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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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十三）
君無岐聽到有人在哭。
她穿過高度沒過腰部的草叢，頭頂上是藍得幾乎要流下來的天，風很輕，不遠處有一處倒伏下去的凹陷，那裏有人。
她走到不遠處，站定了。
那是個懷孕的女人。
她蜷縮在草叢裏，輕聲地哭，哭聲幽幽咽咽，綿延不絕。君無岐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去。
她猜出了這是誰。
“母親……妹妹……”那人仍在低聲哭著，“想你……想家……”
她驟然回頭，果然是君素華的臉。
只是那時還很年輕，像棵剛剛開始拔苗的白楊。她註視著君無岐，眼眸中還含著淚，朝她伸出手。
“來……無岐……到我身邊來……”
君無岐也凝視著她。
她的一只手放在劍柄上。
“反反覆覆，一直是同樣的戲碼。”她說，“你們不膩，我都要膩了。”
君素華那張哀傷的面孔驟然扭曲起來，如煙花爆裂天空，大雨擊碎湖面，一點寒芒從她的面孔之中驟然射出，直刺她面門而來！
鐺！
劍尖與劍身相撞，擦出一溜火花。酈玉成那張上了年紀的老臉近在咫尺，令人作嘔。君無岐一言不發，劍身橫斜，頃刻間就把他撞了出去！
直到這時她才有心思打量周圍環境，暗影森森，朽敗坍圮，竟是酈家老宅。
不遠處有人站在未全部倒塌的屋檐上，身側有一道弧線垂落，想必就是賀蘭和他的鐵鞭。
酈玉成噔噔噔後退幾步穩住身形，一撣衣襟裂口，人模人樣的臉上擠出個不成形的笑。
“這宅子還記得你。”他聲音有幾分嘶啞，“我的好侄兒。”
記得不記得的，君無岐現在只想一劍捅死他。
只是她尚未來得及出手，姓酈的老不死身影一晃，淹沒在墻角陰影之中。
她眼睫微動。
這兩人特地帶她來這老宅是為了什麽？此前她曾探查過幾次，裏面分明什麽都沒有，何必一定要把戰場定在這呢？
她聽見風裏有極細的窸窣聲。
像蛇爬，像藤生長，也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游弋……不可告人，悄無聲息。
君無岐面上不動，手腕微轉，劍尖忽然向下一點！
叮！
幾乎同時，酈玉成從陰影裏飛身而出！人未到劍風先至，帶著股說不出來的甜膩膩的腥，直沖君無岐右臂。她腰身向左一折，恰如春柳照水般一晃，劍鋒堪堪擦過後背，撕開一段裂口。同時君子劍自腋下反穿，沒有半分猶豫，直撩對方手腕！
酈玉成格擋。
鐺！
劍氣炸開，一扇歪斜的窗轟然墜地，蕩起一小股煙塵。
兩人驟然分開。
君無岐呼吸微沈。
酈玉成目光掃過腕上血口，正有絲絲縷縷的血從裏面往外滲，帶著些不易察覺的黑色。他一瞥仍在屋檐上站著的賀蘭，未發一語，再度出招。只是不知究竟在謀算著什麽，劍不出全力，只在暗處一點，又一刺。那陰森森劍氣所過，草迅速枯黑，露出底下的土，但很快那土的顏色就變了，不覆原先的棕褐，轉而變成了一種吊詭的紫黑。
是毒。
這宅子果然有詐！
不知何時起了薄薄的霧。君無岐一邊要對付酈玉成，一邊還要防備不知在盤算什麽的賀蘭，分心受阻之下，大約到底還是受了酈玉成之毒的影響，動作幾不可見地慢了半分。
就在這一瞬。
酈玉成劍上只剩一點寒芒，直刺她右臂！
他知道她右臂有舊傷！
剎那間千百念頭飛速流轉，君無岐不閃不避。左手劍光暴起，如蛟龍出枷，直刺酈玉成咽喉！
酈玉成臉色一變！
噗嗤。
幾乎同時響起。
君無岐的劍尖擦過對方劍鋒，刺入他左肩胛，在咽喉處留下一道血痕。酈玉成的劍偏了寸許，割開她右腹外衣，切出道半寸深的傷來。
君無岐悶哼後退，收劍站穩。血湧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紅一大片。
酈玉成捂肩踉蹌，臉上卻浮起微笑。
“你可知道宅子外那花兒為何帶劇毒？”
他輕聲細語道，若只看外表，倒還真像幾分一個憂心小輩的叔伯長輩，“小紅，你可知道鴆？用這東西身上的毒養一片福地，輔以陣法，能助伯伯的功力大增呢。”
他嘴角笑痕加深。
“伯伯這也是不得已啊。好孩子，你是我酈家最好的孩子，沒有你，伯伯怎麽能功力大成呢？”
原來如此，怪不得要找她。
看來是之前那血功當年被她攪了個稀碎，這畜生還不死心，又另辟蹊徑想出了別的法子！
