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性難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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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性難移
“姜媽！”
回到葉宅時夜色已深，姜媽她們大概已經睡了，小樓裏黑漆漆、靜悄悄的，並沒有人在等他們回來。
“姜媽！”
葉璃聲又喊了一聲，將客廳的燈開到大亮，隨後便走到傭人房門口，敲也沒敲，直接便將門打了開來。
姜媽已經被剛才那兩聲叫醒了，葉璃聲開門時，她正披著衣服準備下床。燈光突然湧進來，刺得她忍不住直擋眼睛，而還不等眼睛適應光線，便聽門口外傳來葉璃聲的聲音。
“我把穆七帶回來了。”
葉璃聲語氣很平淡，但卻是不由分說，將他要的事情一項一項朝姜媽丟了過去。
“從今以後他就住這裏，把我臥室旁邊那間房收拾出來，給他住。”
“他需要洗澡，給他燒熱水，再給他找套幹凈衣服穿。”
“給他倒水喝，他渴。再讓老杜起來做飯，快一點，別讓他等太久。”
少爺發了話，哪怕是大半夜也不能不照做，幾個傭人只得穿好衣服，進進出出地忙碌了起來。不過畢竟是水冷著，竈涼著，房空著，待到姜媽他們把葉璃聲的吩咐都辦妥，已經是晚到後半夜了。
小梅將床鋪鋪好，便低著頭退了出去。房間中就只剩下一直沈默不語的穆七，和斜靠在門邊的葉璃聲。
穆七已經洗掉了從碼頭帶回來的一身油汗，換了件白襯衫，模樣清清爽爽，帶著點濕漉漉的皂角氣味。葉璃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翹。
“吃飽了嗎。”
葉璃聲問他。
“吃飽了，少爺。”
穆七轉過頭，望向門口的葉璃聲。
葉璃聲點點頭，沒把視線移開，穆七也沒有。
這不奇怪，也不代表著什麽，自打以前他們就是這樣的。穆七好像從不會做低眉順眼的下人姿態，葉璃聲看他，他就看葉璃聲，葉璃聲不移開視線，他就不移開。
而葉璃聲竟也不會從這樣的對視中感覺到冒犯。因為在他的判斷中，穆七並沒有想冒犯他的意思，穆七只是單純的腦子少根筋而已。
不過此情此景下，這樣的對視倒令葉璃聲有點懷念，他笑得明顯了些，想了想，又問穆七。
“自從我找到你到現在，你就只說了兩句話，一句記得，一句飽了。”
“這麽多年不見，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麽。”
穆七定定看著葉璃聲，眉眼不動，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葉璃聲不急，就耐心等他給自己回答，等了好一會兒，方才見穆七動動嘴唇，總算是說了一句。
“他們說，少爺……不回來了。”
穆七話音低低的，只一句，說得好像還有點艱難。
葉璃聲楞了下，下一秒突然便笑出了聲來。那笑聲越來越放肆，就好像是聽到了個好笑得不得了的笑話。穆七不再說話，就只靜靜看著笑個不停的葉璃聲，半天，才見葉璃聲收起了些笑意，又開口問他。
“那我回來了，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高興……還是不高興。
穆七怔怔的，一時間沒回答出來。葉璃聲倒也不非要他答，意義不明地看了穆七一眼，燦然一笑，隨即便滿面春風地離開了穆七的房間。
***
“沒辦法，最後還是給找回來了。”
吃過早飯，葉昭城一邊在花園裏慢慢散步，一邊聽著管家老何在旁邊跟他念叨昨晚的事。
“老奴實在是扛不過這個璃聲少爺，司機老胡也是沒轍，再不給鑰匙，手指頭怕是就保不住了。”
