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嶄新身份

關燈
嶄新身份

葉璃聲此番來找葉昭城,當然不是真來向他要二十萬大洋的——葉昭城又沒老糊塗,怎麽可能會給他投這麽大一筆錢。甚至在葉璃聲的判斷中,葉昭城恐怕到死,都不會再拿出一分錢來投給巴黎之聲。

葉昭城到死都不會再投錢,但葉璃聲卻不能讓自己到死都守著一家沒可能再發展的舞廳混日子。

所以他提了不切實際的要求,又做了十足充分的鋪墊,為的就是將這句話在最恰當的時候,正式擺出在葉昭城的面前——

“個中風險,就都交予璃聲承擔吧。”

作為代理老板,是不必承擔任何投資失敗的風險的。

只有真正的老板,才需要承擔。

葉璃聲不要二十萬投資,葉璃聲這次來談,唯一的目標,就是舞廳的所有權。

而葉昭城叱咤商界多年,又怎麽會抓不住葉璃聲話中真意。他眉尾一挑,頓時便將目光盯在了葉璃聲臉上。

“你是什麽意思。”

葉昭城問他。

“我是想請父親,將巴黎之聲的所有權轉讓給我。”

葉璃聲面不改色,語氣依舊平穩。

“是所有權,不是股權?”

葉昭城又問。

“是所有權,不是股權。”

葉璃聲回答。

好,很好。

葉昭城總算是明白了。

之前跟他繞了那麽大一個彎子,原來他出息的三兒子,是在這兒等著他呢。

葉璃聲也並不急,將要求說清楚之後,便什麽也沒有再多說,喝著已經半溫的茶,給葉昭城留出了足量消化緩沖的時間。

想要葉昭城同意給他所有權,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葉氏公司是家族企業中的家族企業,葉昭城就是最典型的那種家族企業大家長,在他的概念裏,就不會有分權這個選項存在。

但這個分權,是葉璃聲必然要提出的要求,這個舞廳,是他必須要得到的東西。就算今天不與葉昭城談,明天、後天,他也總有一天要把這件事擺到葉昭城面前。而如今他已經造足了聲勢,也準備好了足夠有說服力的方案,當下,就是他目前的籌劃中與葉昭城談判的最好時機。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將這舞廳的所有權給你。”

葉昭城到底還是講體面的,他並沒直接說不,也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只是點起煙鬥,緩緩呼了口煙,方才繼續對葉璃聲說道。

“要知道葉氏集團旗下,沒有一處產業不在葉氏總公司或是我本人的名下,包括你二哥手底下的那些廠子。”

“那些廠子這幾年都由你二哥全權管理,經營得如何,都是有目共睹的。就連他都沒有向我提過這樣的要求,你又憑什麽認為,我會把那家舞廳所有權交給你?”

“父親誤會了。”

葉璃聲淡淡笑著,回應著葉昭城的質疑。

“我不是要父親直接把舞廳交給我,我是想要擁有這家舞廳的葉氏公司,將所有權轉賣給我。”

“轉賣給你?”

葉昭城眼睛微微一瞇。

“對。”

葉璃聲肯定地點了下頭。

“盡管父親沒有將公司工廠轉給過大哥和二哥,但是偌大一個葉氏集團,又經營了這許多年,將旗下產業出售給他人的事情總不會是沒有的。這是很正常的商業轉讓,就像隔壁餐廳的老板,想要將他的店鋪賣給我一樣。”

“我買他的店,自然是要花錢的,而這家舞廳,我也並沒想要空手白得。父親可以對這家舞廳進行估價,並且按市價出售給我,不要把我看作是您的兒子,而是把我看作想要收購這家舞廳的商人,從生意的角度來審視這樁所有權交易。”

葉璃聲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當然,一般決定出售的產業,都是效益不好,經營不善的產業。舞廳如今形勢大好,父親確實沒有理由將舞廳轉賣給我。所以為了讓這樁交易公平進行,我願意在三年之內,將舞廳凈利潤的百分之三十交予葉氏公司,作為父親出售優質產業的補償。”

“這樣的方案,不知父親意下如何?”

葉璃聲微微笑著,雙手交叉在身前,淡定平視著葉昭城。一席交易方案被緩緩道出,條理分明,又不卑不亢;而方案細節明顯也經過了深思熟慮,條件合理,又考量周全。明明生著一張無比年輕的臉,但此刻的葉璃聲看在葉昭城眼中,竟是透著一種浸潤商場多年,成熟商人的穩重與老練。

葉昭城不禁有些訝異,既是訝異葉家這個美麗而危險的兒子竟還有這般不為他所知的一面,也同時訝異著這個由葉璃聲提出的方案,竟還真是他從來沒有思考過的新角度。

他執掌葉氏集團許多年,從來都是家就是企,企就是家,他從沒有把任何一個和他有血緣關系的家族中人,擺在一個商業合作者的位置來看待。仔細想想,若真拋開血緣不提,以純粹的商業邏輯去判斷,那這件事也確實是沒有什麽不行的。出售所有權,獲得相應的收益,而三年的百分之三十凈利潤,也足夠平衡出售優質產業的損失……

……但問題就在於,想要購買舞廳的並不是純粹的買家,而是他的兒子。

有這層關系在,無論在利益層面上怎樣合理,在外人看來,都和“分家”沒有太大區別。這就是讓人很難接受的事情了——家主還在世,兒子就要拿走產業,獨立分家,那他葉昭城,乃至於整個葉家,在風花城中的權威何在,顏面何存?

