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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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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四)

關驚瀾聽見一聲“喀嚓”。

是骨骼碎裂的聲音,在她自己身體裏。如虛的血藤在把她絞成兩半前被她用刀柄死死卡住,但饒是如此劇痛依然如潮水般撲來,視野邊緣一陣陣發黑。她想自己大概要死了。

如虛那張布滿可怖血色痕跡的臉輕飄飄靠近,大抵是重新奪回了主動權,她臉上再次掛上了永恒的微笑,只是那笑容在現在這張臉上,怎麽看怎麽令人悚然。

“關家風雲刀,也不過如此。”她輕聲道,“正好,拿你的血肉先開開胃……”

血藤收緊,關驚瀾再也支撐不住,只聽得自己刀身吱吱嘎嘎地響。要斷了嗎?是要斷了。

她想,此時自己應當是很狼狽了。

只要召南跑了,也不枉自己這條命……

如虛冷冷的笑聲在她耳邊響起來。

“你放心。”她嘆息般道,“你們三個,誰也跑不了。”

不知是否是她瀕死前的幻覺,關驚瀾在轟隆作響的耳鳴中聽見一聲尖利的貓叫,那聲音淒厲高亢,似乎正在遭受極大的痛苦。她眼眸驟然睜大,骨頭在血藤的絞纏中咯咯作響,一條藤悄無聲息地爬過來,繞上她的咽喉。

不……不……不!

至少,至少召南……

喀。

她好像出現了幻覺。

一道劍氣自天際垂落。

沒有風聲,沒有預兆,甚至沒有殺意。只是像一片雪,一滴水,一道月光輕輕拂過。那根死死纏在關驚瀾腰間的血藤,卻在這極度輕柔的一拂之下,齊根而斷。

斷面光滑如鏡。

關驚瀾猛然大口喘息起來,這不是幻覺!

如虛倏地回頭。

山道埡口,不知何時立著一人。

那人一身白衣,和君無岐一貫愛穿的大差不差,乍一看好像是她站在那似的,只是仔細打量,卻能看見那人長發不束不挽,黑白交雜。她手中無劍,只拈著根樹枝,樹枝大約是隨手摘的,長度不會超過一尺,尖端猶帶著葉片,仍在震顫不休。

山風拂過,吹動她衣袂與發梢。

這種氣度與實力,全天下絕不會有第二人。

劍尊,辜漸雪。

如虛瞳孔驟縮,幾乎本能地向後飄退數尺,所有血藤呼嘯回卷,在她身周盤結得密不透風,幾乎要把她淹沒。

“劍閣十幾年不管閑事了……”她瞇起眼睛,“怎麽今日倒是破了例?”

話雖然這麽說,她人卻不知不覺間往後挪了丈遠,密密麻麻的血藤圍繞著她,像是面厚實的墻。

辜漸雪沒回答。

她甚至沒有看如虛,目光先是落在氣息奄奄的關驚瀾身上,又轉向不遠處倚著山石、幾乎昏厥的刀半夢,以及她身邊力竭恢覆成小貓形態的召南,最後,才緩緩移到如虛臉上。

那一眼沒什麽內容,和看石頭、草木、山林並無區別。

如虛周身血藤扭動起來。

“我討厭你身上的血味,”辜漸雪終於開了口,“這是你換的第幾身皮?”

如虛臉上血色紋路劇烈游動,像魚群和絲線。不知道這句話到底觸動了她什麽,驀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渾不似人的尖嘯,“你該死!”

話音未落,十數道血藤如巨蟒出洞,自不同角度撲向辜漸雪!

辜漸雪依然站在原地。

她輕輕擡手。

原本那段樹枝被輕飄飄丟下,只是還沒等觸碰到地面就被碎成齏粉,她指間只夾著一片葉子,尖端枯黃焦脆,尾部卻還帶一點綠。她就捏著這片葉子,手指一張。

一道環形劍氣無聲蕩開。

劍氣過處,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撲至半途的血藤驟然僵停,隨後寸寸碎裂,化作無數暗紅色粉塵,山風吹過,頃刻間便盡數簌簌飄散。

如虛悶哼一聲,唇角溢出一縷黑血。

而此時辜漸雪手中飄落的葉片還尚未及地。

如虛再不遲疑,雙手交握,周身剩餘血藤瘋了似的回縮,將她層層包裹,形成一個巨大的血繭。血繭表面劇烈蠕動,猛地向地下一鉆!

她要逃!

