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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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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七)

薛敬竹微微瞠目。

“什……麽?”他情不自禁揚起了點聲調,還差點劈個叉,“這……這是能說的嗎?”

“這有什麽不能說的。”潘白英仍是一副平靜樣子,好像他才是那個奇怪的人,“我以為慶熙郡王應當會告訴你呢。”

“不是,不是,等等。”薛敬竹扶住額頭,“這是宮闈秘事吧?你是怎麽知道的?不對,算了,你別告訴我,我不想知道,可她怎麽會……”

潘白英目光掃過他,“十幾年前那場大亂裏她就受過傷,此後身體一直不好。最近大抵是陛下動作頻多,她……”

她忽然閉上嘴,應當是也意識到了自己言出有失。

但未說出口的話薛敬竹猜也能猜到,無非是她和皇帝的鬥爭愈發激烈,心力消耗之下,她身體被拖垮也是常事。但這不是他們兩個能談論的話題,因此也默契地換了個問題。

“那你接下來要怎麽辦?”

潘白英思忖片刻,“我打算先去附近有天地靈物的地方看看。”

“這,懷興是座小城,若是有好東西,那肯定會很有名才是,但我也沒聽說過……”薛敬竹冥思苦想道,“不如這樣,我引你去見見偃門的人,她們長居於此,可能會知道點什麽。”

“這是個辦法。”潘白英點頭,“我們這就動身。”



城外樹林中。

“……修玉。”上官群望著來人,神色覆雜,“你是什麽時候來的?”

元璧看起來並不太意外。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枚山茶花金錁子,頓了一下,才露出點與平時無異的微笑。

“我剛到,師父。”他甚至看起來很溫和,“無岐受傷了,我得先給她包紮一下。”

上官群眼睜睜看著這人疾步上前,竟真的撕下段衣擺,開始給君無岐包紮起手臂上的傷來。

他不自覺握緊了手中長刀。

“修玉,你……”

“師父。”元璧忽地轉過頭。

“不如今日到此為止,如何?”

有某種無形的壓力自半空中緩慢垂降,幾乎要壓在上官群雙肩上。他盯著這個其實並沒有在自己身邊多久的弟子,嘴角慢慢垂下去。

有種莫名的火從他血管裏燒起來。

“是……嗎。”他說。

蓬勃的殺意從腦中傾瀉而出,幾乎充滿四肢百骸。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沒有立即往元璧身上砍下。他垂下頭,竭力掩飾自己正逐漸變得扭曲的面孔,向後退了一步。

這就等於是求和了。

“恕修玉無禮,我們先回城了。”

元璧不再與他說話,輕輕拉起君無岐的袖口,引著她往外走。

君無岐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跟隨他的動作。

她傷還未全好,若硬要和上官群打起來,還不知道贏的會是誰……

上官群沒再有任何動作,任憑他們離開此處。直到再也看不到、也聽不到一絲痕跡之後,他才轉頭看向地上兩具屍體,扯了扯嘴角。

一點紅線從他袖口裏探出來。片刻後,他若無其事地離開,而身後野林子裏一片幹凈空茫,只有鳥在樹枝上啁啾,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哢嚓。”

君無岐踩斷了一根樹枝。

兩個人最開始簡單交談了幾句,後面便再也沒說話,卻好像自有一種奇怪的默契。元璧引著她向前走,似一根盡職盡責的導盲杖。張盈縮在裂了好幾道紋路的琉璃瓶裏,連大氣都不敢吭,只用一雙綠豆似的眼,滴溜溜打量著這兩人。

“到了。”

元璧停在小院門前。

他比君無岐略高一些,看不清她此時是個什麽表情,一只手藏在袖中,握著那枚金錁子,幾乎到了發痛的地步,面上卻還是一派平靜無波,“……小心門檻。”

君無岐輕輕推開門,猛地一怔。

元璧時刻都在關註著她,見狀也是一頓,“……怎麽了?”

