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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啊葉老板!”

消息登報的當晚,賀展雲就前來了巴黎之聲,進了門還沒入座,便先在人群中找到了葉璃聲,特意向他道喜。

“這回可不是代理葉老板了,是真的葉老板了!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多謝賀先生,今後也要仰仗賀先生多多捧場了。”

葉璃聲笑著應道。

其實今日有不少人向他道賀,賀展雲不是第一個,也不是唯一的一個。葉璃聲雖然一一笑應了,但他也清楚,那些道賀大多不過是場面話而已,畢竟消息上了報,見到當事人總是不好一句都不提。但唯有賀展雲的道賀,葉璃聲卻莫名感知到了一絲真心實意的味道。或許是因為之前禁藥風波時,他們曾有過那麽一兩次心照不宣的對視,又或是因為賀展雲本人身上就帶著一種少見的純凈感,葉璃聲總是會下意識地將他和其他人區別看待,就好像在滿眼陌生疏離的人群之中,就只有賀展雲能夠稍微地算是“自己人”一點一樣。

但這樣可能不太對。即便對一些事心照不宣過,事實上他們到底也是沒超出萍水相逢的關系。

所以對賀展雲的道賀,葉璃聲也只是同樣禮貌又簡單地回應,並沒有多表示什麽。

不過賀展雲今天卻似乎總想找葉璃聲聊天,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發小林敘章沒陪他來的原因。一個人大概是有點悶,於是葉璃聲趁空閑,便過來陪他聊了一會兒。而沒聊太久,賀展雲便提出,想要去個安靜的地方,和葉璃聲好好談談。

“如果葉老板現在沒空,我們也可以改約一個時間,一切都聽葉老板安排。”賀展雲笑道。

葉璃聲看著賀展雲,也笑了笑。

單獨約他,去一個安靜的地方,今天不行就明天。

這種話葉璃聲實在聽過太多了,過去他的那些追求者,幾乎每個人都這樣約過他。這讓葉璃聲心底不禁掠過一絲失望——多一個追求者,這倒不算什麽,反正每天晚上都有人為他送花開香檳,他也是習慣了。可是如今這個多出來的,卻是賀展雲。

果然還是這樣麽。

葉璃聲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本來還以為,賀展雲是和其他人不一樣的。

“實在抱歉賀先生,今日確實是沒什麽時間。”

不過表面上葉璃聲還是客氣回應著,沒表露出什麽。

“而且最近剛剛拿到巴黎之聲的所有權,還有很多事情等著處理,等事情處理完了得了閑,由我來約賀先生,如何?”

“行,那說定了,到時候葉老板得閑,可一定要來約我哦。”

賀展雲一點頭,倒也應得幹脆。

“葉老板將巴黎之聲經營得這麽紅火,如今還從葉氏獨立了出來,我怕別人排著隊要來找葉老板談合作。如果沒有別人比我先約,那我可就先把這位置占上了。我是一號,葉老板可要第一個與我談啊!”

賀展雲話說得大大方方的,卻是教葉璃聲呆了一呆。

“賀先生……是想找我談合作?”

葉璃聲問著,頗是有些意外。

“正是。”

賀展雲朗然一笑。

“其實之前一直有些想法想與葉老板聊,但又總覺得時機不到,如今感覺總算是時候了。我平時事情不多,待到葉老板有空,一定要給我點時間,聽一聽我的提議。”

原來……嗨。

葉璃聲笑著搖搖頭,既笑自己自作多情想得太多,又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氣。賀展雲還在等著葉璃聲的回應,含笑的目光坦坦蕩蕩的,讓人猜不出他剛才那番表明目的的話,究竟是無心言之,還是早已看懂了葉璃聲的誤解。不過葉璃聲只當是他看懂了,便也坦蕩地向他道了句歉。

“不好意思賀先生,是我想多了。”

葉璃聲一邊說著,一邊擡起手,引向樓梯的方向。

“既然賀先生有正事,那又怎能勞賀先生再多跑一趟。店裏自有陶經理照顧,請賀先生隨我來。”

