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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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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四)

這可真是個問題。

他們默認了動手的人是賀蘭,可幻境卻未必是他布的。是了,一個南堂的首領,素來看不上此等技藝,怎麽會突然能布幻境了?

“如此說來,他背後另有其人。”元璧沈吟。

“那賀蘭來懷興城這麽長時間,莫非其實就是在和那個人……呃,接頭?”召南跳上君無岐肩膀,興致勃勃道。

君無岐看她一眼。

“這個人就是……”

“如虛。”

兩人一貓同時說出了答案。

“這下有些難辦了。”君無岐勾著自己下巴沈思,“如虛可不是個好對付的人。”

雖然沒和她直接交手過,但單看她能在不驚動機關人的情況下輕易迷暈陳芝和岳又青,就知道她非同小可。

“或許這裏會有答案?”召南拿爪子刨了刨她的肩膀,示意她向前,“我們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麽吧!”

“好。”君無岐欣然同意。他們刻意落在馬車後面一截,一起入了城。

進城之後馬車只要不想引起註意就必須要慢慢走,很好追蹤。果不其然,一進門就看到了馬車背影。兩人一貓遠遠綴在後面,大概過了一刻多鐘,看到那車停在一所宅子前。

“看來這裏就是如虛的藏身之地。”召南道。

這是懷興城中地段位置都相當一般的地方,屋宅看起來也只是平均水平,並沒什麽特別的。召南自告奮勇上了院口旁的一棵樹,趴在樹枝上看了半天,又沮喪地下來了。

“什麽也看不見。”她悻悻道,“院子裏也沒人,真奇怪。”

“不能再靠近了,會被發現。”君無岐抱起她,順順身上的毛,“沒關系,知道這兩個人有密會就夠了。”

元璧看向她,“你接下來想做什麽?”

君無岐提了提手中的劍,微笑。

“那當然是殺進去了。”

三進小院靜悄悄的,連點鳥叫蟲鳴都聽不見,一絲風也無,院裏的花草樹木一動不動。正堂裏一左一右坐著兩人,相對喝茶,像是半空裏壓了塊看不見的冰。

“你想要的太多了。”賀蘭冷冷道,“未免過於貪心。”

如虛沒有接話,只拿一雙幽深的眼往他身上掠過,杯蓋在茶水上一抹。

她的嘴角一直是翹起來的,好像世上沒什麽東西能入她的眼,也正因如此,賀蘭一直都無法確定自己到底是在和一個什麽樣的人合作。她像片布滿暗礁的海,你不知道涉足時先碰到的是海底還是灣流。

但想到來之前太後的囑咐,他還是硬著頭皮道,“你還是……”

“轟!”

門外傳來一陣巨響,賀蘭騰地站起來,怒意還未升起,先看到了外面闖入之人的身影。

一個年歲不大的少年,一個貴氣富家公子,還有……一只貓?

不,賀蘭認識那所謂的富家公子,那是慶熙郡王!

“不知郡王殿下大駕光臨,不知所謂何事?”賀蘭臨危不亂,拱手道,“若要拜訪,何必毀我的門呢?”

他本以為打頭的是元璧,卻沒想到他落後了幾步,倒是那少年站在前方。

如虛也站了起來。

“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你。”她微笑著念出她的名字,“無岐。”

賀蘭驀然轉過頭。

無岐?君無岐?

“我們認識嗎?”君無岐的目的就是如虛,但她不曾想她竟如此坦誠,“你是誰?”

如虛盯著她,眸中光彩流轉,幾乎不像是人類的眼瞳,數息之後,驟然綻放出一抹狂喜的光。

“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孩子。”她拊掌大笑,“這真是太好了!”

如虛驟然擡手。

雖然這就是君無岐兩人一貓來此的目的,但如虛乍然出手還是超乎了她的預料。她擡手將召南一拋,貓立刻很識趣地竄到角落裏躲起來,緊張地看著這邊。

剎那間天地倒懸。

眼前一黑,又一亮。

星河在腳下,數以萬計的星辰組成一條斑斕長河,頭尾相銜,於無邊的黑暗中緩緩流動。數丈高的樓閣倒掛在頭頂,高低錯落,紅與黃的燈籠反懸於屋檐,在風中搖晃,映出海洋般的橙紅火光。一點微茫的細雨在半空中飄灑,沒有來路,也沒有去處。如虛遙遙站在另一邊,發髻間簪環相撞,琳瑯作響。

元璧、召南,還有賀蘭都不見了。

“我多麽期待著這一天。”如虛感嘆,“這麽多年,我終於見到你了。”

某種怪異的預感從胸口升起,君無岐皺起眉頭,緊緊盯著她。如虛身上那件藏藍色的褙子隨風吹起,露出下面淺色長裙。她明明是個不適合打架的裝扮,但猛獸般的壓迫感卻是君無岐從未感受過的……即使是和大妖們比起來也一樣。

頭頂上的燈籠們搖晃著,火焰明明滅滅。

“我忘記了,你大約還不認識我。”她微笑著說,“請容我自我介紹。我叫如虛,是你的……姨母。”

瞬間無數沸騰的血自脊背上直沖天靈,仿佛是一場無法清醒的幻覺。君無岐眼前一陣陣模糊,耳膜轟隆作響,似有千百狂風呼嘯而過,她張了張嘴。

“……什麽?”

