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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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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神明

葉璃聲將車停在路邊,下車站定,回手關上了車門。

潮濕的江風陣陣襲來,擦過面頰,又一浪浪翻卷著風衣的衣擺。半夜時分,沒有客船靠岸,白日裏熙攘的客運碼頭如今已是漆黑一片。葉璃聲望了一眼那方漆黑,將風衣攏了攏,向著亮著燈光的另一片區域走去。

那邊還有亮光的,是距離客運碼頭不遠的貨運碼頭。倒是不負風花城第一碼頭的名聲,哪怕是夜已深沈,貨運口處也仍是人來人往,忙碌得熱火朝天。燈光昏暗幽黃,成隊的漢子們扛著麻袋,馱著木箱,將連接貨船與棧橋的厚木搭板踩得吱呀作響。有監工在一旁走走停停,時不時還罵罵咧咧地抽著手裏的藤條,叫工人們快點搬,別偷懶。刺鼻的機油味與汗酸味混在一處,被江風卷來,又絲絲鉆入葉璃聲的鼻腔。葉璃聲微皺下眉頭,停下了腳步,不遠不近地望著那方像陀螺一樣被抽來抽去、勞碌不停地的勞工們。

碼頭很大,勞工很多,總是不會都在這時候上工。

一路發瘋發到這裏,最終還是得看天意。

葉璃聲站在燈光之外,耐下心來,仔細尋找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嘿!”

某間倉庫大門口,瘦精精的監工眉毛一立,大步沖了過去,一巴掌扇掉了男人手裏的水碗。

“敢偷懶!現在是你喝水的時候嗎!”

“趕緊把貨搬進去!再慢一步,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男人個子很高,身材精壯,那監工站在他面前,瘦小得像雞仔一樣可憐。但水碗被雞仔打掉,男人卻並不反抗,也不惱怒,只是低眼看著監工,臉上沒有一點情緒。監工趾高氣揚慣了,才不管他盯不盯著自己,見他沒動,揚起藤條便要抽他。而男人也沒傻等著藤條落下,沈默著收起眼神,扛穩了肩上的麻袋,走進了倉庫大門裏。

他在這虹灘碼頭做勞工,已經做了四年了。不過對他來說,這四年的時間好似彈指一揮,並沒給他留下太多實感,哪怕身上多了不少鞭痕,肩膀上也留了些疤痕和繭子。有人說他不正常,監工罵他的時候,也總罵他是神經病,但他覺得他們說得可能也沒錯,不然為什麽四年過去了,他仍是感覺那段跟在少爺身邊的日子,仿佛就是昨天的事一樣。

他想那段日子,是他二十幾年的人生中最好的時光了。少爺收留了他,給他吃,給他穿,還找人教他認字、格鬥和開車。少爺去哪兒都帶他一起,每日每日都在一起,少爺曾說他是少爺私有的東西,直到死了,他都不能離開少爺。

不必少爺要求,他也不想離開少爺,即便是套著脖圈,被少爺牽著,給少爺當狗。

他當然懂得給人當狗是恥辱的,但給少爺當狗,不恥辱。

畢竟少爺那麽美,美到都不像凡人,自從見到少爺的第一眼,那雙眉目,那襲身影,便已經成了烙在他心底抹不去的印痕。

而少爺又是這樣輕易地便將他領去了另一個世界,一個他做夢都無法想象的世界。如果沒有少爺,他根本不可能涉足那裏半步,在那個世界中,只有少爺存在,他才能夠存在。

所以少爺,是他的神明。

然而他也知道這世上沒有神明,少爺不似凡人,卻也仍是凡人。少爺若是神,他自然可以做人,而既然少爺是人,那麽他便該理所應當地,來做少爺的狗。

他願意,他想和少爺一起,他願意做少爺的狗。

只可惜他的願意沒有用。少爺走了,丟下他走了,少爺不在,他也就不能存在了。他的心魂也隨之失蹤了,糊糊塗塗,渾渾噩噩,一具空蕩蕩的肉|體行走在世上,幾年的光陰,過了就像沒過。

他還沒死,但他沒有少爺了。

他想少爺,無時無刻不在想。

想到似乎都出現了幻覺,仿佛少爺就站在那邊燈光晦暗的地方,微微笑著,靜靜地在看他。

“又偷懶!”

雞仔監工發現男人站著不動,又瞪著眼沖過來,一甩藤條,啪地便抽在他身上。

“反了你了!又皮癢了你!”

