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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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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三)

帶著涼意的風從山那邊吹來,草尖瑟瑟搖動著,享受入冬前最後的日暉。一雙靴子從天而降,毫不猶豫地折斷了它的身軀。

它正在前往一堵斷墻。

墻塌了大半,暴露出裏面整整齊齊的青磚,只是因為日時太久腐蝕開裂。塌下來的磚早就被附近人家撿光了,畢竟好磚造價可不便宜。來人站在這堵墻前,沈默了一會。

潘白英跟在她身後,也沒有吭聲。

過了半晌,明暉繼續往前走,跨過那堵墻。

裏面是已經全然破敗的院落。滿地荒草瘋長,一樹一樹的黃葉在枝頭打轉,原本平整的地磚早就被人起完了,敞開的雕花木門朽爛,裏面空空蕩蕩,只有厚厚的土和灰。

風從那些裂隙和孔洞間吹過,發出輕柔而詭異的尖鳴。

明暉目光掃過那些曾經輝煌過的廳堂,毫不猶豫地往裏走。

潘白英不近不遠地跟著她。

裏面就是以前各個院子了,中央有口幹涸的池塘,裏面只有攲斜的幾支殘荷,沒人照顧,現在只能歪七扭八地倒在淤泥上。假山上種的花也不見了,垂下來幹枯棕褐的藤,像噩夢裏的鬼爪。明暉慢慢從那塊石頭下走過,穿過被荒草淹沒的門,靴子踏過比她腰還高的草,來到一處小院前。

裏面有棵枯樹。

她盯著那棵枯樹看了好一會。

“指揮使。”潘白英慢慢從後面靠過來,小聲說,“這裏似乎就是那婦人所說的埋骨坑。”

明暉看向枯樹後面。

那裏被人刨開了,暴露出長長短短高低起伏的樹根。樹根早就死了,底下還牢牢纏著幾根取不出來的骨頭。骨頭很短,很小,也就成年人的手掌長。其中還有顱骨,小小一個,空洞洞的眼窩露在外面,好像兩口井。

明暉輕輕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沒看到她說的那種藍紫色小花。”她淡淡道,“去別處找找。”

“是。”

鎮正衛們領命,四散而去。

沒過一會,院中只剩下明暉一人。

風息息嗚嗚地吹著,吹得枯樹樹枝搖晃。明暉沒有在此處多待的意思,轉身正要走,忽然身後哢嚓一聲。

什麽人?

她猛地轉身。

身後空蕩蕩的,別說人影,連個鬼影都無。

明暉緊緊皺起眉,指尖抵住刀柄,露出裏面一線寒光。

是有人裝神弄鬼?

“喵~”

一道細細的貓叫從草叢深處傳來,緊接著就有只貓從裏面跳出來,一身長毛灰不灰黃不黃,耳朵圓圓,長相倒是頗為可愛。

貓眨巴幾下眼睛,噠噠噠地就要走。

“……站住。”

明暉冷冷道。

“你究竟是貓還是妖,真當我看不出來?”

貓停住了腳步。

它轉過頭。

“你是什麽人?”

明暉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又是來此處作甚?一座荒廢已久的宅子藏著什麽秘密嗎?還是說,近日死的那兩人與你有關?”

貓渾身一震。

“你這人好生可惡,不分青紅皂白就要誣賴人!”它憤憤不平道,“我要辦的事和你無關,你也不必管我,我可沒殺人!”

明暉目光淡淡一落。

“……那你身上是什麽?”

貓豐厚的毛皮後側,沾著什麽東西。

是幾片花瓣。

薄薄的、又細又小,藍紫色,在淺色毛發上格外顯眼。

明暉的刀又出鞘一截。

“……兩位死者身上都曾發現那種花,現在你卻說此事與你無關?”

貓悚然回頭,往自己身上看。

“我……這!這是什麽?”

花瓣漸漸枯萎了,變作淺棕色的半透明薄片,隨著風輕飄飄地飛起來,不見了。

“……貓妖。”明暉目露冷光,“受死!”

刀鋒出鞘!

雪亮的光拂過豐密草尖,削掉一片半黃不青的細屑,掃向貓。貓妖乍然受驚,想也不想,跳起來就往外跑。

它速度很快,眨眼間就消失在一段圍墻後。

明暉立刻跟上。

它的確未必是殺人兇手,可它背後的人呢?

一只貓妖好端端地為什麽會來這座宅子?無論原因為何,她都必須查清楚!

她不緊不慢地跟著貓妖留下的痕跡,穿過破敗的廳堂和花園,踏過坑窪不平的地面,最終來到了宅院後面。

這裏大概因為是遠離鎮上的一側,受損程度稍輕一些,起碼圍墻還是完整的。灰色墻面上留著幾枚新鮮爪印,不用想都知道,必定是剛才那只貓妖是從這裏跑了。

明暉繞過墻。

外面是一片草地。

草地上,零零星星地開著些小花,藍紫色,單薄纖弱,隨風搖動,若只是出於單純欣賞的角度,倒是十分賞心悅目。而在這片草地盡頭,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掛著青帳,外表十分樸實,拉車的馬在原地百無聊賴地噴了口鼻息。車轅上空無一物,只有帳子隨風輕輕動著,裏面似乎沒人。

明暉警惕地慢慢靠近那輛馬車。

刀尖挑起一點車簾。

只是還未看清裏面究竟有什麽,忽然一道厲風撲面而來!