“這件事不……”

“我知道父親還有顧慮。”

但還不等葉昭城說什麽,葉璃聲便又開了口,而這一開口,竟是直接便切中了葉昭城心中所想。

“我畢竟是父親的兒子,兒子作為買家,這樣的事情鮮有先例,若是處理得不好,對父親的形象可能也會有所影響。但我今日來向父親提出這個建議,其實也有為了父親,為了葉家著想的成分。”

“前陣子的事情,父親也是看在眼裏的。盡管璃聲沒有做那些非法的事情,但舞廳這樣的生意,到底還是很難完全脫開這些偏見。於璃聲自身來說,舞廳經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事業舞臺,但對於一向穩重務實的葉氏集團來說,我的舞廳搞不好就會是一個影響清譽的存在。世間成見如此,非璃聲能夠控制,這也實屬無奈。”

“而若父親同意轉賣,將舞廳與葉氏集團徹底分離,那麽多半就能避免一些風言詬病。在外人看來,舞廳這種產業本就與葉氏集團格格不入,之後父親也大可以登報宣告,將與葉氏集團涇渭分明地做出切割,即便是有其他顧慮存在,相信這對葉家,對父親,也都是一個利大於弊的選擇。”

***

一周之後,風花城第一商報的頭版頭條便刊載了一則重磅消息——

新晉當紅舞廳“巴黎之聲”已完成所有權轉讓,從此以後“巴黎之聲”將從葉氏集團中徹底分離出來,由葉氏第三子葉璃聲獨立經營並擁有全部所有權。

這則消息一出,風花城商界一片嘩然。葉昭城的顧慮確實是存在的,有一部分人的確在暗中奇怪著葉昭城這樣的豪門家主,為何竟會允許自己的兒子提前分家獨立,但除此之外,更多人對此事的看法,卻可以用“終於”二字來概括——

葉昭城終於將這家與葉氏集團調性相違的舞廳,連帶那個與葉氏家族八字不合的私生子打包一起,用一種體面的方式掃地出門了。

這樣的分割著實有些冷血,不像是一向以仁商著稱的葉昭城會做出的決定,但在眾人私下的議論中,卻又認為這也算是合情合理,可以理解的事情。

畢竟葉璃聲離開風花城去留學,不過只是區區四年而已,只要是個記憶力正常的人,又怎麽會忘了當年的葉璃聲有多麽放浪荒唐,玷辱門楣。如今這一分割,那個浪蕩子與他的舞廳再搞出什麽樣的風浪,至少在法律上都不會再牽連到葉昭城與葉氏集團,即便是那違禁藥品、低俗演出的傳聞再起,今後於葉昭城的影響,也不過就是一句教子無方而已了。

不過這幾日活躍在眾人口舌中的葉璃聲並不在意這些。他不在意那些非善意的言論,也無所謂那由葉昭城著人發布的報道措辭中,字裏行間是有多怕界限劃得不夠清楚。他只知道他成功了,他成功說服了葉昭城,成功達成了交易,成功將葉氏集團的巴黎之聲,真正變成了葉璃聲的巴黎之聲。

……盡管為了這則成功,他著實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購買巴黎之聲的所有權,其價格並不是一個小數目。葉璃聲的賬戶裏並沒有足夠多的資金,之前巴黎之聲雖然盈利不錯,但那些利潤都是交予葉氏公司的,到他手裏的就基本只有月例錢,加上職務收入的部分而已。所以他購買所有權,其實是算是向葉昭城借錢買的——

提前進行所有權的轉讓,在所有權轉讓完成之後,再連本帶利,分期將轉讓款支付給葉昭城。

而除了分期條款之外,葉璃聲向葉昭城承諾的三年百分之三十的利潤交付,也同時簽在了轉讓合同裏。隔壁西餐廳的收購也並不是編來誆葉昭城的,餐廳老板真想賣,葉璃聲也是真想買。機會不等人,所以葉璃聲還得向銀行去貸一部分款,方能實現擴大經營的計劃。

要還葉昭城錢,要給他利潤,還要向銀行貸款,而且舞廳不歸葉氏集團所有了,經營成本上便還要多一部分物業房租的支出——為了得到他的舞廳,葉璃聲肩上一下子便多扛了不少壓力。

但他覺得他頂得住,不只是在賬面計算上。

葉璃聲深吸口氣,擡頭望了望巴黎之聲那流光閃耀的招牌,伸手推開了舞廳的玻璃門。

營業時間馬上要到了。陶經理迎上前來,與他交代著各項準備事宜,侍應生們也已列隊站好,等待迎接今日的第一波客人。樂隊正在進行最後的調試,酒櫃上的酒水也已經補滿擺齊,在陶經理的交代中,一切似乎都和前幾天沒什麽兩樣。

但是不一樣了。

終於是不一樣了。

葉璃聲展顏一笑,環視著這方看起來無比熟悉,卻已經是脫胎換骨、煥然一新的巴黎之聲。

葉昭城終於將他“掃地出門”了,而他也終於手握著自己想要的東西,將自己與那個從不屬於他的葉家正式分割開來。巴黎之聲是他的了,他苦心經營的舞廳,終於真正成為了他的領地。從此以後,那個舞女的兒子葉璃聲,那個葉家的私生子葉璃聲,那個妖孽一樣的浪蕩子葉璃聲,也終於有了一個堂堂正正的、與那些不堪過往全都無關的嶄新身份——

他是風花城最當紅舞廳的所有者,

他是巴黎之聲的,葉璃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