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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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五）
她看見深水。
水是黑的，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只有一些斷續的碎片漂過來，又散開。鞭影，血藤，紫黑色的土，酈玉成倒下的屍體，烏鴉，一根斜斜向上的樹枝。還有一個人，沒有面孔，但是手很熱，幾乎能把她燙傷。
那是誰？
有人在叫她，在叫什麽？無岐……對，無岐。她叫無岐。
無有歧路……無有崎嶇……
是誰？那是誰？
像錯覺，像水面上一點將散未散的漣漪。
不行……不行！
追上她，必須要追上她！
於是她向著那漣漪掙紮。
痛楚先於知覺驚醒，一開始是鈍痛，緊接著那感覺越來越鮮明，火燒一般從側腰炸開，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間或摻雜一點冰冷的麻木。喉嚨裏也疼，像被砂紙磨過，幾乎沒辦法做出一點細微活動。但比那些痛苦更清晰的，是一點冰涼……有人正時輕時重地擦拭她的臉，還有額頭。
我還活著？
君無岐想。
有光透過薄薄眼皮落進來，但就像被黏上一樣死死合住，她滾了滾眼球，幾乎用盡全力，這才艱難地掀開眼簾。
視野中先是朦朧的色塊，接著慢慢清晰，高梁坍折，朱漆頹落，似乎是間荒廢的廟，神龕上有尊塑像，積著厚厚的灰。她身下墊著枯草，身上蓋著件黑色外袍。火光在近處嗶剝作響，驅散了一小圈寒意和黑暗。
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火邊，正用撕下的衣料蘸著皮囊裏的水，忽然仿佛察覺到什麽，倏然回頭。
四目相對。
火光在那人臉上跳躍，照亮了鮮明的眉骨，緊抿的唇線，還有那雙映著火卻依然顯得沈靜的眼睛。君無岐幾乎有點恍惚了，大抵是落水時腦子到底還是進去了些，她幾乎以為那裏坐著一個故人。
隨即有更多記憶緩慢恢覆，她忽然動了下指尖。
也許……不是……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明指揮使。”
明暉沒有應聲，只是沈默站起將水囊遞過來，示意她喝一口。君無岐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水滑過咽喉，神志又清明幾分。
“賀蘭的人暫時甩開了。”明暉開口，聲音低沈，“你的傷需要盡快處理，但我手邊沒有藥。”
君無岐輕輕搖頭，示意無妨。她試著動了一下，腰側立刻傳來尖銳的抗議，瞬間額上滲出冷汗。明暉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別動。”
這動作有些急，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她們挨得很近，君無岐擡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臉。明暉似乎意識到什麽，像被燙到般縮回手，目光移向跳躍的火苗。
廟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一絲光也沒有，細細密密的雨絲敲打著窗欞，明暉起身嘗試去把破洞的窗口堵上，奈何沒有成功。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細響。
淡橘色的光映亮廟裏的像，君無岐這才發現，那是觀音娘娘。
她幾乎都有點害怕觀音了。
明暉隨著她的動作看到塑像，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擋住了她的目光。
“吃點東西吧。”她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幹糧，不好吃，但現在也只能湊活一下。”
君無岐偏過頭去看向她的手。明暉有一雙一看就是練武之人的手，關節粗大，布滿老繭。她沒有接那幹糧，忽然輕聲道，“明指揮使怎麽會來救我？”
明暉靜靜盯著她。