明暉立刻收刀後仰,那道攻擊落了空,騰身落在她身後,朝她憤怒地齜牙。

是剛才那只貓妖。

“你究竟要幹什麽?”貓的雙眼都變成了豎瞳,窄如一柄細劍,“我與你無冤無仇,何必這樣緊追不放?”

“妖物害人,這時候倒是說上大話了。”明暉冷嗤,“你殺那兩個人時怎麽不想想這句話?”

貓氣惱,“你這人真是有病,上來就喊打喊殺,我不是都說了嗎,我沒害人!”

明暉哪會聽她多說。

熟悉的刀光二度拂來,削斷貓背上幾縷長毛。貓喵嗚一聲,下意識就要往馬車上跑,只是剛邁了前爪,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蹭一下轉了身。

明暉見狀更篤定那馬車上有什麽。

同夥?大妖?還是下一個受害人?

她身經百戰又練武多年,經驗絕非貓妖可比,當即一刀斷在它尾巴後面,激得它竄出去老遠,下一步卻是飛身來到馬車前,擡手就要掀簾。

“等等!”

但叫停聲攔不住她的手。

青帳唰一下揭開。

窗戶緊緊閉著,昏黑光線中,她隱約看到車廂裏躺著一個人。

這麽大動靜都沒把這人驚醒,此人必定沒有意識。

這難道就是下一個受害者?

明暉又驚又怒,只是不等她細細查看情況,一陣風從側邊襲來,又重又快,還帶著股金屬澀味,險些擦下她的耳朵。

“都說了叫你等等!”

一個更年輕活潑些的聲音怒道。

那陣沈重拳風落空,接著以一個人類不可能完成的姿勢回手後砸,明暉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在肩上,頓時就是裂骨似的劇痛,不用想也知道受了不輕的傷。她疾步後退,這才看清那竟然是個才半人高的小機關人。

機關人後面跑來個年歲不大的少年,戴一副琉璃鏡,渾身上下掛滿各式各樣丁零當啷的小玩意,滿面怒容。

“召南!”她招手抱起那只貓妖,“你沒事吧?”

召南咕嚕嚕地蹭了蹭她,擡起一只爪子指向馬車,“這人剛才想進去!”

岳又青眼神更警惕了。

不等她先說什麽,明暉先發制人道,“我乃濟安鎮正司門下中人,素來以伏妖降魔為己任,你們又是何人?出現在這偏僻之處,莫非與之前鎮上死人有關?”

岳又青瞪圓了眼睛。

“什麽死人?”她有點慌張,揪了一把召南身上的毛,“可我們今日才來到此地……”

明暉狐疑地看著她。

召南恨鐵不成鋼地拿爪子拍她,“你怎麽什麽話都往外說!”

“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歪。”岳又青理直氣壯,“怕什麽?”

明暉觀察她們片刻,收了刀。

“此地有異常,你們速速離去罷。”她淡淡道,“身上那小花,還是取下來為好。”

召南倏地轉頭看自己背上。

“這花怎麽了?”她急忙問,“我剛才才從那裏過去!”

“沒什麽大事。”明暉用最平靜的語氣說道,“就是在屍體旁邊都發現這種花而已。”

召南,“……”

岳又青,“……”

“快快快!幫我拍掉!”召南急得咪喵起來,“怎麽沾了這麽多?!”

岳又青急忙給她拂掉毛上沾到的花瓣。

“倒沒想到還有這種事……”她心有餘悸道,“要不我們還是先……”

“不行!”召南想說什麽,忽然想起明暉還在旁邊,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含糊道,“我不同意。”

岳又青無奈地哄她,“只是先去安頓下來而已,咱們現在連個住的地方都還沒有呢。”

召南晃了晃尾巴。

“這倒也是……”她猶疑片刻,“那我們先走吧。”

一人一貓上了馬車,沒過一會,就聽見車溜溜達達地走了。

明暉冷眼看著她們離開,手腕一翻,露出底下藏著的東西。

是幾根貓毛。

“行跡詭異,不得不防……”

她瞇起眼,將貓毛用手帕裹好,放入衣袋內。

信步來到小花組成的藍紫色湖泊旁。

“這花裏,又藏著什麽秘密呢。”

她彎腰擷下一支。

普通的花,沒什麽特別之處,沒有香味,斷茬處流出的汁液看起來也很正常。她在眼前細細端詳一陣,略有些失望。

目前這花的線索只能證明那兩人確實來過這處宅子,但一個貨郎,一個江湖人,究竟是為什麽要殺他們呢?

這宅子莫非還有什麽秘密?

明暉擡起眼,望向圍墻深處。

宅院幽深寂靜,默然無聲,倒塌的圍墻像某只怪獸張大的嘴。過去時光裏幽微渺遠的秘密細絲一樣纏繞住她,要把她帶進更詭譎的迷局裏去。她想起曾經過往種種,最終哂然一笑。

如今,她已經什麽都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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