賀展雲欣然應允,二人便一起走去了通向二樓的樓梯。站在吧臺邊的穆七見葉璃聲要上樓,便也跟了上去。

二樓基本都是包房,有些有客人,有些還是空的。葉璃聲領著賀展雲進了一間空閑的包房,穆七正要跟進去,便見葉璃聲一轉身,將他攔在了門外。

“我與賀先生談點事情,你在這裏等我就好。若陶經理上來找我,你告訴他我在這裏有點事,一會兒就去找他。”

說完,葉璃聲便哢噠一聲,關上了包房門。

……有點事。

有點事。

被葉璃聲留在門外,穆七半天也沒有移動,只是怔怔看著面前關了門的包房。方才葉璃聲的話語還殘留在腦中,有如魔音一般不停地旋轉著,扭曲著,一分一分地膨脹著,直至充斥在整個腦海之中。

他知道是什麽事,穆七想。

就是那件少爺從不會與他做,但卻會與別人做的事。

從以前就是這樣的。少爺常常會與某家的公子一起進入舞廳包房中,兩個人,關緊了門,將他留在包房之外。少爺會叫他在外面看門,叫他不要進來,也不要讓別人進來。

穆七當然是很聽話的,他從來都是按照少爺的吩咐在門口等著,不進去,也不讓別人進去。包房內很快就會傳來暧昧的聲音,盡管舞廳裏樂聲人聲十分嘈雜,但穆七卻能將那聲音聽得很清楚。他往往需要在包房門外等上很久,才能等到少爺出來。少爺走出包房時頭發總是不如進去時整齊,臉頰也會微微泛著潮紅,少爺會與那公子道別,然後再對他軟綿綿一笑,誇他一句,真是好狗。

那笑總是會讓穆七心中一陣悸動,不過悸動過後也並不曾多出什麽不該有的東西。他仍是繼續做他的好狗,日覆一日,看著少爺與不同的公子走進包房,而他則依舊次次守在門口,聽著門內少爺那無比動聽的,卻又從不會屬於他的聲音。

但如今他卻不行了。

他很難受,難以忍受,難以接受。

那美如白玉的身體,他也撫摸過,那滑若凝脂的肌膚,他也親吻過,他聞到過那氤氳在頸間的香氣,感受過那撲面而來的,令人眩暈的少爺的體溫。而此時此刻,這些感受突然便在身體中沸騰了起來,血液蒸騰成霧,大肆彌漫在他的視野之中,眼前滿溢的,都是少爺光潔的身體正在被那個男人肆意揉捏、撕咬、侵略著的畫面。

他受不了,他沒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沒辦法再像以前一樣毫無情緒地等待。他很想破開房門直闖進去,將那個男人撕開嚼碎碾作齏粉,再將少爺緊攬在懷中,完完全全,一絲不剩,全都揉進自己的身體血肉中去。

他想少爺是屬於他的,全屬於他,只屬於他……

但下一秒,這念頭又毫無預兆地瞬間破裂,破到碎肉橫飛,膿液四濺,一片狼藉。

……少爺不屬於他,少爺從來就沒有屬於過他。

他是清楚的,少爺給與他的那些種種,都不過只是懲罰而已,罰他的不該做,不該思,不該想,罰他沒能好好做一條好狗。

他是應該做一條好狗的,就像以前那樣。

可他的頭卻又在痛了,痛得無法忽視,卻又堪堪止限在可以忍耐的邊緣。他的手也在顫抖,他必須要緊繃著肌肉,才能將顫抖的幅度控制在最微小的程度。他想要停止,他不想要越界,他怕少爺厭棄他的不該思不該想,他怕少爺一怒之下,連罰也不願再罰,便將他像塊破布一樣丟棄。

但他顫抖疼痛的身體卻不斷在告訴他,不可能停下來的,不可能。

穆七很絕望,是哪怕被丟去碼頭之後,都不曾體會過的絕望。

他發現,他已經沒辦法再做一條好狗了。

***

“不知對我這個提議,葉老板意下如何?”