她把一塊幹餅放在君無岐手邊，淡淡道，“南北兩堂水火不容了多少年，姓賀的有什麽打算，我當然得來看看。”
君無岐眉尖一跳。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明暉不再看她，背過身去自顧自撥弄著火堆。
君無岐盯著她背影。
“那明指揮使是怎麽知道那條小路的？”
明暉似乎是覺得好笑，低聲答，“這有什麽好不知道的？那宅子就在那，來探查過幾次就能明白。”
“原來是這樣。”君無岐沒挪開眼睛，輕輕磨了磨牙，“那明指揮使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明暉好像就和那火堆較上了勁，火苗都快燒到眉毛了還一點移開的意思都沒有，寧願就這麽背對著和她講話，“運氣好，命大。”
君無岐差點讓她氣笑了。
想她素來是氣別人的那個，今天可倒好，真可謂是風水輪流轉。
她目光從明暉的背移到她的手上，那裏還有灌木叢刮出來的印子，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她心裏忽然軟了一下，沒再吭聲。
倒是明暉忽然有點不習慣似的，轉頭來看了她一眼。
“賀蘭的人早晚會找到這裏，我此次帶來的人手不多，賭不起到底誰先找到我們。”她說，“等天亮了我們就離開。”
君無岐默認。
明暉沒得到回應，又看她一眼。
她說，“你還是吃點吧，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
君無岐沈默片刻，緩緩坐起來。明暉想去扶她，臨到了了卻又收了手，轉身把水囊拿過來。
於是君無岐就著水吃了幾口餅子。
她喉嚨還是很不舒服，但好似全無察覺似的使勁往裏咽。明暉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終還是沒忍住，要把那口幹糧拿回來。
“實在吃不下去就算了。”她聲音裏帶著微微的焦灼，“我出去再找點野果之類的……”
君無岐忽然擡眼。
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中跳躍，像一把熠熠發光的小金刀。她說，“何必這麽著急？”
明暉楞住，和她對視幾息，立刻又低下頭。
“你必須得恢覆一下體力，”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不管是什麽，都得吃，能吃才行……”
君無岐一把抓住她的手。
“明指揮使。”她的語氣接近不容置疑，“看著我。”
明暉沒有。
但她也沒掙開君無岐的手。
她們怪異地僵持著，簡直像是凝固成了石像。最終還是君無岐退讓了，緩緩松開手，向後退了一點。
然後她說，“我以前經常和我姐姐一同來這裏。”
明暉垂著肩膀，看不見臉，一動不動。
“那條小路是我們一起發現的，一開始得鉆洞出去。”君無岐短促地笑了一下，“後來被酈玉成發現，他就把洞堵上了。”
明暉若無其事地轉開臉。
“跟我說這些做什麽？”她聲音毫無異樣，“我又不認識你姐姐。”
君無岐狠狠咬了下嘴唇。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以為我姐姐死了。”
明暉想轉過臉來，到一半又硬生生克制住轉了回去，平淡無波道，“是嗎。”
“對，那天她出嫁。”君無岐說，“時間太緊張了，我娘盡最大努力給她找了一家還不錯的郎君，但那天有妖怪從北邊來，本來沒想進鎮子的，但是喇叭聲太大了。”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等後面找到轎子時，只剩下一只帶血的鞋。”
明暉沈默了片刻，說，“可能她沒死，被人救了，只是暈過去了好幾天，等醒來想回去找你們的時候，你們都不見了……”
君無岐的手指幾乎都在痙攣。
她聽見自己骨頭在喀拉喀拉響，停頓片刻，她說。
“其實我聽見了，從水裏出來的時候。”
“你不願意見我嗎。”
“姐姐。”
剎那間明暉幾乎感受到了一種泰山壓頂般的驚悚，仿佛有無數猙獰暗影從頭頂上撲下，將她周身所有血肉啃噬殆盡。她猛然閉上了眼，四肢百骸在那一瞬間麻木到不知自身存在，唯有血液咆哮著奔騰，湧上面頰。
“不……”她低聲說。
君無岐的手冰涼，像一塊鐵。
她死死握住明暉，重覆。
“姐姐。”
