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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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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四)

岳又青艱難地背著人走上樓梯。

那人沒束好的頭發垂在她耳邊,輕柔地飄起來,撓得臉頰有點癢。一只手落在身前,隨著她的動作輕輕上下搖晃,總是能在餘光裏看到。客棧的小二跟在後面,試探著想要來扶。

“別碰她。”岳又青忽然回頭。

小二被嚇了一跳,訥訥縮回手,又聽岳又青道,“她生了怪病,小心傳染你。”

不用她再說別的,小二已經噔噔噔後退幾步,就差直接從樓梯上翻下去了。

岳又青收回目光,繼續慢慢挪動到房間門口。

她進屋,把人放在床上。

“呼——”

窗扇一動,一個毛茸茸的腦袋拱進來,靈活地跳到地上。召南先到床邊看了看仍在昏迷的君無岐,一張貓臉上泛起愁苦之色。

“怎麽還不醒啊?”她在床頭上趴下,“芝姨不是說她離魂,魂就在武臺鎮附近嗎?”

“你也聽見了是附近,附近有好大一片呢。”岳又青關好門,走過來坐在床邊,“今天去的舊宅子,你有感覺到什麽嗎?”

當初與九嬰一戰後君無岐遲遲不醒,還是經陳芝的手發現她離魂後魂體一直未歸,不知道去了哪裏,用羅盤算了好久才大概觀測出是在武臺鎮這一片,但具體是在哪,她說得極含糊。

只是看了召南很久。

“你們姐妹相連,或許會引動氣機。”

她們就這麽出發了。

在酈家老宅轉悠了一大圈,什麽也沒發現,還險些被當成殺人兇手,召南有點沮喪,把腦袋埋進君無岐肩窩裏。

“這地方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了。”她悶悶地說,“又青,你說她是不是永遠也……”

“不許胡說!”

岳又青重重一掌拍在床邊上。

召南被她嚇了一跳,擡起頭茫然看她。

“不許說這種話。”恰逢岳又青也低下頭看她,眼睛裏像點著火,“她能回來的……一定能!”

召南呆呆望著她,忽而用力點頭。

“嗯!”

暮色漸起,四周染上淡淡蒼青,有商家點起了燈。白日裏忙碌跋涉,此時也甚是疲累,岳又青和召南便早早洗漱睡下了。不知過了多久,召南忽然一擺耳朵。

她警覺地擡起頭。

睡在她旁邊的岳又青也迷迷糊糊醒了,迷蒙中去摸燈臺,“……怎麽了?”

“噓。”召南用爪子搭下她的胳膊,“外面好像有什麽動靜。”

岳又青剎那間清醒了,披衣起身,“什麽動靜,賊?”

武臺鎮不大,這客棧的位置也算不得中心,這時候早就沒人活動了。岳又青和召南一起趴到窗邊,悄悄把窗戶支開一點,露出條小縫。

黑漆漆的街道上,隱約可見有幾條身影。

岳又青瞇著眼,險些把自個眼睛看瞎才看到那幾個快和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不由地心生疑慮。

“他們在那幹什麽呢?”

“不知道。”召南在黑暗中視力比她好,但此時也有些遲疑,“但我看那個人……怎麽有點眼熟……”

話音剛落,她大驚失色地蹦起來,“那是……那是關驚瀾!”

夜色朦朧實在看不太清,只能看到先頭那道影子頗為狼狽地左奔右躲,但即是如此也能看出她力有不逮,眼看就要被追上。召南心中一急,就要從窗戶跳出去。

岳又青一把抓住她的尾巴,“你幹嘛去?”

“我得去幫她!”召南焦急道,“這樣下去她撐不了多久!”

“等等。”岳又青急忙布置好床邊的機關人,“我和你一塊去!”

一人一貓一前一後地從窗戶翻出去,悄沒聲地接近關驚瀾。

靠近了就能聽見她劇烈的喘息,還有濃得幾乎能把人淹沒的血腥味。召南二話不說,兜頭撲向後面幾個人。

“嘶!”

“哪裏來的……”

“動手!”

召南靈巧地跳起來,躲過對方揮來的刀鋒。岳又青緊隨其後,往地上扔了個手臂長的小機關人。

這小東西落地就開始長,哢哢抽節長到半人高,從裏面彈出幾根長桿,呼啦啦轉了起來。

幾個人猝不及防,腿上啪啪啪地連著被砸了好幾下。但這還沒完,眼見那小機關人又是喀喀一響,從木桿子裏彈出幾排鋼刀。

“這什麽……”

“躲開!”

“撤!”

幾人毫不戀戰,見此情狀直接接連退走,幹脆利落地好像從來沒來過一般。

召南跑到關驚瀾面前,仰起頭看她,“你沒事吧?”

關驚瀾瞇起眼,費了些功夫才認出眼前貓,口氣頓時松了下來,“原來是你。”

她身上還在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岳又青收起小機關人,也走了過來,“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的傷也需要處理。”

她左右看看,“走,我們先回客棧。”

關驚瀾拿衣擺草草給自己紮了下傷口,兩人一貓鬼鬼祟祟地溜回客棧。甫一進門,岳又青長長呼出口氣。

“現在安全了,你先處理……一下……你幹嘛呢?”

關驚瀾對著床鋪一動不動,臉色不知道是失血還是震驚,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床上一動不動的人。

“是……是什麽時候的事?”

