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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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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六)

夜雨沖刷著石板路。

召南化成一只小馬駒,渾身毛發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沾滿泥漿和血汙。她背著昏迷不醒的關驚瀾,用牙齒緊緊叼著衣領以防她掉下去,在雨夜裏一步一步向前挪動。

刀半夢情況稍好,尚存一絲意識,卻無力自行行走,只能緊緊貼著召南,借她的支撐一點點移動。這兩人一貓每前行一步,身下都拖出一道混著血水的痕跡,隨著雨水流向不知名的方向。

雨越下越大,砸在臉上生疼。街道上空無一人,偶爾有遠處傳來的犬吠,更顯得這段路程漫長而無望。

“就快……到了……”召南在牙關裏擠出含糊的氣音,不知是在鼓勵同伴,還是在說服自己。她的爪子磨破了,滲出血,在濕滑的石板上打滑。

百武集上鬧出了那樣的事,如今武臺鎮裏到處都是南堂的人,原來的客棧必然不能再去。還好臨行前她們就已料想過如今狀況,另外預備了一處偏僻小院。

終於院門近在咫尺,召南用盡最後力氣,用頭頂撞向門板,發出沈悶的咚的一聲。

門很快開了條縫,露出岳又青驚愕的臉。

“召南?關姐姐!刀姐姐!”她失聲驚呼,急忙將兩人扶進屋內,又快速閂上門。

溫暖幹燥的空氣包裹上來,混雜著藥草和木料的氣味。岳又青手忙腳亂地點亮更多油燈,看清兩人一貓傷勢,倒抽一口涼氣。關驚瀾外傷極重,氣息微弱;刀半夢虛弱脫水,舊傷崩裂;召南則力竭虛脫,連維持形態都勉強。

“怎麽會這樣……無岐姐姐呢?”岳又青急問。

召南癱在地上,好不容易才喘過氣來,將之前發生的事說了。

“劍尊……問了無岐下落……走了……我們得、得通知無岐……小心……”

岳又青面色極其難看,“先治傷,還好提前備了藥。”

她飛快翻出瓶瓶罐罐,又打來熱水,為兩人一貓清洗傷口,敷藥包紮。忙碌中不忘將門窗機關全部檢查啟動,小小的房間內隱隱有機括轉動聲響起,形成一層簡陋的防護。

“無岐姐姐吉人天相,吉人天相……”

岳又青低聲咕噥著,將一枚丹藥小心餵進關驚瀾口中,又給刀半夢灌了些參湯。

關驚瀾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側,拼勁全力睜開眼睛。

她其實也看不太清到底是誰,只是本能般的一把攥住那人手腕,從唇齒間擠出點話音。

“辟邪……”她的聲音太低了,岳又青只能湊到她耳邊才能聽清,“銅辟邪……如虛……”

岳又青霎時身上一涼。

她的銅辟邪,被如虛搶走了?



明暉沈默了片刻,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想什麽更遙遠的東西,淡淡的陰雲從她眉宇間聚集,又很快散開。

“……你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她凝視著自己的姊妹,“這很好。沒什麽大不了的,無岐。”

君無岐短促地笑了一下。

“是他讓母親受了那麽多苦,又親手把我們的兄弟送到血室裏,他該死,我從來不後悔。”她說,“不說這些,姐姐。你這些日子在武臺鎮,可有查出什麽?”

“賀蘭是南堂指揮使,太後心腹。”明暉坐得離火堆很近,手上拿過君無岐的外衫,正在烤,“他不知通過什麽方式與酈玉成搭上線,就是為了血陣。舊宅旁的毒花,是以妖毒混合地氣催生,既是為了標記、篩選合適的骨殖,也是為了削弱可能幹擾陣法的人,之前死去的貨郎和江湖人,大抵是意外沾染,成了棄子。”

君無岐半張臉潛在黑暗中,眼珠一刻都未從她身上離開過。

“他想要我的骨頭,”她說,“酈玉成將這個也告訴他了?”

明暉沈吟,“我認為不太可能。”

她若有所思,“酈玉成多年前就想要你的劍骨,但這和血陣沒有半點關系,他不可能將這個告訴賀蘭,平白給自己多出個阻礙。那賀蘭又是從什麽地方知曉的呢?”

君無岐慢吞吞道,“這個且先不論。姐姐,你在朝廷當值這些年,對太後娘娘了解多少?”

明暉一楞。

她轉過身來看她,問道,“怎的突然問這個?”

“不知道姐姐是否聽過摩尼教?”

“自然知道,這教派在西邊頗為盛行,說是最鼎盛的地方家家戶戶都拜。怎麽?”

“我之前遇到過這個教派的首領,是個女子,名喚如虛。”君無岐猶豫片刻,還是沒將她是她們姨母這件事說出來,“此人行事作風陰狠毒辣,似乎在秘密籌謀一件大事,且與宮中人關系密切,我思前想後,覺得最有可能的,就是太後。”

明暉雖然在朝廷從事多年,但與太後接觸不多,她想了想,忽然想起了玉寧公主。

“說起來,確實有件事……”她慢慢道,“你可聽聞太後不止育有一女一事?”

