃聲走進大樓,向傳達處報上了自己和謝秘書的名字,很快,謝秘書就噔噔噔走下樓梯,熱情地朝著葉璃聲迎了過來。

“來來,葉先生請隨我來。”

謝秘書將葉璃聲引進一間會客室,安排葉璃聲在這裏稍作歇息,便只身離開了。有招待員送來的茶水,葉璃聲喝了一口,又略略環視了一番這間會客室的陳設。

家具是紅木的,沙發是真皮的,墻上貼著很有質感的金絲墻布,木質地板打蠟打得油光鋥亮,就連手裏的茶杯都燙著精致的金邊。

不得不說,是真的有錢。

葉璃聲將茶杯放了下來,雙手扶在沙發扶手上,手指在那細膩的皮面上點了點。

在前往商會大樓之前,對於他為什麽會接到這個邀請,葉璃聲就已經在腦中過了幾道猜測。

商會不是慈善機構,所做之事必是有利可圖的。而反觀自己身上,能被他們看中的利益無外乎就是兩件——錢,和人。

錢自不必說了。只要加入商會,就是需要繳納會費的,遇到政府下達捐款或國債任務的時候,作為會員也必是要承擔相應的一份。而從表面看,他的舞廳經營得確實紅火,甚至開業沒多久就收購了隔壁的餐廳,大概在商會看來,他的巴黎之聲算是一處可挖掘的金礦。

而他的舞廳雖然已經與葉氏分割,但他畢竟還是葉家的三兒子,再怎麽分割,也是割不斷這層聯系。況且來往巴黎之聲的客人非富即貴,葉璃聲將客人維護得好,客人便與他多少有了交情,或許在人脈層面,他這裏也能算是一處富礦。

不過若加入商會,這些金錢與人脈倒也不是白給商會來用的。有商會背景作為支持,他便有機會結識更多上流社會人士,對於拓展客戶和生意渠道方面都是有幫助的,而他的舞廳若有商會背書,也會減少一些來自治安方面的麻煩,行業地位相應也會有所提升。

但這件事仍然還是需要權衡。商會或許是看中了自己是塊富礦,但自己要付出的,大概率並不只是礦產這麽簡單。行業地位對葉璃聲來說更多是個虛名,在人脈方面,加入商會也不過只是錦上添花而已。

而最需要權衡的,是他現在其實沒有一點餘力,來應對商會金錢方面的索取。

穿戴整齊地來了,更多的只是不想駁了商會的面子。

至於這個會員,大概率,還是要拒絕掉的。

葉璃聲深吸口氣,在心裏一邊細細琢磨,一邊提前思量著婉拒的話術。而這時卻聽房門一響,謝秘書引著一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款步走進了會客室中。

“葉先生,久等了。”

“這位就是風花城商會,沈會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