“老爺那輛勞萊斯現在停在璃聲少爺那邊。去碼頭的路上有泥，車臟得很，早上老胡想把車開走去擦洗擦洗，一問才知璃聲少爺還睡著沒起。姜媽去叫了，結果惹得璃聲少爺發了好大的火，枕頭水杯的，抓著什麽就往外砸，最後鑰匙也沒能要到。”
“昨晚他們那邊都睡得晚，為了一個下人，一直忙活到兩三點鐘才消停。璃聲少爺還讓那下人住他旁邊的主房，姜媽說這不合規矩，結果璃聲少爺說，他的狗，就是要有這樣的待遇。”
“哎，真是沒辦法，老奴沒辦法，姜媽也沒辦法。本以為留學四年回來，璃聲少爺能讓老爺省點心，可現在看來，璃聲少爺……就還是那個璃聲少爺。”
“唔……”
葉昭城踱著步子，吸了口煙鬥，又緩緩呼出了口白煙。
他倒是沒指望葉璃聲留學能留得變一個人，但昨晚那一餐飯吃得，還是讓他潛意識裏不由自主地，感覺他這個三兒子仿佛是規矩了那麽一些。
結果前腳飯剛吃完，後腳就雷厲風行地來了這麽一出。
這是生怕別人對他有什麽誤解啊。
葉昭城臉色很不好看。
逆子就是逆子，終究本性難移。
“昨天夜裏，他是開那輛勞萊斯去的碼頭？”
葉昭城又抽了口煙，問老何道。
“是。”
老何回答。
“沒帶司機，去的時候璃聲少爺自己開的，回來的時候好像是讓那個穆七開的。”
穆七……
葉昭城眉頭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哎，這胡鬧的。”
老何嘆口氣，很是一副愁主人之愁的樣子。
“別的不說，老爺一會兒就該出門了，車鑰匙還在他那拿不回來。”
“要不我現在就去找璃聲少爺要，睡到這會兒，怎麽也該起了。”
“不用了。”
葉昭城擺了下手。
“又不是只有這一輛車，不必問他要了。你待會兒去吩咐老胡，哪輛空閑就開哪輛，九點半的時候過來這邊接我。”
“是。”
管家老何欠欠身，恭順應道。
“還有。”
葉昭城說完車的事，想了想，又向老何吩咐了幾句。
“你今天再聯系一下正德和正賢，讓他倆晚飯前到我書房來一趟。”
“一起過來，我有事要和他們談。”
***
“這幾匹都是英吉利進口的高級貨，上好的精紡羊毛料，最近好幾位公子都定了這料子。”
廣熙路的裁縫店裏，老板跟在葉璃聲旁邊，殷勤地給葉公子介紹著店裏的各種布料。
“這邊是法蘭絨，這邊是意大利來的提花料，這提花料是羊毛混了真絲的，光澤又潤又亮，裏邊還織了暗花，穿著相當顯貴氣，葉公子容貌非凡，穿這料子再合適不過了。”
“哎，葉公子您真識貨，您手上這料子是店裏最貴的了，也是英吉利進口，英洋牌的法蘭絨，手感糯得很，穿上又挺括，可是難得一見的高級貨。您可以在身上比一下，這花色比剛才的提花料內斂些，優雅穩重，更提氣質。”
“嗯……”
葉璃聲點點頭，拿起一塊布樣，卻沒往自己身上比，而是貼在了站在一旁的穆七胸前。
這料子果然如老板所說，上手一摸就知道不是凡品。顏色介於灰褐之間，低調又有質感，紋樣是不太明顯的細豎條，細看去，那灰褐中還夾雜著細微的雜色，既不繁覆張揚，又不會太過單調。
很襯穆七那張一向淡漠沒有表情的臉。
“好看嗎？他穿。”
葉璃聲問老板。
“呃……好看，好看。”
老板反應了一下，連忙答道。他沒想到葉家三公子光臨，是要給那個少言寡語的高個男人做西裝。他不知那男人是誰，只覺得好像不是富家公子的樣子，不過既是跟著葉公子來的人，反正多多恭維總是不會錯。
“這位公子儀表堂堂，個子又挺拔，比起來這麽一看，這料子真是相配極了！葉公子好品位，若定了這塊料，小店定會給這位公子做出套精致妥帖的好衣服。”
公子。
這稱呼讓葉璃聲有點想笑。他看看面無表情的穆七，將布樣交還給老板。
“那就麻煩你了。”葉璃聲道。
老板接過布料，欠著身請“穆公子”到內室去量尺寸，葉璃聲揚揚下巴，示意他跟著去，自己則坐去一邊沙發上，悠閑閑品起茶來。