“有血腥味,出事了!”君無岐再維持不住那副平靜表情,急急向屋中奔去,差點被院中雜物絆倒,“又青!芝姨!”

元璧一把將她撈住,擡頭之際已經看清了屋中情狀,心中頓時一沈——陳芝和岳又青齊齊倒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但周圍一應物品都整整齊齊,看不出打鬥過的跡象,院子裏的機關人也好像失靈似的,沒一點動靜。院子裏沒有其他人在,桌上擺了只空茶杯,地上還有只摔碎的,昭示著確實有外人來過。

這不對勁,相當不對勁!

他帶著君無岐進屋,試過鼻息後勉強放下一點心,“只是暈過去了,並無大礙。”

君無岐冷靜了下來。

“這人是個高手。”她思忖道,“能在不驚動機關人的情況下讓她們暈倒,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說到此處,她像是想起了什麽,驀然擡頭,“上官群能辦到嗎?”

元璧停了停才回答,“……辦不到。”

“那就不是他。”君無岐覆又低下頭,“既然她們沒事,血腥味又是從哪來的?”

回答她的是一片沈寂。

她便不再出聲,摸索著站起來要往柴房中去。

“你去哪?”元璧一把拉住她手腕,聲音低沈,“有什麽事要做的話跟我說就好。”

君無岐抿了下嘴唇,有些遲疑。

元璧大概是看懂了,又補充道,“擔心我做不好?我少年時也是在外游歷過的,你應當明白才是。”

君無岐輕輕掙開他的手,道,“柴房裏應當關著個人,但……”

不消她說完,元璧已經懂了語中之意。他點點頭,“我去看看。”

他去得快回來得也快,語氣中透出幾分嚴肅,“房中沒有人,地上有一灘血。”

“也就是說那人來過,弄暈了又青和芝姨,又救走了陸元和?”君無岐皺起眉,“難不成是摩尼教的人?”

“多想無益,現在還是召南的事比較重要,其餘的等她們醒來再說。”元璧道,“這藥要怎麽制?你教教我。”

說到最後,他語聲已經細不可聞,幾乎像一陣風那樣輕飄飄落在君無岐發梢……或者別的什麽地方。她動了下指尖,略有些不自在地轉了下身。

“張盈。”此刻她終於想起還有條蛇一直沒動靜,趕忙將琉璃瓶子一撈,放在桌上,“你來。”

張盈在瓶中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我……我嗎?

她左看看沈默的元璧,又看看扭過頭去的君無岐,筷子似的山上好像壓了座大山,她只能在山底勉強擠出點零碎字句來。

“呃……真的……嗎?”

“當然了,你最是了解瘟霧,不是你來是誰來?”君無岐說話時還是如往日一般的平靜,但不知道為什麽張盈就是覺得她在瞪自己,“別拖了,夜長夢多。”

“好罷。”元璧拎起琉璃瓶子,垂下眼睛,“我這就去配藥。”

他取了材料,帶著琉璃瓶一並去了廚房。

君無岐坐在堂中,聽著身邊之人的呼吸聲,竟然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麽。

之前一面匆忙,她還沒能把“樊修玉”和“元璧”兩個人對等,直到今日,才感覺好像又見到了十年前那個人。

……但那真的還是十年前的人嗎?

之前那個令她厭惡至極的皇室宗親,怎麽會是樊修玉呢?

他和取她雙眼的人會有什麽關系呢?

對了,之前她懷中掉出過一個東西,被人拾走了嗎,她得去找回來……

腦中漫無邊際地想著許多事,直到她難得地有些焦躁起來,身邊人的呼吸聲終於有了變化,變得更重、更短,這是即將要醒來的預兆。君無岐站起來,輕輕摸索著走到她身邊。

“無岐……?”

首先醒來的是陳芝,她眼皮還半垂著,猛然一個激靈,“你回來了?碰到那個人了嗎?”

“我回來了,芝姨。”君無岐循聲握住她的手,“發生什麽事了?”

“有人突然來訪,我一個照面就暈過去了。”說到此處陳芝忽一皺眉,“對了,又青,又青沒事吧?”