明暉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用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衣料扯破。君無岐那對火光裏瑩瑩發亮的琥珀眼凝視著她，沒有動。明暉終於擡起頭，她們對視了。
若世界上真有神明聆世，那祂怎麽會忍心讓我的姐妹遭受如此之多的苦難。明暉盯著君無岐的眼睛，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壓得她不能喘息。她拼了命地想說出什麽，但實際上只是風拂過一般的氣音。最終還是君無岐先動了，只是難免牽扯到腰間傷口，輕輕“嘶”了一聲。
明暉反應過來，立刻扶她坐下。
“……無岐。”久違地喊出這個名字，令明暉極其不適應，“……抱歉。”
君無岐眼睛裏閃爍著細碎的光點，興許是火，也興許是其他的什麽。她搖搖頭，只是手還不願意松開。
“我……”她壓了壓氣息才繼續說道，“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那一日是北堂的前任指揮使救了我。”明暉說，“後來我就隨她回京了，這些年一直在京城待著，也多方打聽過你們的消息，只是……”
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這些年，你……”
她沒辦法用受苦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姊妹，因為即使是看著那雙和幼時完全不同色的眼睛也大抵能猜出她到底都經歷了什麽。她幾乎要痛恨自己了。
“……總之，我後來回來之後，聽說那一日酈家死了很多人，酈玉存死了，母親也死了，包括你們。”她急切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後來去了哪裏？”
君無岐只能用最簡單的語言描述，“送你出嫁的第二天，酈玉成帶我去了血室。”
明暉手指一顫。
“血室？那不是他練功的地方？怎麽會……”
“有大妖出山，他等不及了。”君無岐說，“所以，他想把我和歲安當作一個男孩用。”
明暉悚然。
酈玉成練的血功極其邪門，要用與他血脈相連的男孩血肉，由此她們姐妹三個才得以逃脫毒手。她定了定神，問道，“那後來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君無岐遲疑了片刻，才慢慢道，“我……我打傷了酈玉林，跑了出來。”
明暉緊緊盯著她。
聯想到之前返回酈家老宅時打聽到的消息，她忽然有個驚悚至極的猜想。
“……無岐。”她小心地斟酌著用詞，“我聽聞……”
她觀察著君無岐的表情，在下一個字即將脫口時到底還是停住了，歪七扭八地強行換了個方向。
“……後來你的眼睛受了傷？”
君無岐似乎明白了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麽。
她說，“你是不是想問酈玉存的事？”
她們血緣關系上的父親。
“對。”她說，“是我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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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誰？
有人在叫她，在叫什麽？無岐……對，無岐。她叫無岐。
無有歧路……無有崎嶇……
是誰？那是誰？
像錯覺，像水面上一點將散未散的漣漪。
不行……不行！
追上她，必須要追上她！
於是她向著那漣漪掙紮。
痛楚先於知覺驚醒，一開始是鈍痛，緊接著那感覺越來越鮮明，火燒一般從側腰炸開，再蔓延到四肢百骸，間或摻雜一點冰冷的麻木。喉嚨裏也疼，像被砂紙磨過，幾乎沒辦法做出一點細微活動。但比那些痛苦更清晰的，是一點冰涼……有人正時輕時重地擦拭她的臉，還有額頭。
我還活著？
君無岐想。
有光透過薄薄眼皮落進來，但就像被黏上一樣死死合住，她滾了滾眼球，幾乎用盡全力，這才艱難地掀開眼簾。
視野中先是朦朧的色塊，接著慢慢清晰，高梁坍折，朱漆頹落，似乎是間荒廢的廟，神龕上有尊塑像，積著厚厚的灰。她身下墊著枯草，身上蓋著件黑色外袍。火光在近處嗶剝作響，驅散了一小圈寒意和黑暗。