如虛欣賞著她的表情。

“原來我的姊妹沒有告訴你。”她心滿意足地說,“她是不是也覺得很荒謬?”

荒謬,何止荒謬。

這簡直是……

“那為什麽……”君無岐的舌尖幾乎都有些不靈敏了,有股苦澀的味道從口腔裏彌散出來,“……我從來沒有見過你?”

如虛呵呵笑起來。

“她害怕我。”她說,“更害怕我看到她的現狀……哈,你從不了解你的母親吧?”

的確如此。

上半生二十餘年的時光在腦海中飛速掠過,帶有母親的片段已經壓縮到了一小部分,而在那些帶著灰暗色調的記憶裏,母親總是憂悒地微笑著,眉宇間籠著永遠散不開的愁雲。除此之外,她總是躺著,腹部隆起,兩頰消瘦且蒼白,像一個……

“君素華。”如虛說,“我可憐的素華。死在你們逃走那一天。”

她擡起手,惺惺作態地作出一個撫摸的姿勢。

針紮似的劇痛從腦側傳來,蒼白的、憂愁的、虛弱的、煙雲一般的女人在她腦中像匕首一樣大力攪弄,年幼時因為年齡一直沒能註意到的細節裹挾著暴雨撲下,在萬分之一個剎那間襲擊了她的心臟。君無岐只能握住她的劍,僵硬著擺弄自己的舌頭。

“……什麽?”

如虛像是一個惡作劇之後特意等待很久、只為看到被捉弄之人反應的孩子,惡意地吐出一連串話語,“你不知曉?也是,你像條喪家之犬一樣逃跑了,甚至都沒有回來看一眼——那你一定沒有看到,你母親被懸吊在樹上,屍體像幹枯的果子一樣晃動吧?”

在一個呼吸的間隙,君無岐只感覺自己遍身的血肉都在被淩遲。高達數丈的巨浪從頭撲下,將要在她身上摔出潑天血光。她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震耳欲聾,敲打著過於靈敏的耳朵,那動靜與震天的巨雷從雲層中爆炸無異。

成千上萬的燈籠從倒懸的樓臺間墜落,像不熄滅的血雨,燃起沖天大火。滾燙的火舌舔舐一切,眨眼間就把一切燒得精光。星河仍然在她們的腳下盤旋,盤旋,永無止境地盤旋,那麽沈默,托起無邊的火,而在那焚盡一切的大火裏,仿佛傳出成年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

君無岐茫然四顧,卻不知道應該去救誰。

一棵幹枯的樹拔地而起,在火中搖搖欲墜,最細的枝幹上懸吊著一個女人,長發飄揚,衣擺破爛,一只烏鴉落在她的肩上,啄食她的眼珠。

那是……

“痛苦吧,痛苦吧……”如虛夢囈一樣的聲音在四面八方飄蕩,“你越痛苦,我越強大……”

君無岐什麽也沒聽清。

她睜圓的瞳孔倒映出那人身影,著了魔似的往前走。火舌舔著她的足跡,貪婪地追尋著她的衣擺。君子劍在她手中嗡鳴,像是也在低泣。樹上的女人對她擡起頭來,露出詭譎的微笑。

轟!

枝幹斷裂,掉入火中。

不!不不不不!

君無岐發足狂奔,但人又怎能追上火焰焚燒的速度?君素華的屍體在火中燒成了一塊焦炭,連面目都分辨不清。她發了瘋地要去拉她回來,但那焦炭卻在她眼中散成點點星辰,消失不見了。

她去了哪?如虛究竟想幹什麽?

在更遠處,一座小屋拔節生長,窗前投出年長女性的身影。她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嬰孩,在咿咿呀呀地哭。君無岐繼續往前跑,指尖掠過窗欞,聽見她正在柔聲細語地哄孩子。

一座樓閣砸下來,把小屋砸得稀碎。廢墟下漸漸漫出血。

在更後方,懷了孕的女人慢慢向前走著,每走一步腹部都在震顫。她低著頭,沒有人能看見她的表情。

火從花園中騰起,舔上她的裙邊。

還有更多的、更多的虛影在遠方搖搖晃晃,每個影子都是記憶中的某個時辰。她想追上去,但總是會有各式各樣的意外。

君無岐不能停。

她必須要往前跑,一直跑,一旦停下那些幻象就都會被殘忍地碾碎。

隆隆的響聲在天地間回蕩,微笑著的、哭泣著的、面無表情的、憤怒的,母親。母親們在火焰中發出絕望的哭號,那聲音打著卷飛上天,震碎瓊樓玉霄。於是倒掛的樓閣們紛紛垮塌,像一場又一場堅硬的雨。

君無岐不知道自己是否還在流淚。

母親,假如我的淚水足夠多,能擊穿我的心臟嗎?