恰在此刻岳又青也揉著眼醒了過來,尚還有些迷迷瞪瞪沒有回神,她見到君無岐,高高興興地來拉她袖口,“無岐姐姐……方才……有位如娘子來找你……嗯?”

乍然間她也醒了,眼眸瞬間睜大,“不對,她好像把我迷暈了,還砸了只茶杯!”

君無岐萬萬沒想到這事還與她有關,愕然道,“來找我的?”

“對,她說她叫如虛,你認識嗎?”岳又青看看她,又看看陳芝,“芝姨,你沒事吧?”

“我沒事。”陳芝緊緊皺著眉,“這人一見面就喊破了我的身份,到底是什麽來頭?”

兩個人四只眼同時盯住了君無岐。

她即使看不見也多少能察覺幾分,有點不自在道,“可……我從不認識這樣一個人。”

這事當真怪異得很。

“算了,想那麽多也沒用,既然那人沒傷害我們,可能也沒有太大惡意吧?”岳又青伸展了下手臂,“無岐姐姐,既然你回來了,那想必召南的藥也能制了吧?我先去熬藥。”

君無岐這才想起還沒說元璧同她一起回來的事,她剛想張口,就聽到一陣腳步聲傳來,緊跟著還有說話聲。

“都已經妥當了,等著她醒來就好。”

岳又青緩緩張開嘴。

“你是……修玉哥?”

腳步聲在門口一停。

“你是……”

岳又青已經無暇再聽他說什麽了,忽地扭過頭來盯著君無岐,力道之大陳芝都怕她扭著脖子,“你們是一起回來的?”

君無岐不知道她為什麽這個反應,有些遲疑,“……是?”

岳又青霍然站起身,大步向前,一把將元璧拉到一邊。

其實本來以她的力氣應當拉不動他,但元璧出奇地配合,竟還能做到手中藥湯一滴不灑。他低眸看著岳又青,嘴角慢慢降了下去。

“你……”岳又青知曉君無岐聽力非同一般,說出一個字後不太放心地看了身後一眼,又把他拉了出去。

“你不是承諾過,不會再出現嗎?”

元璧端著藥碗的手指節泛白。

“並非我主動出現。”他沈聲道,“偶然遇見,不算我毀約吧?”

岳又青頓時更氣。

“那你又跟回來是什麽意思?”她語調差點高亢起來,“偶然遇見不算,一路同行難道也不算?”

“岳又青。”元璧壓低了嗓音喊她的名字,“你這是在詰問我?”

十年前的回憶剎那間卷土重來,這熟悉的音調讓岳又青想起之前被壓制的種種,差點就要丟盔棄甲。但她還是努力抗住了,將手一松。

“我只是想讓無岐姐姐好。”她冷冷道,“但你,是個變數。”

元璧又何嘗不知自己是個變數。

他凝視著自己手中那碗藥,慢慢閉了下眼。

“我不會……”他聲調發澀,“我還有用處。”

岳又青愕然睜大了眼睛。

“我是宗親,她眼睛的事我更好查。”元璧轉過臉看著她,“難道你不想知道嗎?”

岳又青自然想知道,但她還是懷有一絲懷疑之心,“你當真……”

“我絕無虛言。”元璧沈沈道。

岳又青盯著他。

她想起十年前的事,又想起不久前在破紅山莊見到的一幕,最終還是讓步了。

“好罷,那我且先信你一次。”岳又青拿過他手中的碗,“這院子裏的機關人可都開著,若你做出對她不利的事,我們偃門不會放過你。”

元璧沈默地望著她端著藥碗進屋,沒過多時又和陳芝一同出來。

陳芝目光像浸過冷水,淡淡在他身上一掃。

“無岐有話想和你說。”她語氣素來沒什麽感情,“你進去吧。”

丟下這話,她自顧自走了。

岳又青警告地看他一眼,緊追著陳芝而去。

元璧在門口站了一會。

半晌,邁步入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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