辜漸雪終於動了。

她向前踏出一步。

分明只是一步,人卻已經到了血繭面前,她手中無器,便並指作劍,向下輕輕一點。

指尖並沒有觸及血繭,但有一聲極輕微的“噗”,仿佛戳破了一個水泡。

血繭驟然停滯,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裂紋,隨即轟然炸裂!漫天血霧中,如虛的身影跌出,差點在地上打個滾。

她臉上全是密密麻麻血紋,再不覆之前模樣,任誰來看都是一只噬人的惡鬼。她回頭看了一眼辜漸雪,眼神說不出是什麽意味,身形化作一道血光,朝著山林深處激射而去。

辜漸雪擡起指尖。

劍氣快得像一道光,頃刻之間便撲上如虛後背,徑直將她一斬兩段,與此同時,藏在草叢中的一根血藤毫不猶豫地一頭紮入地下,若非有草晃動,實難發覺。

遠處如虛撲倒在地的屍體化作一灘血水。

到底還是讓她跑了。

山道上,只餘下濃重的血腥味,與漸漸散去的寒意。

辜漸雪垂下手,走到關驚瀾身邊,俯身查看。關驚瀾已陷入半昏迷,氣息微弱,但手中仍死死攥著刀柄,指節泛白。

劍尊輕輕嘆了口氣。

她伸指在關驚瀾眉心、胸口幾處大穴虛點幾下,封住奔湧的氣血,正要起身,忽然目光一凝。

關驚瀾領口略有淩亂,一邊衣襟翻了出來,就好像……有什麽東西曾探進去找東西似的。

是如虛?

她在找什麽?

辜漸雪猶豫片刻,替她攏好衣裳,轉身走到刀半夢身旁,如法炮制。

召南是三人中狀況最好的一個,此時已經清醒過來。她警惕地望著辜漸雪,不知道她究竟目的為何,“你要幹什麽?”

辜漸雪垂眼與她對視。

一絲笑紋從她唇角隱隱漾開。

“我並無惡意。”她道,“此二人受傷雖重,但並無性命之憂,好好修養即可。”

召南強忍住回頭去看刀半夢的沖動,半信半疑道,“你究竟是何人?”

“這不重要。”辜漸雪回答,停頓片刻,她又補充道,“我有事問你。”

召南貓眼一瞇。

“什麽事?”

“我要找一個人。”辜漸雪緩緩說道,“君無岐現在何處?”



明暉的刀橫在身前,刃口映著賀蘭扭曲的影子。

她沒回頭,聲音低而快:“我右,你左!”

君無岐背靠斷墻,□□,只從喉間擠出一聲“嗯”。握劍的手指因失血微顫,反而扣得更緊。

怪物喉嚨裏發出嗬嗬怪笑,豎瞳在二人間移動,最後釘在明暉身上:“北堂指揮使……倒是沒想到,又見面了。”

他的話音拖得很長,顯得黏膩又陰森。明暉沒有作出任何反應,一對眼珠死死盯著他,像在看一個不共戴天的仇人。

賀蘭便也不再廢話,鋼鞭如毒龍出洞,直搗面門!

明暉早有備,長刀不架不格,身形向左滑開半步,刀鋒反撩,一抹雪亮自下而上,斜斬執鞭的右腕!

怪物豎瞳微縮,鋼鞭去勢不收,手腕詭異一折,鞭梢倒卷,鐺一聲撞開刀鋒。同時左手成爪,徑直抓向明暉咽喉!

就在此時,君無岐動了。

她人如游魚入水貼地掠出,劍尖點地借力彈起,劍光如一線流泉,無聲刺向怪物因揮爪而暴露的肋下。

怪物肋下皮膚驟然鼓起,數條細小藤蔓破膚而出,纏向劍鋒。君無岐手腕一震,絞碎藤身。劍尖僅僅只是遲滯一瞬,刺入肋下三寸!

卡在了那裏,但足夠了。

明暉的刀在怪物分心的剎那就已變招,刀隨身走,人如陀螺急旋,刀刃裹挾全身之力,狠狠斬在怪物因肋下受創而些微失衡的左肩!

喀!

賀蘭左肩驟然塌陷數寸,烏血飆射而出。他痛嚎一聲,鋼鞭狂風般橫掃,剎那間逼得二人不得不後退!

