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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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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七)

潘白英緩緩走入大門。

裏面並不很大,圍墻邊上錯落栽了些花草,只是因為疏於管理多少看著有些荒萋,帶路的家仆已經很老了,弓著脊背,步伐顫巍,一頭黑白交錯的亂發裹在帽子裏,令人心生不喜。她沈默地跟著老人,在正堂前站定。

“主人片刻就來,請貴客稍坐。”老人沒有擡頭,沙啞道,“見諒。”

潘白英邁步入內。

正堂裏彌漫著衰朽破敗的氣味,匾額黯淡,漆面剝落,就連呈上的茶杯釉面都似有破損,哪裏有一點繁盛大族的樣子。她心中冷笑,並不去碰茶水,只是坐在椅子上,安閑地等著所謂“主人”前來。

酈家的崛起和敗落都頗為傳奇,它本是地方一族普通人家,後來出了個酈玉成,便異軍突起,也算揚名江湖,只是十幾年前不知道出了何事,酈玉林酈玉存兩兄弟一夜暴斃,只剩下大哥閉門不出,後來更是舉家搬遷到了此處,著實讓她好找。

當然,別人不清楚,潘白英還是了解其中內情的。

因此她對這裏毫無好感。

輕而慢的腳步聲傳來,門口有人走入,舉手行禮,“見過將軍,不知到寒舍所為何事?”

潘白英瞇起眼睛看過去。

是個說不上青年才俊、但似乎也不是很徐郎半老的男人。

大概三十上下,面孔普通,全身上下挑不出一絲可誇獎、也沒有任何能貶損的地方,大抵把一城鎮的人揉吧揉吧捏起來再平均分開,就是這麽個不上不下、不偏不倚的結果,簡直就是行走的“中庸”倆字。她看到這人右手上的薄繭,猜到了這是誰。

酈玉成的長子,酈承望。

這人活到了二十多依然沒在江湖上有任何名聲,說出去人家還要思索好半天是誰,和父親比起來簡直像個灰突突的影子。潘白英想起來之前搜集到的情報,對眼前之人不免升起幾分好奇。

“酈公子。”潘白英還禮,“令慈可在家?”

如此單刀直入顯然讓酈承望猝不及防,他停頓片刻後才回答,“家……家母身體欠佳,正在後院修養。若無要緊之事,還是請勿……”

潘白英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是要緊之事,請帶我去見她。”

酈承望不很情願地背過手,對一旁侍從道,“花婆婆,你帶她去見夫人吧。”

正堂門口一側走出個身材矮小的老嫗,單看外表怕不是六十有餘了,耷拉著眼皮,對潘白英粗聲粗氣道,“客人請這邊走。”

潘白英便隨她往後院去。

“夫人病了許多年,受不得風,精力也不好。”老嫗嘟嘟囔囔,“雲凝小姐常年也不回來,就大公子一個人照顧,真是家沒個家樣子……”

雲凝?

潘白英追問,“你說的是酈雲凝?”

老嫗松弛的臉頰擡起來,慢吞吞答,“是啊,這是酈家,她還能有別的姓不成?”

潘白英心臟沈沈地墜下去。

果然沒錯。

酈玉成以他夫人的性命要挾自己親女為他賣命,乃至酈雲凝夾縫中一心求死,最終死在破紅山莊。當時恰逢徐菱兒驅骨獸作亂,局勢簡直一團亂麻,待一切平定後再去尋她的屍首,已然不完整了。

而且她用了“生塑”,下葬時甚至不能用自己的本容……

潘白英用力眨了下眼睛。

老嫗帶她繞過成片成叢的花叢,在一處偏院前停下,隔著老遠她都能聞到裏面傳來的清苦藥味。老嫗先行進去通報,過不了片刻,她又出來領她進去。

潘白英在進屋的那一刻就想出門。

無他,這裏面實在壓抑。

整間屋子坐南朝北,只在北面開了兩扇窗戶,廳堂間擺了數個多寶格,上面滿滿當當都是些擺件文玩,卻沒有幾盞燈。一個侍女站在角落中,既不說話也不動,若非潘白英眼神好,只怕也將她當成了一尊塑像。那位夫人側臥在小榻上,淡淡撩起眼皮,往這邊看來。

“實在失禮。”她道,“我病的重……咳!”

