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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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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廿三)

和召南一起掉進來的正是樊修玉打扮的元璧無疑。

他似乎也不太適應自己這個形象,拉了一下身上勁裝,對她露出一個笑,“子慈。”

還不等他說點其他的,召南已經起步三連跳,直接蹦到了君無岐懷中,喵喵大哭,“終於見到你了!我好想你!”

君無岐早就被召南撲擊習慣了,熟練地一把抄起她抱進懷裏,順手掂了掂重量,“別哭別哭,看來你恢覆得不錯,像是又重了些呢。”

“我才沒有!”召南唰一下擡起腦袋,正要反駁,忽然大驚,“你……你怎麽矮了!眼睛也……!”

君無岐使勁揉了一把貓頭。

“這幻境很奇特,好像能讓人變回十年前。”她看向不遠處的元璧,“你……啊。”

那一個瞬間她有點恍惚。

“我們在外面試圖通過賀蘭解開幻境,但中間好像出了點岔子。”元璧緩步走過來,“但是陳芝前輩她們在外面看護,應當不會有大問題。”

君無岐抱著召南的手一緊。

她移開視線,看向遠處,“這裏是哪?”

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草坪,盡頭有片樹林,遠處的屋宅隱隱約約露出一個角,看不清到底是什麽地方。她記憶裏沒有類似的場景,剛想問問元璧,卻見他神情凝重,兩條長眉幾乎要擰起來。

“這裏……”他聲音有些澀然,“是我家別院。”

君無岐一楞。

還不等她出言詢問,元璧已經自行解答了,“當年我父親……就是死在這裏,死得不大光彩。”

老慶熙郡王就是逝於此處嗎?

君無岐一時無言。

元璧沒有再說什麽,率先邁開步子,往那裏走去。君無岐看了一眼懷中的召南,貓閉著眼睛,爪子牢牢勾著她的衣服。她就往上掂了掂貓,跟著向前走。

和之前的規律一樣,雖然那建築看起來很遠,但實際上走起來很近,沒過一會就到了。別院的大門口緊緊閉著,門上掛了白綾。元璧沒有進去的意思,只是沈默地站在門口,看向高出圍墻一截的屋檐。

“我少年時原來不想去無鋒門的。”他說。

君無岐靜靜聽著。

“是老郡王一定要將我送去,說習得了刀法,以後才能傳承他的衣缽,拱衛陛下。”他神色很平靜,“我被他說服了,離開家就是七年。可後來我才知道……”

他的下頜猛然抽動一下。

“他只是想將礙眼的我送走,好與他的侍妾們廝混罷了。”

君無岐一驚。

這是我能聽的嗎?

元璧沒有回避的意思。他輕輕蹭過來,拉住她的袖子。

“你……”

沒說出口的話被開門聲打斷。一個看起來上了點年紀的老頭從裏面出來,頭上紮著白綾。他似乎是別院的管家,指揮著下人們將外墻和樹上也都裹上。元璧靜靜看著,沒說話但也沒離開。

天上飄起了細細的小雨。

老管家眼眶還是紅的,抹了把臉,吆喝他們盡快完工。雨下大了些,下人們便匆匆將手上活計幹完往院子中跑。老管家數著人,正要關門,忽見遠處有人慢慢走了過來。

那是個看起來年歲不很大的姑娘。

戴著鬥笠,穿簡便樸素的青袍,大抵眼睛有些問題,拄了根手杖。

元璧抓著君無岐袖口的手猛然一收。

“那是……”

“叨擾了,請問這可是樊府?”

那是君無岐!

是過去的、剛失明沒多久的君無岐!

還是少年模樣的君無岐怔怔看著,忽然想起了這一切。

“走吧。”她反手握住元璧,“我們走吧。”

元璧比她高半頭,楞楞地低下頭看她。

“你……”他的眼眶微微擴大,飛快染上薄紅,“你在這時候找的我?”

那邊老管家上下打量著她,大約起了些惻隱之心,好聲道,“我們主家姓元,附近也沒有姓樊的人家,姑娘,你找錯地方了吧?”

帶鬥笠的君無岐沒有動。邊沿遮住了她的臉,無從窺探她的神情。她緊緊握著那根手杖,沈默著。

元璧的手指顫抖。

“你怎麽……你怎麽……”

他沒能說下去。

“姑娘,若是平時我還能幫你去問問,但我們這老爺剛過世,少爺夫人都在傷心著呢,老頭子我在這個當口湊過去,那也太不識數了。”老管家見她沒動,又勸道,“這樣吧,眼看著雨越下越大了,你且來屋檐下避避雨吧,也當是老頭子我發善心。”

君無岐有些遲疑地邁上臺階。

老管家低聲和旁邊下人交代了幾句,和她搭話,“姑娘,你找誰啊?路上想必很艱難吧?”