不怪老板將穆七錯認為公子，單看外表，穆七確實不會讓人覺得他身份低賤。他的臉也是好看的，時常看看，是很能讓人賞心悅目的那種。本就是棱角分明的相貌，四年不見，那副輪廓骨感又更鋒銳了些。五官硬朗，仿佛保留著雕刻的刀痕，眉骨連著鼻梁山峰起伏，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清晰的陰影，將那雙本就墨黑的眼瞳遮得更顯幽深難測。而嘴唇卻又是豐潤而飽滿的，令眉眼間略顯淩厲的線條匯集於此時，一下子便又就柔軟了下來。
賞心悅目的臉，再加上那精壯挺拔的身材，讚一句儀表堂堂，老板倒也並沒有恭維太過。
而且他不僅儀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他還極少說話。
不說話，就顯得神秘，就讓人看不透，猜不透，沒有線索，無可確定，只能憑著直覺，謹謹慎慎地，說上一句“公子請”。
但葉璃聲從不覺得穆七有什麽猜不透的，從一開始就不覺得，盡管他一直都是這個沈默寡言的樣子。
剛把他撿回來那會兒，穆七渾身上下又臟又破，葉璃聲也和這次一樣，給他吃了飯，叫人把他洗幹凈，還帶他來做了衣服，而且也做的是西裝，整套定制的，好料子的。
但穿上西裝之後，葉璃聲給他戴的並不是領帶，而是狗戴的項圈。
對於葉璃聲給的吃穿，穆七沒有說過謝謝，而對於項圈，穆七也沒有任何抗拒。他就像是一頭已經認了主的狼，主人給什麽，似乎都是應該的，無論那在外人眼中是恩賜，又或是羞辱。
穆七是不管外人的，穆七的眼中從來沒有外人，穆七的世界裏就只有自己。
葉璃聲對這一點十分篤定。
如今四年不見，穆七卻也還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依然是那麽聽話、沈默、忠誠、安全，仿佛是把當初那一句話的契約一絲不茍地執行到了現在，又仿佛這長久的分離並不存在，目光一落，便直接抹去了四年的空白。
是個好狗，葉璃聲想。
不過這回把穆七找回來，他倒沒怎麽再管穆七叫過狗，項圈也沒再給他戴上。現在回頭再想，他也不懂自己以前怎麽會熱衷於這麽形式主義的游戲，淺薄直白，毫無美感，而且教老何姜媽之流，也會用看狗的眼神來看待他。
他們哪兒配呢。他的狗只能是他的狗，其他那些蛇鼠蠅蟲，又哪兒有資格低看他一等。
他的狗，在任何人眼裏，都須得是高大英俊的穆公子才是。
葉璃聲看著老板掀起門簾，將穆七恭恭敬敬請進內室，滿意地啜了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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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媽已經被剛才那兩聲叫醒了，葉璃聲開門時，她正披著衣服準備下床。燈光突然湧進來，刺得她忍不住直擋眼睛，而還不等眼睛適應光線，便聽門口外傳來葉璃聲的聲音。
“我把穆七帶回來了。”
葉璃聲語氣很平淡，但卻是不由分說，將他要的事情一項一項朝姜媽丟了過去。
“從今以後他就住這裏，把我臥室旁邊那間房收拾出來，給他住。”
“他需要洗澡，給他燒熱水，再給他找套幹凈衣服穿。”
“給他倒水喝，他渴。再讓老杜起來做飯，快一點，別讓他等太久。”
少爺發了話，哪怕是大半夜也不能不照做，幾個傭人只得穿好衣服，進進出出地忙碌了起來。不過畢竟是水冷著，竈涼著，房空著，待到姜媽他們把葉璃聲的吩咐都辦妥，已經是晚到後半夜了。
小梅將床鋪鋪好，便低著頭退了出去。房間中就只剩下一直沈默不語的穆七，和斜靠在門邊的葉璃聲。
穆七已經洗掉了從碼頭帶回來的一身油汗，換了件白襯衫，模樣清清爽爽，帶著點濕漉漉的皂角氣味。葉璃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微微一翹。
“吃飽了嗎。”
葉璃聲問他。
“吃飽了，少爺。”
穆七轉過頭，望向門口的葉璃聲。