潘白英感覺到某種微妙的異樣。

“是我失禮才是,夫人莫要見怪。”她隨意客套道,“聽聞您還有一女兒,不知現在在何處?”

“咳……貴客是為了雲凝而來?”夫人拿著帕子掩著嘴角,並不擡頭看她,“她外出多年未歸,只怕是讓貴客失望了。”

潘白英瞇著眼睛打量。

這位夫人大約是臥病時間太久,皮膚蒼白得像鬼魂,周身沒有幾兩肉,衣裳空落落的搭在身上,好像裏面裹的不是個人,而是個架子。她似乎不愛擡頭看人,連臉帶眼睛一並垂著,看不出裏面到底藏著什麽子醜寅卯。

“當女兒的多年外出未歸,您就不擔心?”

“沒什麽好擔心的。”夫人依舊不擡頭,“她有一身功夫,又不缺銀兩,能出什麽事兒?”

“那她是為什麽一直不回來?”

“這我不曉得。那孩子打小就自個有想法,當娘的除了支持還能怎麽辦?”

一套說辭天衣無縫,潘白英被她堵的簡直不知該說什麽。她還想再多套點話出來,一旁那裝塑像的侍女卻過來了,朝她福了福身。

“貴客。”侍女細聲細氣的,“到夫人喝藥的時間了,還請您移步。”

潘白英不甘心,但也沒辦法。她最後掃過床榻一眼,邁步出門。酈承望不知去了哪,只有那個上了年紀的老嫗在門外等著,慢悠悠送她出了門。

“啪”的一聲,大門在她背後關上。

那股濃郁的藥香似乎也在一剎那減弱不少。

等等,藥香?

可她在夫人房中時,並沒有聞到多濃的藥味。按照這家人的說法,她應當常年浸染在藥中,早就被腌入味了才是。

是錯覺,還是這房子裏真的有古怪?



當夜。

潘白英伏在隔壁屋脊上,黑衣幾乎與瓦片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眼睛。晚風拂過,帶來酈府內若有若無的苦澀藥氣。她身形一墜,無聲翻過院墻,落在內院角落的陰影裏。府中靜得詭異,連巡夜的家仆也無,只有遠處主屋亮著一豆燈火,在風中明明滅滅。潘白英貼著墻根,不多時便到了那處偏僻小院。

窗欞內透出昏暗的光,映出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坐著,姿態僵硬;一個站著,身形在燈下拖出長長的影。

潘白英屏息凝神,指尖在窗紙上一觸,悄無聲息地破開一個小孔。

屋內景象令她蹙眉。

白日裏那位病骨支離的夫人,此刻細瘦的身子深深陷在椅中,仿佛只剩下一把骨頭撐著衣裳。她嘴唇幹枯,胸口微弱地起伏,望著地面,對站在面前的人視若無睹。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酈承望。

“……白日應付得不錯。那女人是北堂的爪牙,精明得很。你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酈夫人枯槁的手指在袖中幾不可見地顫了一下,喉嚨裏擠出微弱嘶啞的氣音,“她……她在哪兒?”

“她很好。”酈承望笑著說,“只要你繼續當好慈母,她就能一直好下去。”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一些。這個角度,潘白英能看到他半張側臉,依舊是那張平庸溫吞的面孔,但眼神在跳動的燭火下,卻透出一種難以描述的幽暗。

“你……”夫人嘶啞道,“……你爹呢?”

酈承望大抵是沒想到她會忽然問這個,停頓了片刻才回答,“他出門去了。”

本應是再正常不過的對話,潘白英卻看見夫人驟然擡頭,瞳孔縮緊,仿佛見到了世間最可怖的景象。她幹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張開嘴,卻因極度的震驚和恐懼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你……你不是……”她渾濁的眼睛裏爆發出駭人的光,“承望從不這樣說話……你是……玉成?!”

最後兩個字,她幾乎是嘔血般嘶喊出來的。

潘白英也楞住了。

酈承望不是酈承望,是酈玉成?