她聲音嘶啞,其中夾雜的血氣噴湧而出,點點滴在地上。

召南呆呆地回答,“呃,大概就是幾天前……”

“幾天前……”關驚瀾重覆著,向前一步,膝蓋差點一軟跪在地上,“是……是我來晚了……沒見到最後一面……”

她頹然彎腰,一枚銅辟邪當啷掉在地上,但她已經無心關註。兩手按在床鋪邊緣,稍稍挨到了一點床上之人的手背,頓時悲從中來。

“竟然還這般宛宛如生……無岐……”

“不!等等!”岳又青終於明白過來她誤會了什麽,一個滑步撲過來擋在床前,順便撈起地上的銅辟邪塞進她手裏,情真意切道,“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無岐姐姐沒死!”

關驚瀾一怔,眼圈還有點發紅。

“……沒死?”

“當然沒死!”岳又青抓起她的手往君無岐手背上一放,“你摸摸,熱的!”

關驚瀾手中的銅辟邪一同壓在君無岐手上。

剎那間光芒大作,一陣清亮長吟從辟邪中流淌而出,床邊幾人被那光刺得睜不開眼,好在這光只維持了短短幾息,片刻後便收斂回去,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

“這……這是怎麽回事?”召南蹲在床頭,目瞪口呆,“那是什麽?”

關驚瀾楞楞地,“我,我也不知道……”

她燙著了似的拿起銅辟邪,緊緊握在手心,原本就紅的眼圈更是紅得要滴血,“無岐沒事……吧?”

她眼神直了。

因為她清楚地看見,君無岐指尖動了一下。

“那是……”岳又青也看見了,“她要醒了是不是?”

話音剛落,召南跳到君無岐頭頂上低下頭,正好和一雙睜開的眸來了個眼對眼。

“啊!”

貓慘叫一聲,啪嘰摔倒下去,被君無岐一把接住。她騰出一只手揉了揉額頭,眼睛不太習慣地眨了眨。

岳天鴻最新出品的點生目,升級改造之後和真眼區別不大,讓她一時間還有點不習慣。

“無岐姐姐!”岳又青歡呼雀躍著撲上來,“你醒了!”

“嗯。”君無岐也順手接住她,側頭看向關驚瀾,“謝謝,驚瀾。”

關驚瀾對上她的眼,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君無岐的全貌,不知為何臉忽然紅了,結結巴巴道,“不……不客氣,呃,那個,身體沒事吧?”

新的點生目不知道是出於技術需求還是岳天鴻本人的審美,顏色比原來的金瞳暗了些許,乍看像是琥珀色,但細看的話其中還是有些金痕流動,燈光一照更是華美,宛如眼中潛藏星河。君無岐不知道這些,見她雙頰泛紅,還以為是受銅辟邪影響,邀她坐下。

“我沒事,之前一直是離魂狀態,不知為何沒辦法回去,倒是和那銅辟邪一接觸,就回來了。”她沈吟道,“你這銅辟邪到底是什麽來路?”

關驚瀾將辟邪放在床上,三人一貓圍著細細端詳。

“我爹當時也只說是個護身符,我後來也去信問他了,但他老人家也什麽都不知道,只說是早年間受高人所贈。”關驚瀾一只手撐著下巴,思索道,“莫不是其中藏著什麽?無岐姐姐,你身體當真沒事了吧?”

“我無事。”君無岐搖搖頭,又安撫似的摸了兩把召南貓頭,“說起來,我當時似乎聽到一陣長吟,你們可有註意到?”

“我也聽見了!”召南直起身子,尾巴繞在君無岐手腕上,“但那是什麽聲音?從來沒聽過。”

幾個人面面相覷。

“這個……”關驚瀾猶猶豫豫道,“……可能是龍吟?”

“什麽?”

岳又青大驚失色,“龍不是傳說中早就消失了嗎?怎麽會有龍吟?那這個高人得多高啊?”

“我,我也不知道……”關驚瀾緊張地摸了摸辟邪,“但我爹說這裏面有一縷龍魂,叫我好好保管……”

君無岐低下頭,與召南對視了一眼。

當初在沛新縣時她便察覺到辟邪中有一縷龍魂存在,如今看來果然沒錯。

“這麽說,驚瀾姐姐被追殺莫不是因為這辟邪?”岳又青問道。

“這……應當與辟邪沒關系。”

關驚瀾組織了一下語言,“今日二娘家中來信說是幼子病重,我送她出城沒多久就遇到了追殺,觀其行事作風,應當只是針對我,不想牽扯到他人,若只是為了辟邪,難道還會有這許多顧慮不成?”

“這……說的也是。”岳又青道,“那究竟會是誰?”

“我看,倒有點像南堂。”召南甩了甩尾巴,“方才我看到了他們的衣裳下擺,雖然用夜行衣擋了起來,但有一個,他擺上紋著金線。我記得以前無岐說過,北堂用銀牌,南堂紋金線!”

君無岐摸了摸召南的腦袋。

“沒錯。”她笑道,“那看來就是南堂無疑了。”

“那……南堂到底想幹什麽?”岳又青摸了摸下巴,“驚瀾姐姐可有頭緒?”

關驚瀾為難地搖搖頭。

“我……完全想不出來。”她說,“我就是一個走鏢的,能有什麽值得被南堂的大人們看上?”

屋內幾人都陷入了沈思。

“要說到值得被看上的……”召南目光緩緩移到幾人中央的辟邪上,“也就只有這個了吧?”

銅辟邪此時已經完全沈寂下來,全然如同一個普通飾物,既沒有原來那虛影,也沒有似有似無的吟嘯之聲了。

“是。思來想去,也就只有此物。”關驚瀾盯著那銅辟邪,“只是不知它究竟是什麽來歷,竟引得南堂也糾纏不休……”

“既然如此,那便更有理由去南堂走一遭了。”

君無岐略略壓低了些聲音。

屋中燭火跳躍,映亮幾人的臉,良久,她們重重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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