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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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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城(二)

武臺鎮的鎮官署不大,也挺破,進出沒幾個人,門口守門的老頭如同個吉祥物一般,對各色人等視若無睹。

指揮使帶著人從裏面出來,面沈如水。

潘白英在她身後,“呸”了一聲。

“此地官員真是無能!”她面帶怒容,“好好一個活人這麽死了,竟然查都沒查,就這麽下葬了!”

更別說線索,人都埋了,還上哪有線索?

指揮使大步向外,淡淡提醒,“噤聲。”

潘白英住了口。

鎮官署旁邊就是驛館,裏面有個挺大的院落,稀稀落落停了些車架。其中一架是輛囚車,很小,估計只夠人在其中蜷縮起來。指揮使大步從門口經過,忽然一停。

她目光掃過那輛囚車。

隔著欄桿空隙,隱約可見其中人紮了滿頭小辮子,都用彩色發繩束著,臉頰側邊繪滿奇異白色紋路,像是天書,又像某種符號。她在小小的囚車中一動不動,看不出到底是活著,還是死了。

指揮使瞇起眼睛。

她道,“那是南堂的車?”

潘白英往裏望了望。

“是,聽說近日抓了個犯人,要在長悲臺上斬首示眾。”

指揮使站在原地不知想了些什麽,忽一折身,向著院裏去了。

囚車旁有兩個看守的鎮正衛。

雖說現在夏天還沒過去,但武臺鎮畢竟靠北,風中已經有了絲絲涼意。這院子又正好處在個風口上,太陽照射時是暖的,可被風一吹又冷了,冷熱交替,不想生病都難,素來是南堂用來折磨人的手段。兩個鎮正衛席地而坐,看見有人過來,輕慢地擺了下手。

“哪來的不長眼的?南堂押送犯人,沒看見?找死不成?”

可真夠跋扈的。

潘白英怒極,當即就要拔刀上前,卻被指揮使攔住。她半垂著眼掃過這兩人,問道,“你們是賀蘭直屬?”

“看見了還不躲開?你這人……”

另一個鎮正衛忽然攔住他。

“原來是明指揮使!”那人噌一下爬起來,拱手行禮,“方才是標下有眼不識泰山,沖撞了您,還請原諒則個!”

他低著頭,冷汗涔涔。

誰不知道這位明指揮使是陛下心腹?就現在朝堂上的狀況,皇帝派和太後派都快掐成烏雞眼了,他們這種小人物的生死,還不就在人家一念之間?

明暉沒有為難他們的意思。

“起來吧。”她道,“這是押送的什麽人?”

那鎮正衛自以為逃過一劫,心中一松,答道,“是一個殺人犯,因其性質惡劣,指揮使命我等押送其至百武集當眾斬首,以儆效尤。”

明暉慢慢踱步到囚車旁。

在這裏只能看到她的側臉,幾根小辮子掉在外面,五顏六色,繽紛多彩。兩個鎮正衛緊緊盯著明暉,而她也沒什麽動作,只是低頭看了看,又離開了。

“好好幹。”她唇邊掛著抹意味深長的笑,“屆時江湖盛事,還需要你們多加註意。”

言罷,她帶人走了。

走了?

另外一個鎮正衛小心戳戳他。

“這可怎麽辦?”他慌張道,“北堂指揮使這是什麽意思?”

“你管她什麽意思!”那人咬牙道,“今夜仔細點!”

當夜兩人聚精會神守了一晚,但什麽也沒發生。待到第二日下值,一個從樓梯上滾下去摔斷了條腿,另一個則是在路上走著走著掉進坑裏去了半條命,只能自認倒黴。

明暉也不關心這些。

她在帶著手下半夜挖墳。

“潘姐,我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幾個人人手一把鏟子,蹲在人家墳頭吭哧吭哧挖到一半,有人終於忍不住了,悄悄問潘白英,“這畢竟是人家的安葬之所……”

潘白英翻他一眼。

“怎恁多廢話。”她不耐煩道,“指揮使說的你做就是了。”

“我……我……”那人苦著臉,“這人都死了這些天了,入土為安不好麽?”

“百武集之前連死兩人,這裏面能沒有貓膩?”潘白英簡直要被這不動腦子的同僚氣死,“若不查出來究竟何故,真是大事怎麽辦?”