君無岐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是酈玉成大抵是覺得勝利在望，一通廢話還沒說完。
“你這骨頭也是好東西。”他目光落在君無岐手腕上，“之前只取了你右手就被發現，實在可恨，現如今，終於能湊上一對……”
她手指一緊。
果然，十年前那件事，也有他的一份！
“看來，不需要我插手了？”賀蘭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他不知何時已落在近處，鐵鞭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酈玉成冷笑，“答應你的，待我……”
他話沒能說完。
烏黑鞭影如巨蟒暴起，直噬酈玉成後心！
嗤！
帶著詭譎顏色的血濺了足有三尺高。
鐵鞭收回，帶出一弧汙血。
酈玉成僵在原地，低頭看向胸前，臉上還凝著那抹未散盡的笑。他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嗬嗬”聲，隨即向前撲倒，揚起一片塵土。
賀蘭緩步上前，靴尖撥了撥他身子。
老頭面皮灰白，肢體僵硬緊繃，一看就知道是個什麽狀態。
他死了。
“你的術，還有重新找到的陣眼……”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歸我了。”
鋼鞭垂落，地上那片吊詭的紫黑色泥土忽然活了般蠕動起來，順著鞭身向上攀爬，細細看來，像是某種液體。與此同時，酈玉成的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塌陷，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貪婪吮吸著他的血肉。
君無岐腹部傷口火辣辣地燒，那股怪異的甜膩腥氣順著呼吸往肺裏鉆，眼前一陣清明一陣黑暗。她幹脆閉上眼，發動了“點生目”。
不遠處，立著一尊人形，四周有無數絲絲縷縷的細線向他聚集，俱是泛著怪異紫色。
絕不能讓他完成！
劍光再起，刺向賀蘭後心！
賀蘭頭也不回，反手一鞭。
鐺！
劍鞭相交，君無岐虎口崩裂，長劍差點脫手。賀蘭的力氣暴漲到了她幾乎難以應付的程度，激得她喉頭一甜，踉蹌後退。
而僅僅只是耽誤了這麽一會，地上的“吞咽”已接近尾聲。酈玉成被活活吞吃幹凈，只剩一層人皮貼在骨頭上，場面極其驚悚可怖。他被隨手丟下，完全看不出之前樣貌，像堆無處放置的垃圾。
賀蘭緩緩轉過身。
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皮膚下似有無數細蛇游走，頂得皮肉微微起伏，一對瞳孔縮成詭異的細縫。手中鋼鞭沈甸甸垂著，鞭身上浮現出暗紅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
像如虛，但比她更加狂亂詭譎。
“當日也在此處，我好不容易尋來的陣眼被人奪走，實在可恨。”他開口，聲音嘶啞重疊，如千百人同時用一個喉嚨出聲，“不過，還好找到了你。”
難怪，難怪。
他大費周章跑來酈家舊宅，找到歲安遺骨，不就是為了布陣？只不過骨頭被明暉奪走，他不知怎麽又和酈玉成搭上了線，轉而要用她來代替！
念頭百轉千回間，不過一剎，賀蘭動了。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但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一震，庭中枯樹也隨之顫抖，尚未傾塌的建築簌簌落下陳年浮土，像一場不詳的大雨。君無岐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三丈。兩丈。一丈。
鋼鞭陡然揚起，裹挾著腥風當頭砸落！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數倍！
君無岐擰身疾閃。
鞭梢擦過耳際，砸在她方才立足之處。轟然巨響中，碎石亂飛，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溝，嗤嗤冒著輕煙。
