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貓(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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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八)

君無岐還在屋中坐著,表情平靜,似乎什麽也沒聽到。

“你……”元璧剛吐出一個字,又遲疑地一收。

君無岐略略擡臉。

“多謝。”她說,“上次你將劍給我,我還不曾對你道聲謝。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它還保養得這般好。”

仗著君無岐看不見,元璧幾乎稱得上是放肆地註視她。

“這是應當的。”他低聲道,垂眼,聲調艱澀,“我們當年的約定……還算數嗎?”

約定。

年少情愫懵懂,她太過自負,以為命運能掌握在自己手中,誰料到雪山上的風竟如此凜冽,能把人從半山腰吹進雪窩中去。

君無岐有些恍惚。

……竟然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嗎。

屋中靜得可怕,她久久未語,元璧忽然不知從哪裏生出些一往無前的勇氣,向前幾步,徑直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

“子慈,你還念著我,是嗎?”他的嘴唇和面孔一並在她掌下顫抖,“我看到那枚山茶花金稞子了,你去找過我,是嗎?”

君無岐指尖碰到他的臉,他的體溫很高,握著她的手,像一爐火。元璧輕輕握著她的手腕,劃過他的眉眼、鼻梁、唇角,一點一點,極盡細致。最後他用一側的臉頰貼緊她掌心,睫毛翕動,緩緩閉上眼。

“我到現在……還覺得這是幻覺。”他低聲說,像在夢囈,“你怎麽會突然出現呢?你還會像當年一樣突然消失嗎?”

君無岐的指尖忽然一顫。

元璧瞬間清醒過來。

他猛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那是他們至今沒辦法談論的話題。這過去太沈重了,他們的重逢也過於猝不及防,以至於他根本無從問起,仿佛吐出一個字都是往她身上紮一劍似的。

“我沒有……”

君無岐正擡著頭,似乎望著他似的。

她很平和地回答,“當年的事……有很多謎團,我到現在也沒有搞清楚,但我不是……”

她哽了一下才繼續道,“不是故意丟下你的。”

年少情愫萌動,奈何已經過去了太多年。如今她再回憶起來,竟然已經想不起當時到底是何心情,只在腦海中泛起一片翻騰的血色。她驀然將手抽回來,低聲道,“我……現在沒辦法給你答案。”

元璧沒有回答。

君無岐這一生遭受過無數痛苦、絕望的時刻,但從沒有哪一個瞬間如此忐忑。或者那也並不叫忐忑,只是出自一點不願傷害他人的憐惜。她憐惜過很多人,妹妹、母親、朋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但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會憐惜一個郡王。一個男人。

啊……他已經是郡王了,真奇妙。

外表沒怎麽變,心志也是一樣的嗎?他還和當年的樊修玉一般,帶著一把劍就敢跟著她闖妖窩嗎?

“我會等的。”元璧鄭重其事地說。

他一只手還勾在她衣袖上。

“十年我都等得,不差這幾天。”他說,“但你不要再不告而別了。”

君無岐默然良久,緩緩回答。

“好。”

“我答應你。”

她不知為何覺得不能再在這裏待下去,緩緩起身,轉身走出房門。風中隱約傳來岳又青的聲音,還夾雜著幾聲貓叫。她不明白為什麽要走得這麽急切,好像元璧不是什麽年少時動心過的朋友,而是一只猛獸。廊下掛著的風鈴叮鈴鈴亂響,蓋過急促的腳步聲,而她又在檐外停下,試圖從那紛繁的聲響中辨別出一絲其他聲響。

她在找什麽?不,那些事在這種時候並不重要。

君無岐走進召南的房間。

岳又青剛在張盈的指導下熬好了藥,給召南服下,貓還沒醒,四爪在床上攤平,時不時從口中彈出幾聲夢囈。岳又青見她進來,難掩喜悅地低聲道,“這次是對的,小蛇說她過不了多久就好了。”

“說誰小蛇呢。”張盈從瓶子裏攀爬到瓶口,原本的塞子不知何時拿掉了,“我有名字!”