葉璃聲點點頭，沒把視線移開，穆七也沒有。
這不奇怪，也不代表著什麽，自打以前他們就是這樣的。穆七好像從不會做低眉順眼的下人姿態，葉璃聲看他，他就看葉璃聲，葉璃聲不移開視線，他就不移開。
而葉璃聲竟也不會從這樣的對視中感覺到冒犯。因為在他的判斷中，穆七並沒有想冒犯他的意思，穆七只是單純的腦子少根筋而已。
不過此情此景下，這樣的對視倒令葉璃聲有點懷念，他笑得明顯了些，想了想，又問穆七。
“自從我找到你到現在，你就只說了兩句話，一句記得，一句飽了。”
“這麽多年不見，你就沒什麽想對我說的麽。”
穆七定定看著葉璃聲，眉眼不動，也看不出他在想什麽。葉璃聲不急，就耐心等他給自己回答，等了好一會兒，方才見穆七動動嘴唇，總算是說了一句。
“他們說，少爺……不回來了。”
穆七話音低低的，只一句，說得好像還有點艱難。
葉璃聲楞了下，下一秒突然便笑出了聲來。那笑聲越來越放肆，就好像是聽到了個好笑得不得了的笑話。穆七不再說話，就只靜靜看著笑個不停的葉璃聲，半天，才見葉璃聲收起了些笑意，又開口問他。
“那我回來了，你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高興……還是不高興。
穆七怔怔的，一時間沒回答出來。葉璃聲倒也不非要他答，意義不明地看了穆七一眼，燦然一笑，隨即便滿面春風地離開了穆七的房間。
***
“沒辦法，最後還是給找回來了。”
吃過早飯，葉昭城一邊在花園裏慢慢散步，一邊聽著管家老何在旁邊跟他念叨昨晚的事。
“老奴實在是扛不過這個璃聲少爺，司機老胡也是沒轍，再不給鑰匙，手指頭怕是就保不住了。”
“老爺那輛勞萊斯現在停在璃聲少爺那邊。去碼頭的路上有泥，車臟得很，早上老胡想把車開走去擦洗擦洗，一問才知璃聲少爺還睡著沒起。姜媽去叫了，結果惹得璃聲少爺發了好大的火，枕頭水杯的，抓著什麽就往外砸，最後鑰匙也沒能要到。”
“昨晚他們那邊都睡得晚，為了一個下人，一直忙活到兩三點鐘才消停。璃聲少爺還讓那下人住他旁邊的主房，姜媽說這不合規矩，結果璃聲少爺說，他的狗，就是要有這樣的待遇。”
“哎，真是沒辦法，老奴沒辦法，姜媽也沒辦法。本以為留學四年回來，璃聲少爺能讓老爺省點心，可現在看來，璃聲少爺……就還是那個璃聲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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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子就是逆子，終究本性難移。
“昨天夜裏，他是開那輛勞萊斯去的碼頭？”
葉昭城又抽了口煙，問老何道。
“是。”
老何回答。
“沒帶司機，去的時候璃聲少爺自己開的，回來的時候好像是讓那個穆七開的。”
穆七……
葉昭城眉頭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哎，這胡鬧的。”
老何嘆口氣，很是一副愁主人之愁的樣子。
“別的不說，老爺一會兒就該出門了，車鑰匙還在他那拿不回來。”
“要不我現在就去找璃聲少爺要，睡到這會兒，怎麽也該起了。”
“不用了。”
葉昭城擺了下手。
“又不是只有這一輛車，不必問他要了。你待會兒去吩咐老胡，哪輛空閑就開哪輛，九點半的時候過來這邊接我。”
“是。”
管家老何欠欠身，恭順應道。
“還有。”
葉昭城說完車的事，想了想，又向老何吩咐了幾句。
“你今天再聯系一下正德和正賢，讓他倆晚飯前到我書房來一趟。”
“一起過來，我有事要和他們談。”
***
“這幾匹都是英吉利進口的高級貨，上好的精紡羊毛料，最近好幾位公子都定了這料子。”
廣熙路的裁縫店裏，老板跟在葉璃聲旁邊，殷勤地給葉公子介紹著店裏的各種布料。
