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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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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愛他

穆七跪在地上,低壓著頭,緊繃著身體,並沒有申辯的意思,但卻也並沒有依言向林敘章和賀展雲磕頭。

事實上,他根本就沒有聽見葉璃聲那句磕頭的命令。

他的聽覺一直被巨大的噪音占據著,自從葉璃聲說不要他的那一刻開始,便有什麽一直在他腦中大肆轟鳴。身體難以控制地顫抖著,從手,到肩膀,到嘴唇,到牙齒,仿佛每一方肌肉,都在瘋狂躁動著無法平靜。

好像有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說讓他滾出葉宅,滾出風花城。他不確定這聲音到底是真實的,還是來自於他的幻覺,他只知道他曾親耳聽到了少爺對他說,他不要他了,他要他死。

他沒有殺那個男人,但他還是要死了。

穆七緊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仍然無法平定下不停抖動的身體。林敘章先看出了穆七的異樣,忙問葉璃聲穆公子是不是不對勁,賀展雲也看到了穆七抖個不停的身子和慘白如紙的臉色,他想要試著把他扶起來坐下,但扶了兩下,卻完全扶不動這個已經繃緊成鐵塊一樣的人。

“葉老板,他過往是否有什麽病癥,是否患過癲癇一類的疾病?”

林敘章問著,又忙喊人去喚醫生來。

穆七看起來確實相當異常,此時顯然不是再說什麽罰不罰滾不滾的時候。葉璃聲也沒見過穆七這個樣子,在他的印象中,穆七身體壯得就像頭牛,這麽多年,便連感冒發燒都幾乎沒見他有過。

“我不清楚,癲癇……沒有,應該是沒有……”

葉璃聲也有點不知所措,他呆看著幾要跪立不住的穆七,但雙腳卻始終停在原地,沒去查看,甚至一步也沒向他走近。林敘章剛剛受傷,家裏正好就有醫生在,傭人去叫過,醫生很快便趕到了。醫生大概查看了一下穆七的情況,隨後便拿出一針鎮定劑,為他註射了進去。

鎮定劑起效很迅速,沒多久,穆七的肌肉便放松了下來,搖搖晃晃地向一旁歪倒,意識全無地昏了過去。傭人們忙按照醫生的吩咐,合力將他擡到客房休息,一陣手忙腳亂之後,臥室中很快便只剩下林敘章、賀展雲,還有不尷不尬,又沒法告辭的葉璃聲。

“來,葉老板,吃橘子。”

賀展雲又坐回林敘章床邊的椅子上,將方才剝了一半的橘子剝完,遞給了葉璃聲。葉璃聲也坐在一旁,說了句謝謝,將橘子拿在手裏,卻並沒有胃口吃。

其實趕不趕穆七走的話,他並沒有必要在賀展雲和林敘章的面前說。那屬於他的家事,賠罪賠過了,必要的歉意也表達了,他和穆七間的事情,與賀林二人就沒什麽關系了。

但他還是說了,帶著不理智的憤怒,連說了一大串讓穆七滾。他很亂,他很不冷靜,是他生平少有的不冷靜。他對穆七相當失望,他本以為穆七懂得他,哪怕誰背叛他的心意,穆七也一定不會。他也對自己很失望,他自以為他也懂得穆七,穆七是他撿來的,穆七是他養的,所以穆七必然會一直在他的掌控之內。

但事實上,他卻什麽也沒有掌控住。

真可笑啊。

本是來賠罪的,結果如今他們這兩個罪人還不得不留在林家,腆著臉接受林家的照顧。

太失態了。

無論是這樁變故,還是這場賠罪,都太失態了。

葉璃聲拿著剝好的橘子,只感覺自己像個洩了氣的氣球,又疲倦,又羞恥,又無力。他垂眼沈默著,一句話也不說,半天,還是賀展雲先開口,打破了這一室尷尬的寂靜。

“葉老板,這回的事,你實在不用放在心上。”

賀展雲話說得誠懇。

“穆公子是誤會什麽,想必葉老板比我們清楚得多。我與葉老板之間清清白白,並沒有穆公子想的那些事情,而既然確實沒有什麽,那麽假以時日,穆公子也一定能將心中誤會消解。”

“我們之間還有那麽多合作要談,待到敘章好些,說好的融資事宜,我還要登門與葉老板繼續商討。我可不想因為這件事情,與葉老板生出什麽齟齬,壞了我與葉老板的關系。所以葉老板可要答應我,待到過幾天我再去巴黎之聲,葉老板可別不願見我哦。”

葉璃聲有點呆呆的。方才的怒火好似燒光了身體裏的燃料,如今大腦有點糊,有點鈍,賀展雲的這些話,他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是在說什麽。平時張口就來的場面話,這時候竟也都不知飄到哪兒去了,半天,他才勉強找出來一句,而這一句,貌似還回得不是那麽恰當。

“抱歉,讓賀先生,林先生……見笑了。”

葉璃聲說著,勉強提了下嘴角。

賀展雲聽了這句見笑,倒是真的笑了。他與林敘章對視一眼,兩人都沒再說什麽,只是心照不宣地笑。那兩人的笑讓葉璃聲看得懵懵的,他感覺好像該解釋點什麽,又或者該說點別的轉移掉這個話題,但無論是解釋,還是轉移,卻又都好像不太合時宜。無奈,他便只能也隨著一起笑了笑,什麽也沒解釋地,把那二人的笑默認了下來。

“葉老板……這稱呼總覺得有點生分。”

笑了一會兒,賀展雲看向葉璃聲,臉上還掛著未盡的笑意。

“葉老板名字取得這樣好聽,今後我可否就喚葉老板‘璃聲’?”

