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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化為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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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化為白骨

“一個婊子生的婊子,神氣什麽他。”

煙草廠辦公室裏,葉正德又雙叒坐著葉正賢的沙發,抽著葉正賢的煙,翹著他的二郎腿,對著葉正賢一通吐槽。葉正賢忙著自己的事並不怎麽理他,他倒也不在意,只管自顧自地發洩他心裏的氣悶。

“天大的好事,好言好語地跟他商量,結果他卻幫著老頭子說話。”

“也是奇了,分了家了,被趕出門了,他反倒和老頭子穿一條褲子了。這邊老頭子成天誇他,那邊他還給老頭子站隊捧場,怎麽著,把他踢出家門,倒還踢出父子情深來了?”

葉正賢不知道葉璃聲和葉昭城父子情深不深,他只知道葉正德再煩他,他和這草包的兄弟情就要斷沒了。

“哎?你說老頭子和那婊子,私下裏不會真有什麽交易吧?”

葉正賢正想讓葉正德沒事就趕緊走,聽葉正德說了這麽一句,到嘴邊的話剎了個車,又被他收了回去。他擡眼看了葉正德一眼,只見葉正德煞有介事地,還真像是在思考這猜想的可能性。

“要不他怎麽就能輕易把舞廳拿到手?老頭子怎麽就把權放給他了?之前葉家最讓人頭疼的就是他,頭疼到父親都要把他扔到毛子那裏去,現如今父親態度竟然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有事沒事的倒還誇起他來了!這裏頭肯定有貓膩,肯定有!”

“那你覺得,這裏頭有什麽貓膩?”

葉正賢不發表意見,只是問他。

“他們倆的貓膩,我怎麽能知道。”

葉正德一挑眉。

“沒準老頭子老糊塗了,想他那死了多年的小情兒了,結果愛屋及烏,又覺得他這個野兒子好了。就怕這舞廳只是個小菜,後面還給他備著大餐,老頭糊塗起來,搞不好真能拿出點好東西給他!”

葉正賢沈默了一秒,不動聲色地將手裏的文件放去了一邊。

葉昭城想小情兒,那肯定是不會的,也就是葉正德這荒謬的腦子能想出這荒謬的猜測來。

……但推導過程錯,不代表結論就一定錯。

葉正賢當然是不喜歡葉璃聲,之前兩個人幾次來往,也確實都弄得不太愉快,但這些對葉正賢來說,並不是算什麽根本性的問題。

根本性問題,就是葉璃聲的存在本身。

只要父親還認他這個兒子,那葉氏集團就必得有他的一份。他們兩個兒子加上一個葉清晚,原本已經是三個繼承人了,他一回來,又成了四個。即便是私生子不至於和他們平分,但他拿一分錢,他們幾個就少拿一分錢。更何況若是父親不知哪根筋搭錯,真像葉正德說的那樣越來越看好他,那到時候他們少拿的,怕就不是一分兩分的問題了。

目前看來,葉璃聲倒像是沒那個爭搶的心思,但人心隔肚皮,葉璃聲又是個有心機的,若不早防著點,真等事到眼前,那就晚了。

“你剛才說,你和葉璃聲都談了什麽?”

葉正賢思索片刻,忽然問葉正德道。

“談什麽……”

葉正德楞了一下。剛才他可是洋洋灑灑說了那麽一大通,說的不就是他和葉璃聲都談了什麽嗎?合著葉正賢他是一點沒聽見?

“不是說過了嗎,談買冷藏船的事啊……”葉正德有點不爽。

“不是這個。”

葉正賢皺了下眉。他並不是沒聽見葉正德的話,盡管他基本就沒怎麽搭理他。那些話裏有百分之九十都是廢話,但除卻那些廢話,還是有那麽百分之十,算是有些價值可言。

“你剛才說,葉璃聲他現在缺錢?”

葉正賢自己回想了一下,向葉正德確認道。

“啊……對。”

葉正德也想起自己的確是說過。

“他說他現在負債,沒錢投我的冷藏船。不過我看他就是找借口,不想出錢罷了。”

“你那冷藏船,我勸你也別想了,做不成的。”

葉正賢話說得直白,說完不等葉正德梗脖子,便拿話堵上了他的嘴。

“葉家現在家業夠大,就算你的構想能成,也不過是錦上添花。”

“但你想添花,總是要先保證那錦是你的,不是麽。”

“啊?”

葉正德有點呆。

“錦是我的,什麽意思?”