酈承望——或者說,披著酈承望皮囊的酈玉成動作頓住了。他緩緩直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結發夫人,臉上那層溫吞平庸的假面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的冰冷、譏誚,以及一絲被識破的不耐。

“真是……夫妻一場,到底瞞不過你。”他開口,語氣似乎是帶著笑意的,“這副皮囊用著是有些不便,習慣難改。可惜,你知道得太晚了。”

酈夫人渾身顫抖,目眥欲裂,眼球裏布滿血絲,“畜生……你把我兒子……你把承望怎麽了?!雲凝……雲凝是不是也……”

“他們都很‘孝順’。”酈玉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酈承望的臉上顯得無比詭異,“現在,你更該聽話了。等我從武臺鎮拿回我早就該得的東西,或許還能讓你們母子三人團聚。”

武臺鎮!

潘白英心臟猛地一縮。

是了,酈玉成的本體在那裏被殺死,他怎麽可能不想回去武臺鎮?他回去的目標毫無疑問只有一個,那就是君無岐!

她必須……

“誰在外面?!” 酈玉成厲喝一聲,目光如電,瞬間釘向潘白英藏身的窗戶!

不好,被發現了!

潘白英毫不遲疑,身形向後疾退!幾乎在她動的同時,面前窗欞“嘭”地炸裂,木屑四射紛飛,一道身影疾撲而出,五指如鉤,直抓她咽喉!

潘白英來不及拔刀,擰身錯步,險險避過這致命一抓,淩厲的指風擦過頸側,帶來火辣辣的刺痛。她足尖一點地面,向後飄開丈餘,終於爭取到瞬間空隙,“鏘”一聲長刀出鞘,雪亮刀光在黑暗中綻開,護住身前。

“北堂的狗鼻子果然靈。”酈玉成站在她原先立足之處,緩緩收回手,打量著潘白英,全然不見白日的平庸溫吞,“既然聽到了,就把命留下吧。”

話音尚未落地,他身形一晃,便鬼魅般貼近,招招直取要害。潘白英刀光狂舞,只覺每一擊碰撞都有一股寒意順刀身傳來,激得她手臂發麻,氣血隱隱翻騰。對方功力之詭異,遠超她的預料!

絕不能硬拼!

潘白英心念急轉,且戰且退,刀光倏地變得飄忽,游走卸力,不求傷敵,同時步法騰挪,不著痕跡的往院墻處飄去。

酈玉成看出她欲逃,力道陡然加重,一掌震開刀鋒,另一只手悄無聲息地自肋下穿出,直拍潘白英腰腹!

潘白英腰肢一折,同時長刀脫手,猛地擲向酈玉成面門,自己則借著那一折之力,雙腿直踢對方下盤!

酈玉成拂袖拍飛長刀,避開踢擊。而潘白英早已借力倒射向高墻,半空中擰身,足尖在墻磚上一點,就要翻越而出。

“留下!”酈玉成怒叱,淩空一掌呼嘯而來!

潘白英人在半空,聽得背後惡風不善,猛吸一口氣,盡最大全力蜷縮身體,硬受了這一記隔空掌力。

“噗!”

她喉頭一甜,噴出一小口鮮血,但借這股力翻墻的速度反而更快,眨眼沒入墻外漆黑的巷道。落地時一個踉蹌,她強忍胸口劇痛,顧不上抹去嘴角血跡,朝鎮外與指揮使約定的暗樁方向發足狂奔。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自己的喘息,心脈處陣陣刺痛,如附骨之疽。但潘白英思緒卻如浸入冰水一般清晰冷冽。

酈玉成未死,奪舍親子!

他要即刻前往武臺鎮,奪取無岐劍骨!

必須立刻把消息送出去!指揮使,君無岐……大敵將至,危在旦夕!

她咬緊牙關,身影迅速消失在濃稠夜色裏。

酈府院中,酈玉成站在墻下,臉色陰沈。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身體的掌心,又擡眼望向武臺鎮所在的西北方向。

“大業將成……任何人在這個時候都不能壞我的事……”

他轉身,對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廊下的老嫗冷聲道。

“備馬,我要即刻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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