“有所耳聞。”君無岐道,“難不成其中有隱情?”

明暉點點頭,“據說,她那個失蹤的孩子並沒有死。”

“你是想說那孩子可能是如虛?”君無岐一驚,“但年齡似是對不上,如虛應該更大一些……”

明暉歘一下回頭看她。

“你怎知她的年齡?”她問,“有事瞞我?”

君無岐不覺懊惱自己心神松散說漏了嘴,只得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全交代了。明暉聽罷,眉心微皺,嘴角也抿了起來。

“這麽看來,她與賀蘭應當都是在為太後做事。”她沒看君無岐,自顧自說道,“太後與陛下之爭日漸激烈,江湖是一股不可忽視的力量。賀蘭若能在百武集上以雷霆手段鎮壓異己、展示絕對力量,既可震懾江湖,又能向太後賣好。至於你……我卻是想不明白,他為何那麽執著你呢?”

“他想重啟當年血陣,想用我作陣眼。”君無岐小心地覷著她臉色,“興許還有些別的。姐姐,你此番出來是為了什麽事?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明暉手中的衣裳烤幹了,她便將那暖烘烘熱乎乎的一團蓋在君無岐身上,“不是什麽大事,總不會比你重要。趁著現在天還沒亮,再歇會吧。”

君無岐順勢拉住她袖子。

明暉順著那力道往下看去,看見袖口被三根手指拎著,不輕也不重,恰恰好不會被一下子甩開,但也絕沒有到她沒辦法轉身離開的地步。她忽然想起來小時候姐妹兩個難免會爭吵,她也是這麽對她做的。

……一種,暗含了心機似的撒嬌。

明暉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將君無岐的手放進自己手心裏,“我沒生氣,只是有點擔心你。睡吧,我在這。”

君無岐長久地凝視了她一會,似乎是在確認。於是明暉只好也靠過來,在她身邊臥下,順便拉過來一只袖子蓋在身上。

“現在能休息了嗎?”

君無岐眨眨眼,緩緩閉上。

“……我只是覺得很不真實。”她小聲說,“等天亮了,你就要走了嗎?”

明暉沈默片刻,一只手擡起來,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

“是的。”她說,“我必須要搞清楚賀蘭到底在盤算些什麽,如今酈玉成已死,他……”

她停頓了幾息才繼續道,“酈家卻還活著。”

她們對視。

這可能就是暴風前最後的平靜了,君無岐知道。她輕輕蹭了蹭明暉的手,其實那是召南喜歡的動作。破廟長久地安靜下去,只剩火焰躍動時的嗶剝聲。屋裏泛起了淡淡的光暈,那是外面天亮了,不知道什麽時候雨也不再下,這一夜結束了。君無岐沒有睡,她知道明暉也沒有。

腰間的傷口漸漸變得麻木,但行動牽扯到時仍然會有尖銳劇痛,只是現在她也能面不改色地略過去。明暉起身,最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醒。

君無岐察覺到了她的目光。

就像她出嫁時那天一樣,天剛蒙蒙亮,明暉也是悄無聲息地坐起來,自己給自己穿上簡陋的嫁衣。君無岐假裝自己沒有醒,聽見她輕輕開門出去,臨走時帶走了一根木頭簪。那簪子是君無岐在山後選了好久的木頭才選出來、然後又親手切削打磨出來的,光潤潔凈,一點木刺都沒有。等她出了門,君無岐就悄悄打開窗戶,目送她的嫁衣從院墻處飄遠。她不想她送,她知道,因為這場出嫁本身就是無可奈何的遠行,是一場逃離。明暉不願意姐妹看到自己懦弱的樣子。

但那時她們沒有辦法,沒有任何其他的、哪怕是稍好那麽一丁點的辦法……

“姐姐。”君無岐輕輕說。

“我們一起走吧。”

明暉沈默地望著她。

“你什麽時候醒的?”

“你醒過來的時候。”

“撒謊。”

“嗯。所以帶我一起走嗎?”

“……”

“說話呀,姐姐。”

“……你有你要做的事,我也有我要做的……”

“所以不帶我是嗎?”

“……”

“姐姐,說話呀。”

明暉挫敗地扶了下額頭。

“無岐。”她低柔道,“別撒嬌。”

君無岐就閉了嘴,靜靜看著她。

明暉從小就知道自己這個妹妹難纏,沒想到十幾年過去,變得更難纏了。自從當上北堂指揮使以來,她習慣了說一不二,但卻不能再把那一套放在君無岐身上。沈默片刻,她妥協了。

“那便一起走。”她說,“但你現在不可再妄動真氣了,萬事聽我的話。”

君無岐眨眨眼睛,點頭。

於是明暉便將外袍仔細裹在君無岐身上,俯身將她穩穩背起。君無岐手臂環過她的肩膀,手中仍握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君子劍。

她將火堆踩滅,再用灰土掩埋痕跡,深黑色草木灰漫天飛舞,很快又和塵埃混作一團。明暉的目光緩緩掃過神龕上那座年歲歷久的觀音像,終究是什麽也沒說,推開門。

門外一輪朝日正在慢慢升起,金色暉光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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