“還不快搬貨!看我不抽死你個懶骨頭!”

藤條抽在身上,是有點疼,但是比起躲開這疼,他更想多看看那邊少爺的影子,哪怕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雙眼望著那方晦暗,仿佛監工並不存在,藤條也並沒有抽打在他身上。雞仔監工抽了他半天,方才意識到他好像是在看那邊的什麽東西。他瞇起眼睛,也順著男人的視線望去,只見那方陰影處竟還真有人緩步走了過來。

“誰!”

監工高聲問了一句,而待到那人走到燈光下,監工面色一頓,下一聲呵斥登時就卡在了嗓子裏。

這個人……是不是有點太漂亮了!

不高不矮,身量清瘦,那長相精致得就像畫上的人一樣。穿著打扮也是十足的富貴,風衣質地考究,領帶挺括絲滑,皮鞋光潔油亮,從頭到腳的逼人貴氣,懾得雞仔監工那些罵罵咧咧的臟話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而那美人公子並不理會盯著自己的監工,只是踱著步子,不緊不慢,停在了發楞的男人面前。

“幾年不見,狼性都沒了啊。”

“穆七。”

葉璃聲看著穆七的臉,淡聲說道。

四年過去,穆七模樣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有氣質倒是比以前沈穩不少,但這般對監工的打罵毫無反應……

他的狗,不該如此啊。

“本是想來帶你回去的,現在看來,好像也沒什麽必要了?”

葉璃聲歪歪頭,說這話時臉上還帶著點笑。

穆七一呆,瞳孔猛地縮了縮。他覺得腦子有點糊塗,他到現在也沒分清這是真實還是幻覺,但少爺親口在說不想要他,無論是真實還是幻覺,這樣的話,他都聽不了。

穆七僵立在那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喉嚨緊著,也什麽都說不出來,不過旁邊的雞仔監工倒是很快反應過來了。之前他就聽說過,這個啞巴一樣的勞工是從葉家大宅裏被打發出來的家仆。葉家,就是這碼頭的東家,而傳說中葉家的三少爺長得極美,美得驚為天人奪魂攝魄的,全風花城都找不出第二個人能和他比。

看,這不就對上了嗎!

雞仔監工眼珠一轉,立刻就自行篤定了這公子的身份。東家駕臨,機會難得,他連忙收了藤條,琢磨著想湊上去搭個話,好在葉少爺面前多少刷個臉。可誰知還沒等他想好說什麽,葉少爺竟然先把視線轉到了他臉上。

還不只是隨意掃一眼的視線,而是正正經經,很認真地在凝視著他。

雞仔監工頓時受寵若驚,嘴巴不受控制,“葉葉葉”地結巴起來。而葉璃聲只註視了他兩秒,隨即便皺起了眉頭。

“這個人……”

“長得真醜啊。”

他評價了一句,便移開視線,轉向了穆七。

“太醜了,臟了我的眼睛。”

“扔到江裏去吧。”

“哎?哎?不是、葉葉葉葉公子!”

這劇情轉折得太突然,雞仔一下子楞住,可還沒等他為自己解釋什麽,便見穆七已然站在他身側,面無表情,伸手一撈,瞬間便將人輕松拔起,牢牢卷在了手臂間。

“哎哎!不是、不是不是!葉公子饒命!!饒命啊!我不會游泳!!”

雞仔監工的喊聲引得勞工們紛紛駐足側目,遠處有監工發現這邊的騷動,立即大呼小叫著向這邊跑了過來。然而等不及其他監工趕來阻止,只聽撲通一聲,水花四濺,人已經幹脆利落地被丟進了幽黑的江水之中。

“救人!快救人!!”

趕來的監工立馬慌了,腳下一轉跑去棧橋邊,又狂胡亂喊著讓勞工們下去救。江裏響著嘩啦嘩啦的水聲,勞工們扛著貨包湧到江邊,卻是只看熱鬧,誰也不跳下去救。監工一急,也再管不得那麽許多,隨手抓著壯丁就往江裏面推。原本井然有序的碼頭登時亂成一團,誰也沒註意這混亂的始作俑者心滿意足地笑著,早已帶著高大的男人遠離了這片吵鬧烏糟。

“還記得怎麽開車嗎?”

葉璃聲問。

“記得,少爺。”

穆七答。

“開車,我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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