而一門之隔的包房中,葉璃聲和賀展雲卻是衣著整齊,表情端莊,安然分坐於茶幾兩側的沙發上,穆七想象的事情半點都沒有發生。

畢竟葉璃聲已經不再是過去的葉璃聲了,而賀展雲看起來也是真的想和葉璃聲正經談點生意,不送花不開香檳的那種。

“唔……”

不過賀展雲一番話說完,葉璃聲只是不置可否地應了個聲,並沒有馬上給出什麽回應。

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思考。

賀展雲的意思表達得其實很明白——他來與葉璃聲談,是想和葉璃聲一起合作,開辦一家多元化的娛樂|城。

賀展雲是很坦誠的。他對葉璃聲說他其實對金融業並不感興趣,在銀行上班也不過是順著家裏的安排,勉強上一上而已。家裏的銀行總歸有他父親和兩個哥哥去管,沒有那麽非他不可,而他內心裏真正想做的,其實是娛樂業方面的事情。

他手上有錢,也有一些資源,但苦於賀家是個金融世家,家族中沒人和娛樂業沾邊,甚至都沒有人親自經營過實業或是實體店鋪。他對娛樂業的經營實在沒有把握,所以便很想找一個有能力,也有經驗的合作者,一起來實現他這個娛樂|城的構想。

葉璃聲起初很是有點疑惑。賀展雲說想找個有能力也有經驗的合作者,但他只不過就是個商界新人而已。雖然巴黎之聲現在看來開得還不錯,但葉昭城有一句話沒有說錯——巴黎之聲開業時間不長,做生意必然經歷的風浪,其實他都還沒有經歷過什麽,所以葉璃聲實在不認為自己符合賀展雲的要求。

但賀展雲對這一點卻不太在意。他說他也並不想與那些叱咤商場多年的老資歷合作。因為他年輕,也沒有任何娛樂業的經驗,即便是有足夠的出資,拿足夠的股份,他和那些老資歷的商人也沒法達成真正平等的、有充足話語權的合作關系。而葉璃聲在同齡同資歷的從商者中顯然是佼佼者了,與葉璃聲合作,是他現在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客觀來說,賀展雲的提議是很不錯的,賀展雲其人,他也很願意長久交往下去,只不過……

“哎……”

葉璃聲仰靠在沙發上,思考了一會兒,嘆了口氣,又低頭笑了笑。

“賀先生的提議,說實話我很心動。但不怕賀先生笑話,我現在是一身負債的狀態,即便是再心動,也是很難拿出錢來,與賀先生再開拓一樁新的生意。”

葉璃聲認真看著賀展雲,話說得很是誠懇。

“巴黎之聲的所有權,是我向我父親買來的,價格實在不菲,我沒辦法一次性付清,所以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需要分期還債給他。除了這項債務之外,還有額外上繳的利潤和擴大經營的投入,這些都需要我從現在開始拼命來賺。”

“賀先生能看得上璃聲,這是璃聲的榮幸。但至少近期內,璃聲實在是沒有餘力來回應賀先生的青睞了。”

“怎麽?”

葉璃聲的話讓賀展雲楞了一楞。

“葉老板拿到這間舞廳,是要向令尊付錢的?”

“沒錯。”

葉璃聲歪歪頭,對賀展雲一笑。

“市價,不打折。”

市價……不打折。

賀展雲呆看著葉璃聲。這件事顯然是不在他的預料之內的,兒子從父親手中買產業,雖然在法律上商業上都沒什麽問題,可事實上從沒有哪家的父子真會這樣幹。賀展雲將葉璃聲的話消化了片刻,又細細問過那上繳的利潤和擴大經營的投入是怎麽回事,待到將葉璃聲拿到這間舞廳的始末全都問清,賀展雲不禁瞠目結舌,在心裏直接刷新了一番對葉昭城以及葉家的認知。

表面上將葉氏集團和看不入眼的舞廳劃清界限,同時暗地裏還能從舞廳大賺上一筆,葉昭城這算盤打得還真是夠精明。

而作為自己的親生兒子,葉昭城對葉璃聲……也還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的冷漠無情。