不等她喘息，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鞭影縱橫交錯，封死所有退路。每一下都勢大力沈，擦著即傷，更要命的是那隨著鞭風彌散的甜腥氣，吸入肺中，便引得側腰傷口痛楚加劇，甚至四肢百骸都開始發沈發木。
君無岐躲無可躲，只得不斷地騰挪閃避，劍光如銀魚穿梭，格開鞭擊，每一下撞擊都震得手臂酸麻，傷口迸裂，血越流越多。
啪！
一鞭抽中左肩。衣衫破裂，皮開肉綻。
君無岐悶哼一聲，腳下趔趄。
賀蘭——或者說那怪物——咧開嘴，白牙森森，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殺死她。
又一鞭橫掃下盤。
君無岐勉力躍起，鋼鞭擦過鞋底，帶起的勁風刮得小腿生疼。人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而那怪物已獰笑著揮鞭上撩，直取她腰腹！
避不開了。
電光石火間，君無岐眼中厲色一閃，竟不再試圖閃躲，反而借著下墜之勢，劍尖直指賀蘭詭變的顱頂，悍然刺下！
怪物顯然沒料到她如此悍勇，豎瞳微縮，上撩的鋼鞭不得不回卷，倉促格擋。
嗤啦！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君子劍穿透層層鞭影，刺入怪物左肩！而她也被鋼鞭末尾掃中腰側，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半堵斷墻上。
一大塊磚石夾著煙塵轟然落下。
君無岐咳出一大口血，眼前金星亂冒，腰側劇痛，不知斷了幾根骨頭。握劍的手顫抖著，幾乎擡不起來。
賀蘭片頭看了看自己左肩，沒事人似的活動了一下，那傷口處沒有流血，只冒出幾縷紫黑色煙塵，很快便蠕動著愈合。他似乎有些訝異，笑了起來。
“好劍法……可惜，還不夠。”
他邁步緩緩走來，鋼鞭拖著，像鬼影身後生出長長尾巴。
君無岐背靠斷墻，□□。
怪物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差不多了。”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變得細長，指甲烏黑尖銳，“多謝你為我送來的陣眼……君無岐。”
指尖朝她眉心落下。
不……
不能……
指尖越來越近。
她幾乎嗅到賀蘭身上夾雜了甜腥和鐵器夾雜的怪異氣味。
劍……我的劍……
嗤！
一道雪亮刀光，毫無征兆地自側面劈來，快如驚雷，直斬怪物點出的手腕！
怪物反應極快，收手側身。
刀光落空，斬在地面，劈開一道數尺長的裂溝。
一道高挑身影落在君無岐身前，黑衣勁裝，手中一柄長刀斜指地面，刀身猶在微微震顫。
明暉沒有回頭，聲音低沈。
“還能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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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無岐聽到有人在哭。
她穿過高度沒過腰部的草叢，頭頂上是藍得幾乎要流下來的天，風很輕，不遠處有一處倒伏下去的凹陷，那裏有人。
她走到不遠處，站定了。
那是個懷孕的女人。
她蜷縮在草叢裏，輕聲地哭，哭聲幽幽咽咽，綿延不絕。君無岐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去。
她猜出了這是誰。
“母親……妹妹……”那人仍在低聲哭著，“想你……想家……”
她驟然回頭，果然是君素華的臉。
只是那時還很年輕，像棵剛剛開始拔苗的白楊。她註視著君無岐，眼眸中還含著淚，朝她伸出手。
“來……無岐……到我身邊來……”
君無岐也凝視著她。
她的一只手放在劍柄上。
“反反覆覆，一直是同樣的戲碼。”她說，“你們不膩，我都要膩了。”
君素華那張哀傷的面孔驟然扭曲起來，如煙花爆裂天空，大雨擊碎湖面，一點寒芒從她的面孔之中驟然射出，直刺她面門而來！
鐺！
劍尖與劍身相撞，擦出一溜火花。酈玉成那張上了年紀的老臉近在咫尺，令人作嘔。君無岐一言不發，劍身橫斜，頃刻間就把他撞了出去！
直到這時她才有心思打量周圍環境，暗影森森，朽敗坍圮，竟是酈家老宅。
不遠處有人站在未全部倒塌的屋檐上，身側有一道弧線垂落，想必就是賀蘭和他的鐵鞭。
酈玉成噔噔噔後退幾步穩住身形，一撣衣襟裂口，人模人樣的臉上擠出個不成形的笑。