一個人背對著她坐在火邊，正用撕下的衣料蘸著皮囊裏的水，忽然仿佛察覺到什麽，倏然回頭。
四目相對。
火光在那人臉上跳躍，照亮了鮮明的眉骨，緊抿的唇線，還有那雙映著火卻依然顯得沈靜的眼睛。君無岐幾乎有點恍惚了，大抵是落水時腦子到底還是進去了些，她幾乎以為那裏坐著一個故人。
隨即有更多記憶緩慢恢覆，她忽然動了下指尖。
也許……不是……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明指揮使。”
明暉沒有應聲，只是沈默站起將水囊遞過來，示意她喝一口。君無岐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水滑過咽喉，神志又清明幾分。
“賀蘭的人暫時甩開了。”明暉開口，聲音低沈，“你的傷需要盡快處理，但我手邊沒有藥。”
君無岐輕輕搖頭，示意無妨。她試著動了一下，腰側立刻傳來尖銳的抗議，瞬間額上滲出冷汗。明暉立刻按住她的肩膀，“別動。”
這動作有些急，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她們挨得很近，君無岐擡眼就能看到近在咫尺的臉。明暉似乎意識到什麽，像被燙到般縮回手，目光移向跳躍的火苗。
廟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一絲光也沒有，細細密密的雨絲敲打著窗欞，明暉起身嘗試去把破洞的窗口堵上，奈何沒有成功。兩人誰也沒說話，只有柴火燃燒的細響。
淡橘色的光映亮廟裏的像，君無岐這才發現，那是觀音娘娘。
她幾乎都有點害怕觀音了。
明暉隨著她的動作看到塑像，若無其事地走過來，擋住了她的目光。
“吃點東西吧。”她從懷中取出個油紙包，“幹糧，不好吃，但現在也只能湊活一下。”
君無岐偏過頭去看向她的手。明暉有一雙一看就是練武之人的手，關節粗大，布滿老繭。她沒有接那幹糧，忽然輕聲道，“明指揮使怎麽會來救我？”
明暉靜靜盯著她。
她把一塊幹餅放在君無岐手邊，淡淡道，“南北兩堂水火不容了多少年，姓賀的有什麽打算，我當然得來看看。”
君無岐眉尖一跳。
“只是如此？”
“不然呢？”
明暉不再看她，背過身去自顧自撥弄著火堆。
君無岐盯著她背影。
“那明指揮使是怎麽知道那條小路的？”
明暉似乎是覺得好笑，低聲答，“這有什麽好不知道的？那宅子就在那，來探查過幾次就能明白。”
“原來是這樣。”君無岐沒挪開眼睛，輕輕磨了磨牙，“那明指揮使又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明暉好像就和那火堆較上了勁，火苗都快燒到眉毛了還一點移開的意思都沒有，寧願就這麽背對著和她講話，“運氣好，命大。”
君無岐差點讓她氣笑了。
想她素來是氣別人的那個，今天可倒好，真可謂是風水輪流轉。
她目光從明暉的背移到她的手上，那裏還有灌木叢刮出來的印子，一道一道，密密麻麻。她心裏忽然軟了一下，沒再吭聲。
倒是明暉忽然有點不習慣似的，轉頭來看了她一眼。
“賀蘭的人早晚會找到這裏，我此次帶來的人手不多，賭不起到底誰先找到我們。”她說，“等天亮了我們就離開。”
君無岐默認。
明暉沒得到回應，又看她一眼。
她說，“你還是吃點吧，為了我們，也為了你自己。”
君無岐沈默片刻，緩緩坐起來。明暉想去扶她，臨到了了卻又收了手，轉身把水囊拿過來。
於是君無岐就著水吃了幾口餅子。
她喉嚨還是很不舒服，但好似全無察覺似的使勁往裏咽。明暉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最終還是沒忍住，要把那口幹糧拿回來。
“實在吃不下去就算了。”她聲音裏帶著微微的焦灼，“我出去再找點野果之類的……”
君無岐忽然擡眼。
火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瞳中跳躍，像一把熠熠發光的小金刀。她說，“何必這麽著急？”
明暉楞住，和她對視幾息，立刻又低下頭。
“你必須得恢覆一下體力，”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麽，“不管是什麽，都得吃，能吃才行……”
君無岐一把抓住她的手。
“明指揮使。”她的語氣接近不容置疑，“看著我。”
明暉沒有。