“這邊是法蘭絨，這邊是意大利來的提花料，這提花料是羊毛混了真絲的，光澤又潤又亮，裏邊還織了暗花，穿著相當顯貴氣，葉公子容貌非凡，穿這料子再合適不過了。”
“哎，葉公子您真識貨，您手上這料子是店裏最貴的了，也是英吉利進口，英洋牌的法蘭絨，手感糯得很，穿上又挺括，可是難得一見的高級貨。您可以在身上比一下，這花色比剛才的提花料內斂些，優雅穩重，更提氣質。”
“嗯……”
葉璃聲點點頭，拿起一塊布樣，卻沒往自己身上比，而是貼在了站在一旁的穆七胸前。
這料子果然如老板所說，上手一摸就知道不是凡品。顏色介於灰褐之間，低調又有質感，紋樣是不太明顯的細豎條，細看去，那灰褐中還夾雜著細微的雜色，既不繁覆張揚，又不會太過單調。
很襯穆七那張一向淡漠沒有表情的臉。
“好看嗎？他穿。”
葉璃聲問老板。
“呃……好看，好看。”
老板反應了一下，連忙答道。他沒想到葉家三公子光臨，是要給那個少言寡語的高個男人做西裝。他不知那男人是誰，只覺得好像不是富家公子的樣子，不過既是跟著葉公子來的人，反正多多恭維總是不會錯。
“這位公子儀表堂堂，個子又挺拔，比起來這麽一看，這料子真是相配極了！葉公子好品位，若定了這塊料，小店定會給這位公子做出套精致妥帖的好衣服。”
公子。
這稱呼讓葉璃聲有點想笑。他看看面無表情的穆七，將布樣交還給老板。
“那就麻煩你了。”葉璃聲道。
老板接過布料，欠著身請“穆公子”到內室去量尺寸，葉璃聲揚揚下巴，示意他跟著去，自己則坐去一邊沙發上，悠閑閑品起茶來。
不怪老板將穆七錯認為公子，單看外表，穆七確實不會讓人覺得他身份低賤。他的臉也是好看的，時常看看，是很能讓人賞心悅目的那種。本就是棱角分明的相貌，四年不見，那副輪廓骨感又更鋒銳了些。五官硬朗，仿佛保留著雕刻的刀痕，眉骨連著鼻梁山峰起伏，在眼窩處投下一片清晰的陰影，將那雙本就墨黑的眼瞳遮得更顯幽深難測。而嘴唇卻又是豐潤而飽滿的，令眉眼間略顯淩厲的線條匯集於此時，一下子便又就柔軟了下來。
賞心悅目的臉，再加上那精壯挺拔的身材，讚一句儀表堂堂，老板倒也並沒有恭維太過。
而且他不僅儀表堂堂，更重要的是，他還極少說話。
不說話，就顯得神秘，就讓人看不透，猜不透，沒有線索，無可確定，只能憑著直覺，謹謹慎慎地，說上一句“公子請”。
但葉璃聲從不覺得穆七有什麽猜不透的，從一開始就不覺得，盡管他一直都是這個沈默寡言的樣子。
剛把他撿回來那會兒，穆七渾身上下又臟又破，葉璃聲也和這次一樣，給他吃了飯，叫人把他洗幹凈，還帶他來做了衣服，而且也做的是西裝，整套定制的，好料子的。
但穿上西裝之後，葉璃聲給他戴的並不是領帶，而是狗戴的項圈。
對於葉璃聲給的吃穿，穆七沒有說過謝謝，而對於項圈，穆七也沒有任何抗拒。他就像是一頭已經認了主的狼，主人給什麽，似乎都是應該的，無論那在外人眼中是恩賜，又或是羞辱。
穆七是不管外人的，穆七的眼中從來沒有外人，穆七的世界裏就只有自己。
葉璃聲對這一點十分篤定。
如今四年不見，穆七卻也還和以前沒什麽兩樣，依然是那麽聽話、沈默、忠誠、安全，仿佛是把當初那一句話的契約一絲不茍地執行到了現在，又仿佛這長久的分離並不存在，目光一落，便直接抹去了四年的空白。
是個好狗，葉璃聲想。
不過這回把穆七找回來，他倒沒怎麽再管穆七叫過狗，項圈也沒再給他戴上。現在回頭再想，他也不懂自己以前怎麽會熱衷於這麽形式主義的游戲，淺薄直白，毫無美感，而且教老何姜媽之流，也會用看狗的眼神來看待他。
他們哪兒配呢。他的狗只能是他的狗，其他那些蛇鼠蠅蟲，又哪兒有資格低看他一等。
他的狗，在任何人眼裏，都須得是高大英俊的穆公子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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