“這宅子還記得你。”他聲音有幾分嘶啞，“我的好侄兒。”
記得不記得的，君無岐現在只想一劍捅死他。
只是她尚未來得及出手，姓酈的老不死身影一晃，淹沒在墻角陰影之中。
她眼睫微動。
這兩人特地帶她來這老宅是為了什麽？此前她曾探查過幾次，裏面分明什麽都沒有，何必一定要把戰場定在這呢？
她聽見風裏有極細的窸窣聲。
像蛇爬，像藤生長，也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游弋……不可告人，悄無聲息。
君無岐面上不動，手腕微轉，劍尖忽然向下一點！
叮！
幾乎同時，酈玉成從陰影裏飛身而出！人未到劍風先至，帶著股說不出來的甜膩膩的腥，直沖君無岐右臂。她腰身向左一折，恰如春柳照水般一晃，劍鋒堪堪擦過後背，撕開一段裂口。同時君子劍自腋下反穿，沒有半分猶豫，直撩對方手腕！
酈玉成格擋。
鐺！
劍氣炸開，一扇歪斜的窗轟然墜地，蕩起一小股煙塵。
兩人驟然分開。
君無岐呼吸微沈。
酈玉成目光掃過腕上血口，正有絲絲縷縷的血從裏面往外滲，帶著些不易察覺的黑色。他一瞥仍在屋檐上站著的賀蘭，未發一語，再度出招。只是不知究竟在謀算著什麽，劍不出全力，只在暗處一點，又一刺。那陰森森劍氣所過，草迅速枯黑，露出底下的土，但很快那土的顏色就變了，不覆原先的棕褐，轉而變成了一種吊詭的紫黑。
是毒。
這宅子果然有詐！
不知何時起了薄薄的霧。君無岐一邊要對付酈玉成，一邊還要防備不知在盤算什麽的賀蘭，分心受阻之下，大約到底還是受了酈玉成之毒的影響，動作幾不可見地慢了半分。
就在這一瞬。
酈玉成劍上只剩一點寒芒，直刺她右臂！
他知道她右臂有舊傷！
剎那間千百念頭飛速流轉，君無岐不閃不避。左手劍光暴起，如蛟龍出枷，直刺酈玉成咽喉！
酈玉成臉色一變！
噗嗤。
幾乎同時響起。
君無岐的劍尖擦過對方劍鋒，刺入他左肩胛，在咽喉處留下一道血痕。酈玉成的劍偏了寸許，割開她右腹外衣，切出道半寸深的傷來。
君無岐悶哼後退，收劍站穩。血湧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染紅一大片。
酈玉成捂肩踉蹌，臉上卻浮起微笑。
“你可知道宅子外那花兒為何帶劇毒？”
他輕聲細語道，若只看外表，倒還真像幾分一個憂心小輩的叔伯長輩，“小紅，你可知道鴆？用這東西身上的毒養一片福地，輔以陣法，能助伯伯的功力大增呢。”
他嘴角笑痕加深。
“伯伯這也是不得已啊。好孩子，你是我酈家最好的孩子，沒有你，伯伯怎麽能功力大成呢？”
原來如此，怪不得要找她。
看來是之前那血功當年被她攪了個稀碎，這畜生還不死心，又另辟蹊徑想出了別的法子！
君無岐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是酈玉成大抵是覺得勝利在望，一通廢話還沒說完。
“你這骨頭也是好東西。”他目光落在君無岐手腕上，“之前只取了你右手就被發現，實在可恨，現如今，終於能湊上一對……”
她手指一緊。
果然，十年前那件事，也有他的一份！
“看來，不需要我插手了？”賀蘭的聲音從高處飄下。他不知何時已落在近處，鐵鞭垂在身側，一動不動。
酈玉成冷笑，“答應你的，待我……”
他話沒能說完。
烏黑鞭影如巨蟒暴起，直噬酈玉成後心！
嗤！
帶著詭譎顏色的血濺了足有三尺高。
鐵鞭收回，帶出一弧汙血。
酈玉成僵在原地，低頭看向胸前，臉上還凝著那抹未散盡的笑。他嘴唇翕動，卻只發出“嗬嗬”聲，隨即向前撲倒，揚起一片塵土。
賀蘭緩步上前，靴尖撥了撥他身子。
老頭面皮灰白，肢體僵硬緊繃，一看就知道是個什麽狀態。
他死了。
“你的術，還有重新找到的陣眼……”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歸我了。”
鋼鞭垂落，地上那片吊詭的紫黑色泥土忽然活了般蠕動起來，順著鞭身向上攀爬，細細看來，像是某種液體。與此同時，酈玉成的屍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塌陷，仿佛有什麽東西正貪婪吮吸著他的血肉。
君無岐腹部傷口火辣辣地燒，那股怪異的甜膩腥氣順著呼吸往肺裏鉆，眼前一陣清明一陣黑暗。她幹脆閉上眼，發動了“點生目”。
不遠處，立著一尊人形，四周有無數絲絲縷縷的細線向他聚集，俱是泛著怪異紫色。
絕不能讓他完成！