“當然。”

葉璃聲自然答應。

“那……璃聲,吃橘子,別客氣。”

賀展雲笑著說。

不知怎的,這句“璃聲”竟讓葉璃聲莫名地就放松下來一些,方才那些疲倦與羞恥,似乎也隨著這拉進距離的稱呼淡去了不少。他也以笑回應賀展雲,隨後便將手裏的橘子掰出一瓣,送進了嘴裏。

今晚實在有點混亂,如今也沒什麽談生意的氣氛,幾個人就坐在林敘章的臥室裏,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閑話。不過有一句沒一句的人主要是賀展雲和葉璃聲,雖然這是林家,但林敘章仍然是少言寡語的樣子,大多時候就只是附和微笑。他一邊聽他們講話,又不知從哪兒拿出來個剝好的橘子,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慢慢撕著上面有些發幹的白絲,撕得幹幹凈凈的,又將橘子遞給了賀展雲。

賀展雲接過林敘章遞來的橘子,嘴上說著他自己會剝,又笑林敘章一個傷殘人士還要給別人剝橘子,但說完笑完,卻是把那剝得無比幹凈的橘子三口兩口就吃下了肚。葉璃聲看著林敘章臉上溫溫和和的笑,又看看他手臂上那裏三層外三層的紗布,就如同他們看懂了穆七與他一般,也將他們兩人看懂了幾分。

他似乎是愛他的。

葉璃聲猜想。

而賀展雲看起來是不知道的,或許是裝作不知,又或許是真的不知,都說不定。

畢竟林敘章藏在眼中的溫柔,從來都只流露在賀展雲的視野之外,他從不會無所顧忌地與賀展雲直白對視,他也並沒有分分秒秒都將賀展雲置於緊密的關註之中。

畢竟他不是穆七。

穆七就只有一個。穆七是瘋的,他不是正常人,他不通人情,他不懂人性。所以他看自己的眼神無所顧忌,他可以分分秒秒都將自己置於心念中央,他把自己當做了他的全世界,他不能允許有誰將自己分走,哪怕只是一點。

瘋子。

葉璃聲想。

可這世上,卻只有這個瘋子,無所顧忌地愛他。

穆七……愛他。

毫無防備間,也不知為何,這幾個字突然便令葉璃聲呼吸一窒。

為什麽……

這本是他早就該明了的事了,可為什麽……感覺卻像是剛剛才知道一樣?

穆七愛他。

穆七……愛他?

這感受有點陌生,卻又有點奇妙。那種異樣的新鮮感,就仿佛這字眼在他腦海中流浪多年,飄飄忽忽,游游弋弋,一直到今日,才終於安穩停在了他眼前,讓他好好看清了它的模樣。

穆七愛他……

哈,穆七愛他。

葉璃聲坐在車子後排,看著駕駛位上正在開車的穆七,忽然就有點想笑。

醫生說穆七沒有大礙,果然一小時不到,穆七就醒過來了。醒來之後除了臉色還有些白,看起來和發病之前也並沒什麽區別。葉璃聲讓穆七給林敘章和賀展雲磕了三個頭,算是正式道了歉,告了罪,隨後便帶他離開了林家。而離開之後,葉璃聲仍是將他帶回了他的住處,也並沒真的讓他滾出葉宅,滾出風花城。

葉璃聲承認,他之前口中那一連串的滾多半只是氣話,再加上他怒氣上頭,也實在不知要怎麽才能表達好他心裏慚愧與歉意。而一天過去,氣差不多消了,林賀二人也大度地不再計較,盡管葉璃聲並沒明確對穆七說你不用滾了,不過在他心裏,這場風波就算是到此為止,可以翻篇了。

只是風波翻了篇,風波的餘韻,卻還是留下了一些。

葉璃聲視線落在穆七身後,很想笑,於是便真的笑了一下,又很快收回了嘴角。

這個人……他愛我。

他做的一切,他發的瘋,他犯的錯,他的忍耐與放肆,他的克制與越界,全都是因為,他愛我。

哈,哈哈。

葉璃聲也不清楚他為什麽一想到這件事,就總會想笑。他想他不是在笑話穆七,早就明擺著的事,也沒什麽好笑話的。他也沒有想過那些所謂的“沒資格”“他不配”,若說不配,反倒是那些沒與他說過幾句話,就要為他開香檳的公子先生們才更不配一點。

他不太懂自己,卻也懶得去弄懂自己。他細品著這個半新不舊的新發現,只是覺得有點浪費。

……真是,有點浪費。

穆七愛他——這麽香甜美味的事情,他卻一直都在胡天胡地,胡亂享用。

真是糊塗了。

自己之前到底都在做些什麽。

他本來早就可以試著,讓自己更享受一點的。

葉璃聲越想越覺得遺憾,不過他想從今天開始也還不算晚。於是從舞廳回家之後上了二樓,他便又把穆七帶到臥室中,讓穆七站在自己面前,就這樣面對面地,與往常一般無二地,看向他那永遠將自己置於其中的眼睛。

“穆七。”

葉璃聲叫著穆七的名字,他看到穆七的眼神微微閃了一閃。

“穆七,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葉璃聲問。

穆七有點發楞,盡管他極不明顯的發楞,只有葉璃聲才看得明白。

葉璃聲見他呆呆的,忍不住就又笑了。他用手指慢慢撚著穆七的西裝領子,向他靠近了一些,幾乎貼在了他身前。他將目光掃過穆七的鼻尖,在那緊繃的嘴唇上逡巡了一圈,又重新落回了穆七墨黑的眼睛裏。

“你想說什麽,就告訴我。”

“告訴我,或許就能成真,也說不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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