“就是讓你有點危機感的意思。”

葉正賢對這個哥哥也是無語了,只能又把話說得明白了點。

“當初送他走,父親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可他卻還非要從法蘭西回來,他是想幹什麽,這還不明顯嗎。”

“與其想那些有的沒的,不如先把你應得的東西一手握好了,否則到時候雞飛蛋打,可不是你來找我抱怨抱怨,就能挽回的了。”

***

葉正賢的危機感,屬實是有點過了,事實上葉璃聲還真的是沒有覬覦葉家這塊錦。

因為葉璃聲對於錢,從來都沒有太多的執念。

從他懂事起,錢在他的生命中就不是什麽太重要的東西。幼年跟著尤麗娜女士生活的時候,雖然不算多富有,但有葉昭城的良心在,他們母子也並沒有受過窮。被接到葉家之後就更不用說了,甚至他被流放去了法蘭西,手裏都還握著葉昭城給的一大筆錢。

但那又怎麽樣呢。

心依然是空的,很空很空,是多少錢握在手裏,都填補不了的空。

葉正賢是不會懂的。他有他的經歷,他有他的認知,他憑借著他的經歷與認知走到今天,那是一條和葉璃聲完全不同的路。

那條路上的葉正賢,不可能理解此時此地的葉璃聲。

有人以金錢為追求,有人並不是。

每個人都在走著不同的路,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人生經驗中,每個人都無法完全理解他人,每個人也無法真正被他人解悟。

所以人,真是很難不孤獨。

但葉璃聲現在不孤獨了。

因為他正在享受著那個哪怕並不能有多理解他,但卻毫不遮掩、毫無保留、奉上一切愛著他的靈魂。

而如今的他也終於感覺到了飽足,這是他從來沒有品嘗過的滋味。他的心被填補了,那個靈魂填入了他幹涸幽黑的空洞,將一顆心撐得圓圓潤潤,滿滿漲漲,便連曾經布滿棱角尖刺的陰影處,都被撐成了泛著微光的暖玉珍珠。

他從來沒有想到過,填補了他的,竟是早就與他朝夕相伴的穆七。

而穆七一直都在他的身邊,他卻還懵懂空茫地追尋了那麽多年。

真是個傻子。

“穆七。”

葉璃聲坐在穆七腿上,和穆七面對著面看他,也沒在說什麽特別的話,就只是看他。而穆七被葉璃聲久久看著,也並不覺得有什麽不自在的,少爺看他,他也看著少爺,少爺若問他什麽,他就答。

夕陽還未落山,淺淡的陽光靜悄悄漫過理石窗臺,流淌過沙發的皮革,在穆七肩頭染上了薄薄一抹金色。葉璃聲發現了,便伸出手去,想要摸摸那抹金,而剛一觸上,手指一眨眼間,便也被染上了同樣的金色。

葉璃聲一笑,索性就將手浸在那抹金裏,又轉頭去看穆七。

“穆七,你說,我好看嗎?”葉璃聲問。

“好看。”

怎麽可能不好看呢。

少爺是這世界上最美的人了,穆七想。

“那你知道,你也很好看嗎。”

葉璃聲輕聲說著,用視線在穆七臉上勾畫,一筆一筆,描摹著他的眉眼,他的鼻梁,還有那雙最讓人迷戀的唇。

他發現他很喜歡穆七的模樣。穆七的眉毛是濃的,卻又不會濃得過分,生得整整齊齊的,幹凈又利落。穆七的眼睛沒有很大,但卻很深,眼皮微微雙著一點,不太明顯。穆七的鼻梁也很高,直直挺挺的,顯得很是英氣。穆七的嘴唇是最好看的了,流暢,豐潤,上唇中間還有一個凸起的唇珠,乖乖的,軟乎乎的,讓人一看到,就特別想親一親。

葉璃聲忍不住伸出手指,碰了碰穆七的唇珠,又去摸他軟綿綿的下唇。穆七任由他的少爺喜歡,少爺願意怎麽摸,就怎麽摸,少爺願意做什麽,就做什麽。

“穆七。”

“你愛我嗎。”

葉璃聲問。

“愛。”

“穆七愛葉璃聲。”

這是少爺最愛問的問題了,幾乎每天都要問上幾次。少爺也教過他怎樣回答,穆七現在已經答得很熟練了。

“那,”

葉璃聲又問。

“那如果我老了,不好看了,你還愛我嗎?”

“愛。”

這個問題也太簡單,對於穆七來說根本不需要思考。

“那如果,我不是葉璃聲呢。”

葉璃聲看著穆七的眼睛,問得很認真。

“如果我是乞丐,是車夫,或是小鳥,是貓,你還愛我嗎?”

“愛。”

穆七仍然答得毫無猶豫。

少爺是什麽,都沒有分別,反正他的世界裏就只有少爺一個。

“那……”

“……如果我死了呢?”

葉璃聲又想了想,仍是要問他。

“如果我死了,一個人躺在墳墓裏,那裏很黑,又很冷,我的身體在慢慢爛掉,我變成了一堆枯幹的骨頭。”

“我很孤單,很想你。”

“於是我托夢給你,對你說如果你愛我,就來這裏陪我。”

“你會來嗎?”

“會。”

穆七平靜地看著葉璃聲。

“少爺去哪裏,我就去哪裏。”

葉璃聲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笑得又甜,又好看。他突然不想這樣坐著了,即便是這樣面對這面,他也覺得離穆七好遠。於是他便收攏了手臂,抱住他的情人,將自己沈沈浸沒在他體溫裏,看著窗外的夕陽一分一分收淡了顏色,就這樣無聲無息地,融進了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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