她的雙腿疲倦,眼皮幹澀,覆蓋著幾乎無法轉動的眼球。

只要我跑得足夠快,就像那個夜晚……

歲安逃過了死亡,你也可以嗎,母親?

天的盡頭露出一雙眼睛,兩雙、三雙、四雙……九雙。九個頭顱從星河中升起,顏色猩紅,不懷好意地盯緊了她。

那是……九嬰。

不是張盈那種九個頭顱都不一樣的粗糙怪物,而是真正的、接近完全版的兇獸九嬰!

君無岐的步伐終於停了下來。

酷烈的風從她面前拂過,夾雜著一絲血腥味。她看到九嬰的其中一只腦袋上站著一個人,披著長發,肩上落著一只烏鴉。她正註視著這邊,唇邊露出微笑。

不……不。

“烏鴉啄走她眼球的時候你在哪?暴風折斷她雙腿的時候你在哪?”不知什麽時候,如虛站在她身後,冰冷的手指按在她肩膀上,吐息也如寒風,“在重霄岳的劍閣上,期盼著給自己找一個新母親嗎?”

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流下,如虛伸手揩去那滴水珠,輕輕撚了撚。

“去吧,孩子。”

她一掌拍在君無岐脊背上,令她踉蹌著向前幾步。

“去看看她吧。”

如虛凝視著她的背影,雙頰肌肉抽搐著,不由自主勾勒出迷幻的笑容。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已經超出了人類的範圍,因此異常驚悚和恐怖。她表面上的寧靜和慈祥完全消失了,無數紅線在她身周狂舞,那是最致命的怪物,碰到任何生物都會毫不留情地撲上去吮吸血肉。她品嘗著君無岐的這份痛苦,就像極度幹渴之人舔舐甘醴。無窮的火焰包裹著她,她即將在此處加冕為王。

只要……祭品能心甘情願地走上祭臺。

君無岐正在緩慢地向前走。

九嬰巨大的眼珠像未燃盡的燈籠,一錯不錯地看著她前來。一只頭顱降下,已死的女人朝她伸出右手。

“來吧,來我這裏。”她輕聲說,朽木般的氣味從身上散發出來,“我們可以……一起升上天堂。”

昏黑的火焰深處響起嬰兒的啼哭,又輕又細,像幼貓。君無岐著了迷地看著她的面孔,那枯瘦的、幹癟的臉頰,好似還能找到一點往日蹤跡。

她的衣擺敞開,腹部有數道橫向的傷口,鮮血淋漓。

那些血組合成一條又一條細長紅線,試探著朝她湧來。

只要能碰到她……

“母親。”

君無岐輕輕說。

“你看到姐姐和歲安了嗎?”

剎那間狂風呼嘯,死人蒼白的面孔與她近在咫尺,長發打著卷飛起來。她僵硬地停在那裏,瞳孔裏倒映著她的影子。

君無岐看到她張開嘴,裏面有一截鮮紅的舌頭。

那是舌頭嗎?還是蠢蠢欲動的紅線?

“無……岐……”

烏鴉撲啦啦地飛起,越過無盡火海,越過垂下的燈籠,越過高飛的倒懸屋檐,越過永不凝固的星河長流。它在無邊無際的幻境裏升起,翅膀上落下漆黑羽毛,在半空中化為細雨,掛在君無岐的發絲末端。

像一個母親的最後的吻。

君素華的手臂頹然落下。

張牙舞爪的紅線發出無聲尖叫,仿佛瞬間有無數利刃彈出,將它們同時切斷。這些詭異的玩意掉在地上,卻還有生命似的,往如虛的位置蜿蜒爬行,只是還沒到一半,就被大火烤得幹枯焦黑。

如虛臉色變了。

“你居然……”她深色眼瞳映出君素華的身影,“還有意識……”

九嬰猛地嘶鳴起來。

君無岐猝不及防,險些被蛇尾抽到,巨蛇探出九個頭顱中的其他一個,一口吞下了君素華!

火焰鋪天蓋地瘋長。

“不!!!!”

大蛇在火中扭曲、起伏、生長,龐大的身軀中有一處小小凸起,猩紅瞳孔緊緊盯著獵物。無盡的星河被蛇尾擊碎,卷起漫天星塵。君無岐也被甩飛出去,重重砸在一處廢墟之上。

她胸腔處撕裂般的疼。

如虛在虛空中狂笑。

“你自以為重情重義,然而連至親之人都救不下。”她詭譎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夜深夢回時,自己不會覺得滑稽嗎?”

君無岐閉上眼。

頰側有一滴血滑下。

有低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從嘴唇間吐出。

如虛忽然有些好奇。

“你在說什麽?”

九嬰也低下頭,張開了其中一張嘴,試圖一口吞掉她。

君無岐霍然睜眼。暴起的劍光鋪天蓋地。

煌煌如一輪升起的太陽。

“把她!

“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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