劍光再起，刺向賀蘭後心！
賀蘭頭也不回，反手一鞭。
鐺！
劍鞭相交，君無岐虎口崩裂，長劍差點脫手。賀蘭的力氣暴漲到了她幾乎難以應付的程度，激得她喉頭一甜，踉蹌後退。
而僅僅只是耽誤了這麽一會，地上的“吞咽”已接近尾聲。酈玉成被活活吞吃幹凈，只剩一層人皮貼在骨頭上，場面極其驚悚可怖。他被隨手丟下，完全看不出之前樣貌，像堆無處放置的垃圾。
賀蘭緩緩轉過身。
他整個人都不一樣了。皮膚下似有無數細蛇游走，頂得皮肉微微起伏，一對瞳孔縮成詭異的細縫。手中鋼鞭沈甸甸垂著，鞭身上浮現出暗紅脈絡，如同活物的血管。
像如虛，但比她更加狂亂詭譎。
“當日也在此處，我好不容易尋來的陣眼被人奪走，實在可恨。”他開口，聲音嘶啞重疊，如千百人同時用一個喉嚨出聲，“不過，還好找到了你。”
難怪，難怪。
他大費周章跑來酈家舊宅，找到歲安遺骨，不就是為了布陣？只不過骨頭被明暉奪走，他不知怎麽又和酈玉成搭上了線，轉而要用她來代替！
念頭百轉千回間，不過一剎，賀蘭動了。
速度不快，甚至有些遲滯，但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微微一震，庭中枯樹也隨之顫抖，尚未傾塌的建築簌簌落下陳年浮土，像一場不詳的大雨。君無岐深吸一口氣，重新握緊劍柄，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三丈。兩丈。一丈。
鋼鞭陡然揚起，裹挾著腥風當頭砸落！速度比之前快了何止數倍！
君無岐擰身疾閃。
鞭梢擦過耳際，砸在她方才立足之處。轟然巨響中，碎石亂飛，地面被抽出一道深溝，嗤嗤冒著輕煙。
不等她喘息，第二鞭、第三鞭接踵而至！鞭影縱橫交錯，封死所有退路。每一下都勢大力沈，擦著即傷，更要命的是那隨著鞭風彌散的甜腥氣，吸入肺中，便引得側腰傷口痛楚加劇，甚至四肢百骸都開始發沈發木。
君無岐躲無可躲，只得不斷地騰挪閃避，劍光如銀魚穿梭，格開鞭擊，每一下撞擊都震得手臂酸麻，傷口迸裂，血越流越多。
啪！
一鞭抽中左肩。衣衫破裂，皮開肉綻。
君無岐悶哼一聲，腳下趔趄。
賀蘭——或者說那怪物——咧開嘴，白牙森森，似乎並不急於立刻殺死她。
又一鞭橫掃下盤。
君無岐勉力躍起，鋼鞭擦過鞋底，帶起的勁風刮得小腿生疼。人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而那怪物已獰笑著揮鞭上撩，直取她腰腹！
避不開了。
電光石火間，君無岐眼中厲色一閃，竟不再試圖閃躲，反而借著下墜之勢，劍尖直指賀蘭詭變的顱頂，悍然刺下！
怪物顯然沒料到她如此悍勇，豎瞳微縮，上撩的鋼鞭不得不回卷，倉促格擋。
嗤啦！
在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君子劍穿透層層鞭影，刺入怪物左肩！而她也被鋼鞭末尾掃中腰側，整個人橫飛出去，重重撞在後方半堵斷墻上。
一大塊磚石夾著煙塵轟然落下。
君無岐咳出一大口血，眼前金星亂冒，腰側劇痛，不知斷了幾根骨頭。握劍的手顫抖著，幾乎擡不起來。
賀蘭片頭看了看自己左肩，沒事人似的活動了一下，那傷口處沒有流血，只冒出幾縷紫黑色煙塵，很快便蠕動著愈合。他似乎有些訝異，笑了起來。
“好劍法……可惜，還不夠。”
他邁步緩緩走來，鋼鞭拖著，像鬼影身後生出長長尾巴。
君無岐背靠斷墻，□□。
怪物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
“差不多了。”他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變得細長，指甲烏黑尖銳，“多謝你為我送來的陣眼……君無岐。”
指尖朝她眉心落下。
不……
不能……
指尖越來越近。
她幾乎嗅到賀蘭身上夾雜了甜腥和鐵器夾雜的怪異氣味。
劍……我的劍……
嗤！
一道雪亮刀光，毫無征兆地自側面劈來，快如驚雷，直斬怪物點出的手腕！
怪物反應極快，收手側身。
刀光落空，斬在地面，劈開一道數尺長的裂溝。
一道高挑身影落在君無岐身前，黑衣勁裝，手中一柄長刀斜指地面，刀身猶在微微震顫。
明暉沒有回頭，聲音低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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