同僚訕訕一縮脖子。

“我……我這不是膽子小嘛。”他嘀咕道,“挖,挖就是了……”

幾個人忙活了半夜,終於起出一具棺材。

好在人死的時日尚短,異味倒不很大,就是搬動時裏面的動靜讓人心裏發毛。潘白英拿出工具,小心撬出棺材釘,幾人合力挪開蓋子。

嘭咚。

露出裏面遺體。

死者閉著眼睛,面孔慘白,身上潦草穿著壽衣,口中銜了塊不甚精致的玉。明暉踱步到旁邊,往裏看了一眼,吩咐,“將人搬出來。”

幾人依言行事。

屍體平平放在地上,不知道哪個小機靈鬼還帶了張席子,墊在屍體身下。

明暉蹲下身。

她翻開屍體的眼皮,又逐一按壓皮膚、啟開嘴唇查看舌頭、觀察斑紋、撥弄頭發等等……一套流程下來,足足用了半個多時辰。一旁潘白英給她點著燈,大氣都不敢喘。

“確是毒死的無疑。”明暉道,“你們可在棺中找到了什麽?”

棺材裏陪葬物很少,大約能湊出錢來買棺材就已殊為不易,幾個鎮正衛都搖搖頭。明暉見狀也沒說什麽,來到棺材旁邊,往裏一看。

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

潘白英識相地放下風燈。

明暉的目光在棺材中逡巡。

半晌,拾出一物。

放在掌心細細端詳,“這是什麽?”

潘白英瞇起眼睛,“似乎是朵枯萎了的花?”

很小,很薄,幾乎看不清楚。

“又是花?”

“看來這武臺鎮裏有秘密啊。”明暉輕笑,任由那片花瓣從掌心飄下,慢悠悠落回棺材之中,“走吧,再把這位朋友埋回去。”

翌日。

武臺鎮的巷子裏一如既往安靜,今日沒聽到來叫賣的貨郎。一個婦人從家中出來,眉頭蹙起,憂心忡忡。

之前那貨郎聽說是死了,果然那地方就是邪性,一點沾不得……

“這位娘子。”

有人叫住了她。

她猝然回頭,但見一個高個娘子,勁裝打扮,腰懸長刀,一看就不好惹。她頓時心頭一跳,怯懦道,“何事?”

明暉盡力掛出來點笑意,但很明顯作用不大,對方甚至更害怕了。她若無其事收回表情,問道,“前些日子是否有個貨郎在此處賣貨?”

那婦人肩頭一顫。

這便是有了。

她追問,“你見到他了是嗎?當時可有什麽異常?”

婦人慌忙撇過頭去,連連擺手,“不是!沒見過,什麽貨郎?”

明暉比她高出半個頭,低眸看下來極有壓迫感,“你確定麽?”

婦人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在家做些手工活……什麽貨郎啊……跟我也沒什麽關系……”

潘白英耐不住急性子,脫口而出,“你怎麽能這麽說?那可是一條人命!”

婦人肩頭又是狠狠一顫。

她用力抹了下臉,不敢看明暉,低頭盯著鞋尖,“你們到底是幹什麽的,要問這個……”

“我們是……”

明暉打斷了潘白英。

“郡丞手下,奉命前來調查。”她一雙眼珠盯緊了婦人,“你實話實說就是。”

婦人沒吭聲,大抵在做思想鬥爭,過了好一會才低低開口,“是,我確實見過一個貨郎……”

只要開了口,後面的話就像水一樣往外流。

“那天他挑著擔子過來賣貨,我本想買只珠花,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

“但是他擔子上有花!藍色的花!”婦人擡起頭來,嗓音也一並顫抖著,“鎮上只有那裏長那種花,那個地方有鬼!有鬼啊!”

她猛地抓住明暉袖子,雙目圓瞪,“那個鬼他吃人……他會吃人的!”

明暉想把袖子抽出來,沒成功。

“你說的那個地方是什麽地方?”潘白英問道,“又為什麽說那裏有鬼吃人?”

婦人慢慢看向她。

“就在鎮子北邊,荒了很久的大宅院。”她輕飄飄地說,“那裏曾經挖出來很多骨頭……很多很多骨頭……”

潘白英聽得毛骨悚然。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明暉。

明暉抿著嘴唇,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她一只手扶在腰間刀鞘上,食指似有似無地敲打著,正在思考著什麽。

“那個宅院原來是幹什麽的?為什麽荒了?”

婦人用一對黑黝黝的眸子看她。

“那裏以前住了一戶人家,很多人。”她嘴角若有若無地勾了起來,“出入都坐馬車,有成群的仆人,別說多氣派……但忽然有一天,裏面的人都不見了。”

“不見了?不是死了?”

“您說的哪裏的話?要是死了,那不得有屍體麽?”婦人掩嘴竊竊笑道,“但就是因為沒有屍體,所以才說消失了呀。”

潘白英糊塗了,“但你剛剛不是說挖出了很多屍體?”

婦人像是惡作劇一般彎起眼睛,“那些是……”

“那些都是嬰孩的屍體,對不對?”

開口的是明暉。

婦人一楞,“這……這,您是怎麽知道的?”

明暉沒有感情的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婦人頓時又是一顫,趕忙低下頭。

“與你無關。”她漠然道,“走,我們去那宅子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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