但她也沒掙開君無岐的手。
她們怪異地僵持著，簡直像是凝固成了石像。最終還是君無岐退讓了，緩緩松開手，向後退了一點。
然後她說，“我以前經常和我姐姐一同來這裏。”
明暉垂著肩膀，看不見臉，一動不動。
“那條小路是我們一起發現的，一開始得鉆洞出去。”君無岐短促地笑了一下，“後來被酈玉成發現，他就把洞堵上了。”
明暉若無其事地轉開臉。
“跟我說這些做什麽？”她聲音毫無異樣，“我又不認識你姐姐。”
君無岐狠狠咬了下嘴唇。
“我知道。”她說，“我一直以為我姐姐死了。”
明暉想轉過臉來，到一半又硬生生克制住轉了回去，平淡無波道，“是嗎。”
“對，那天她出嫁。”君無岐說，“時間太緊張了，我娘盡最大努力給她找了一家還不錯的郎君，但那天有妖怪從北邊來，本來沒想進鎮子的，但是喇叭聲太大了。”
她用力眨了下眼睛，“等後面找到轎子時，只剩下一只帶血的鞋。”
明暉沈默了片刻，說，“可能她沒死，被人救了，只是暈過去了好幾天，等醒來想回去找你們的時候，你們都不見了……”
君無岐的手指幾乎都在痙攣。
她聽見自己骨頭在喀拉喀拉響，停頓片刻，她說。
“其實我聽見了，從水裏出來的時候。”
“你不願意見我嗎。”
“姐姐。”
剎那間明暉幾乎感受到了一種泰山壓頂般的驚悚，仿佛有無數猙獰暗影從頭頂上撲下，將她周身所有血肉啃噬殆盡。她猛然閉上了眼，四肢百骸在那一瞬間麻木到不知自身存在，唯有血液咆哮著奔騰，湧上面頰。
“不……”她低聲說。
君無岐的手冰涼，像一塊鐵。
她死死握住明暉，重覆。
“姐姐。”
明暉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用的力氣很大，幾乎要把衣料扯破。君無岐那對火光裏瑩瑩發亮的琥珀眼凝視著她，沒有動。明暉終於擡起頭，她們對視了。
若世界上真有神明聆世，那祂怎麽會忍心讓我的姐妹遭受如此之多的苦難。明暉盯著君無岐的眼睛，巨大的痛苦和愧疚壓得她不能喘息。她拼了命地想說出什麽，但實際上只是風拂過一般的氣音。最終還是君無岐先動了，只是難免牽扯到腰間傷口，輕輕“嘶”了一聲。
明暉反應過來，立刻扶她坐下。
“……無岐。”久違地喊出這個名字，令明暉極其不適應，“……抱歉。”
君無岐眼睛裏閃爍著細碎的光點，興許是火，也興許是其他的什麽。她搖搖頭，只是手還不願意松開。
“我……”她壓了壓氣息才繼續說道，“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那一日是北堂的前任指揮使救了我。”明暉說，“後來我就隨她回京了，這些年一直在京城待著，也多方打聽過你們的消息，只是……”
她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這些年，你……”
她沒辦法用受苦這兩個字來形容自己的姊妹，因為即使是看著那雙和幼時完全不同色的眼睛也大抵能猜出她到底都經歷了什麽。她幾乎要痛恨自己了。
“……總之，我後來回來之後，聽說那一日酈家死了很多人，酈玉存死了，母親也死了，包括你們。”她急切道，“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後來去了哪裏？”
君無岐只能用最簡單的語言描述，“送你出嫁的第二天，酈玉成帶我去了血室。”
明暉手指一顫。
“血室？那不是他練功的地方？怎麽會……”
“有大妖出山，他等不及了。”君無岐說，“所以，他想把我和歲安當作一個男孩用。”
明暉悚然。
酈玉成練的血功極其邪門，要用與他血脈相連的男孩血肉，由此她們姐妹三個才得以逃脫毒手。她定了定神，問道，“那後來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君無岐遲疑了片刻，才慢慢道，“我……我打傷了酈玉林，跑了出來。”
明暉緊緊盯著她。
聯想到之前返回酈家老宅時打聽到的消息，她忽然有個驚悚至極的猜想。
“……無岐。”她小心地斟酌著用詞，“我聽聞……”
她觀察著君無岐的表情，在下一個字即將脫口時到底還是停住了，歪七扭八地強行換了個方向。
“……後來你的眼睛受了傷？”
君無岐似乎明白了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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