鬥笠往他這邊轉了轉。

“我找……樊修玉。”她艱澀道,“有件東西在他那裏,我想要回來。”

老管家遲鈍地轉了轉眼珠。

這姑娘明顯目盲,青袍下擺上都是泥,想必一路上遭了很大的罪,也不知道那姓樊的到底拿了她什麽東西。他心下不忍,拿過下人送來的一杯熱水,遞給她。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吧。”他道,“若不是我們府裏出了事,夫人心善,應當也能為你尋摸一番……實在是不巧啊。”

君無岐接過那杯水,略沾了沾唇,便交還給他。

“既然我要找的人不在此處,那我也不必多留,多謝你的好意,老伯。”

說完她就要下臺階去。

“哎,等一下姑娘!”老管家急忙拉住她,往她手裏塞了個什麽東西,“既然相逢那就是有緣。我看你與我孫女差不多大,這個你且拿去,權當做老頭子送你的禮物罷。”

君無岐看不到那是什麽,但手感光滑精致,像是什麽東西雕刻而成的,稍稍一用力就會變形。她遲疑道,“這是……?”

“我主家心善,每逢過年都要施粥救濟。”老管家勸道,“你就當做是提前過了年,遇到了救濟。去吧,姑娘,祝你一路平安。”

那是枚山茶花形狀的金錁子。

帶鬥笠的君無岐便接下了,放入懷中。她有點別扭地向老管家行了個禮,轉身走入濛濛細雨中,青色背影漸漸消失在天際線外,看不見了。

別院的大門關上,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元璧眼眶通紅。

“那時……”他語聲中夾雜著一絲哽咽,“我就在院中。”

他知道似乎有人來找人,但老管家沒有稟報,他也就沒有關心。

“我們本該提前很多年重逢的。”他喃喃,“怪我……”

君無岐用力握住他的手。

召南自動自覺地爬到她肩膀上。

“別說那些了。”她情緒也有點低沈,“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還是想辦法離開這裏最重要。”

元璧望著她。

畢竟已經過去了十年,就算現在形貌打扮都變成了少年樣子,他的行為舉止還是和之前有些區別,總是突兀地令她感到陌生。但此刻看到他的眼睛,她又恍惚有種錯覺,他一直沒改變過似的。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快速轉過頭去抹了下臉,“那些事等出去再說。”

這個片段非常突兀地沒有出現賀蘭,元璧非常肯定,老慶熙郡王去世時府上並沒有類似的人前來。那幻境為什麽會出現這一幕?

難道老郡王之死與他有關?

“當時父親去世時並沒有多加勘驗。”元璧目光沈沈,“因為他死得實在是……太不光彩。”

老郡王死於馬上風。

而且並非是別院中他豢養的侍妾,而是一個不知從何而來、也非花樓中的女子。

“父親死後,我母親就把那女子趕走了。”元璧皺眉思索,“如今想來確實奇怪,她沒什麽謀生的本領,竟然直接就這麽離開,甚至沒有要點傍身用的錢財。難道還有什麽隱情?”

不等兩人一貓想出個一二三來,忽地地面一震,四周場景瞬間如墨化般消失,瞬間落入無邊虛空之中。

“抓緊我!”君無岐單手橫住要往上飄的召南,一把拉住元璧衣擺,“千萬別松手!”

元璧反手握住她手腕。

“這樣……要持續多久?”

“不知道。”君無岐盯著頭頂上若隱若現的光點,“有時候很快,有時候又……呃!”

兩人一貓猛然落地,元璧一把拉住她,幾個人抱在一塊差點打了個滾。召南奮力從君無岐懷裏鉆出來,長長呼出一口氣。

“這裏……”她愕然道,“是懷興城!”

眼前可不就是懷興城那座不甚高大的城門,還有些附近的商戶農人之類在門口排隊進城。城外官道上行駛著一駕馬車,車輪轔轔,時不時車簾擡起,但看不到車中人到底是何種形貌。

君無岐麻利地爬起來,拉了元璧一把。

“我認識那馬車,是賀蘭的。”她說,“但不曾想到……他來懷興的時間竟然如此之早?”

看城外的狀況此時還未爆發疫病,也就是說,從現身距離賀蘭到達,足足有兩旬的時間!

那他此前都在幹什麽?

“這幻境大多都與賀蘭有關,為什麽獨獨上一個沒有他?”君無岐思忖道,“莫非是因為那裏你我都在?”

“這說不太通。”元璧輕輕搖頭,“他是這幻境的主人,他怎會懼怕你我在一處?對他來說只要把我們分開就好了。”

君無岐忽地一擡眼。

她眼眸一如當年一般黑白分明,清澈見底,令元璧心中微微一動。

她說,“但是,這個幻境的主人,真的是賀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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