君無岐腰側傷口再度崩裂,血浸透衣擺,臉白如紙。

賀蘭的傷血肉蠕動欲合,但大抵是這一下受傷頗重遲滯了不少。他擡起頭,豎瞳緊縮。

“好……很好……”他重疊的聲音嘶啞,“是我小看了你們……”

地面暴露在外的詭異泥土翻湧,更多血藤自地下鉆出狂舞,倘若另外那三人在場立刻會發現,這一幕竟像極了如虛用出的招數。賀蘭鋼鞭上血色脈絡大亮,鞭身軟化、拉長,邊緣生出無數細小倒刺,揮動間腥風陣陣,不用想也知道挨一下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剎那間鞭影漫天。

明暉與君無岐背靠著背。

鐺!君無岐格開鞭梢,借力旋身,掃開襲向明暉下盤的血藤。明暉反手劈碎側後偷襲的藤蔓,刀鋒上撩,斬斷抽向君無岐面門的鞭梢。

兩人配合竟頗為默契。

但再默契也抵擋不住這源源不斷的詭譎藤蔓,明暉餘光掃到君無岐側腰,那裏已經被浸透了一大塊,她心知不可久戰,低聲道,“走!”

話音未落,左手探入懷中摸出一物,向前一丟!

賀蘭下意識揮鞭痛擊。

那東西轟然爆裂!

一聲巨響,濃黑煙霧瞬間擴散,屏蔽住所有視線,同時一股刺鼻氣味直沖神魂。即便是如賀蘭這般的怪物,亦被嗆得動作一滯。

明暉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長刀脫手,直奔賀蘭面門!與此同時左手一把攬住君無岐腰上,沖向宅院深處一堵殘破高墻。

用不著再溝通,君無岐反手一劍,劍氣如虹,直斬高墻底部!

轟!

搖搖欲墜的高墻底部炸開缺口,整面墻轟然倒塌,塵土飛揚。

明暉身形絲毫沒有停滯,直奔高墻後一條小徑殘跡。

“追!”賀蘭的咆哮聲遙遙從身後傳來,明暉絲毫不敢耽擱,眼看周圍有黑壓壓的影子聚過來,她心知那是賀蘭操縱的藤蔓,他們馬上就要追上來了!

她將速度提到極致,沿崎嶇小徑向山林深處一路狂奔。君無岐伏在她肩上,人已經快陷入昏迷了,倒是還記得提著劍。她隨著明暉的動作搖搖晃晃,微弱氣流卷過她耳畔,一時竟令人分不清那到底是她在說話,還是山林間風的聲音。

她在小聲說,“這條路……酈家都很少有人知道……你……是誰?”

明暉緊緊咬著牙,一聲不吭。

身後游動聲、草木撞斷聲越來越近,仿佛要撲上兩人脊背。君無岐強行提著最後一點神志,幾不可聞道,“前面三丈,有山澗……”

明暉沖入道旁茂密草叢,不知道撞斷了多少樹枝灌木,眼前忽然一亮,隱隱有水聲傳來。

沒有半點猶豫,明暉緊緊抱著君無岐,縱身躍下山坡!

樹枝尖石割破暴露在外的皮膚,刮出道道血印。明暉緊緊把君無岐護在懷裏,翻滾數次,又踉蹌著站了起來。

追兵已至坡頂,她幾乎能聞到那些藤蔓身上的怪異的甜腥氣味。

明暉回望一眼,再低頭看向懷中徹底失去意識的君無岐,牙一咬,跳進水流之中。

雖然還沒到冬天,但現在的水已然冰冷刺骨,待不到一會就能奪走人身上所有溫度。明暉不敢賭,她微微托起君無岐,好讓她的腦袋能露在外面,自己則浸入水中,奮力向下游潛去。

身後追蹤之聲漸漸小了,直到消失。

明暉背著君無岐仍然又向前游了一陣,直到再也堅持不住時才選了一處澗水平緩拐彎處上岸。她也已經筋疲力盡,氣息紊亂,身上幾乎感覺不到痛,只是一片冷冰冰的麻木。

但她顧不上自己,急忙去看君無岐的狀況。

她雙眼緊閉,面孔蒼白,腰腹傷口浸水後已經不再是鮮紅色,是一種透著虛弱的淡粉。她呼吸微弱,脈搏亦時有時無,若再拖下去,只怕是大大的不妙。

明暉冰冷的手輕拂開君無岐額前濕發,露出那張與記憶中幼妹依稀仿佛、此刻卻了無生氣的臉。

“無岐……”

她顫抖著喚她,難以遏制地捧著她臉頰,“無岐,無岐,睜開眼看看我,我是姐姐……我是姐……姐……”

她哽咽得幾乎說不出話。

“是姐姐回來了,無岐……無岐……”

空蕩蕩的山林裏,沒有人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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