賀展雲忍不住又擡起眼,將目光投向葉璃聲。葉璃聲正在給他倆的酒杯續酒,這杯倒了些,又去倒那一杯。握著酒瓶的手指修長漂亮,倒酒的姿態也很是安穩優雅,臉上的表情只有平靜,似乎這些事情不過是平常,並沒有什麽值得大開眼界的。

……明明是個很好的人。

賀展雲心中頓時有些憐惜。

他當然也知道,葉家為什麽會對葉璃聲冷漠無情,只要是風花城的人,基本就沒有不知道的。但在他這裏,葉璃聲的這些那些並不影響他對葉璃聲的觀感,相反,他之所以註意到葉璃聲,以至於產生想與他合作的念頭,就是在那次酒會上,海關督長以葉璃聲的身世來對他出言不遜的時候。

當時的葉璃聲是那樣聰明,又那樣體面,三言兩語,便將一場惡意的羞辱化解開去,甚至還沒忘了在眾人的視線焦點處,將他即將開業的舞廳又宣傳了一波。而之後他是如何一步步將舞廳經營起來,又最終從葉昭城手中拿到了舞廳的所有權,賀展雲也都是看在眼裏的。無論是智慧,還是心性,又或是行動力,這位葉家的三公子都堪稱一流,在賀展雲眼界所及之內,葉璃聲就是他最想要合作的人選,沒有之一。

而葉璃聲自然不知賀展雲對他有這樣高的評價。該回應的,他已經回應了,沒什麽必要細說的,也都已經和盤托出了,言盡於此,他覺得這場談話差不多是可以結束了。

“所以,如果賀先生能等得,那麽待我渡過這段非常時期,我很樂意與賀先生重談這樁生意。”

葉璃聲舉起酒杯,迎向賀展雲。

“如果賀先生等不得,那也沒關系。來日方長,若今後遇到合適的機會,璃聲定然不會再辜負賀先生的期待。”

“葉老板先別把話說絕。”

賀展雲忙也拿起酒杯,卻並沒有去與葉璃聲的酒杯相碰。

“如果葉老板回絕我的原因主要是資金,那麽就先容我回去再做一番考慮。我或許可以想出辦法替葉老板緩解這些壓力,待到那時,合作的事,葉老板再給我答覆不遲。”

“替我緩解壓力……?”

葉璃聲一怔,酒杯懸在半空,竟也忘了去與賀展雲相碰。賀展雲可能是會有辦法的,他相信,畢竟賀家做的就是金融。但令他難以置信的是,賀展雲居然會如此積極地謀求與他合作,哪怕他也只是個商場新人,哪怕他背了一身的債務,哪怕……他是一個風評不佳,備受偏見,身份尷尬的私生子。

“為什麽。”

葉璃聲疑惑地看著賀展雲。賀展雲已經將話說到這份上了,他便也不再報以虛言客套,直白地將心裏的疑問問了出來。

“賀先生也知道,我已經與葉家分割了,從今以後,我只是一個姓葉的普通人而已,恐怕再不會得到任何來自葉家的助力。我自認不是一個太好的合作對象,並不值得賀先生如何費心。所以璃聲很不解,賀先生究竟是為什麽認定了我,定要尋求與我合作?”

“葉老板過謙了,在展雲心裏,葉老板就是一個最值得費心的,最好的合作對象。”

賀展雲笑著,壓下酒杯沿,主動去與葉璃聲碰了一碰。

“錢的事可以想辦法,經驗也可以慢慢積累,哪怕是不慎失敗,只要人還在,就一定還會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而我想與葉老板合作,也與葉家無關,我看中的,只是葉老板這個人而已。”

“葉老板在我心裏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並且難得還與展雲性格相投,與葉老板的相處一直都十分愉快。”

“既然是找合作夥伴,那麽比資金、經驗、行業地位更重要的,是彼此是否適合一路同行。我欣賞葉老板,我很希望能與葉老板成為攜手同行的朋友。若葉老板也同樣能看得上展雲,那便將是展雲莫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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