“好好,抱歉。”岳又青眉開眼笑,完全不在意這點嗆聲,喜滋滋地端起瓶子,又拉了拉君無岐衣角,“我們出去吧。”

她側耳聽了聽召南的聲音,和岳又青一並出門。

“也不知道娘什麽時候回來。”岳又青說,“還好疫病控制住了,不然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提起這事,張盈明顯有點不自在,又悄無聲息地趴到瓶子底部。

不知道為什麽,她居然覺得有點後悔。

但是後悔什麽呢?不應該後悔的。她是大明尊座下得意弟子,應當為大明尊赴湯蹈火在所不惜的呀。

人嘛,和豬狗一樣,都是牲畜,憑什麽其他牲畜死得,人死不得?況且死了才能為大明尊效力,能上天國呢。

院外忽然一陣咚咚咚的砸門聲。

“岳小娘子!岳小娘子在家嗎?”

岳又青急匆匆過去開門,來人是個官府裏的衙役,神色匆匆。

“請岳小娘子速速隨我來!”

他焦急道。

“岳娘子出事了!”



“這幾日城中疫病眼見著大好,我們本商量著治好這一批就告辭的。”一個老大夫說,“誰知道就一錯眼的功夫……岳大夫就倒下了!”

官府裏條件簡陋,屋中黯淡,床帳勾起來一半,另外一半在風中飄飄揚揚,拂過床上之人的手臂。岳天鴻雙眼緊閉,另一個大夫正在給她診脈,良久,搖了搖頭。

“是毒。”她低聲道。

喝了一半的茶水還在桌上擺著,其中一只配套的茶杯摔了個粉碎,地上還有一灘尚未幹涸的淺灣。茶壺中的水已經驗過了,但還沒得出確定結論。岳又青站在床側,手指捏緊,臉色幾乎要和紙一樣白。

“是誰……”她道,“我母親素來與人無仇無怨,誰會想害她?”

沒人說得清。

病人屋中不宜有太多人,薛敬竹在外間,瞄了一眼君無岐腰上琉璃瓶,低聲道,“莫非是……”

元璧只是輕輕搖頭。

“若是她,只會是劇毒。”他說,眉宇間似乎覆蓋著一層寒霜,“上官群最近有動作麽?”

“並無。”薛敬竹答道,“這懷興城這麽點大,會用毒的人並不多,不是她,那能是誰?”

君無岐慢慢看向他們。

“我有個猜測。”

是夜。

偃門裏安安靜靜,沒有一絲聲響。今夜一彎明月如鉤,斜斜掛在天上,卻並沒多少清輝。城中人基本都睡了,巷子裏黑漆漆的,只有養的狗時不時吠叫幾聲。一道黑影自半空中掠過,輕飄飄落在圍墻上。

“這裏?”

“是。”

那黑影姿態優雅地撩起頭發,凝神細看。

“當年堂堂偃門,也敗落到這種地步了。”這人聲音細細,乍一聽分不出是男是女,“走吧,小心些,勿驚動那些鐵疙瘩。”

圍墻下有兩個黑影跳出來,和他一起上了小院屋頂。

裏面仍然靜悄悄的。

黑影觀察片刻,這才翻身落地。

就在那個瞬間,院角、檐下、墻根處有無數淡藍色的光點一閃而過,若要細看的話就像眼睛。只是因為出現和消失的速度都太快,光芒又過於淺淡,以至於這幾個人都沒有察覺。

他們小心翼翼地走進臥房。

大約是提前踩了點,這幾人很清楚自己應該要去哪。裏面沒點燈,同樣也是漆黑一片,呼吸聲非常淺,幾近於無。打頭那人踮著腳尖,慢慢摸索到床邊。

呼啦一聲被子掀起,裏面空空蕩蕩。

“列位。”

黑暗裏,平靜帶點笑意的女聲響起來。

“你們在找什麽呢?”

鐺!

有人出劍!

刀刃相撞處一串火花爆閃,映亮臺下之人的臉。她眼覆白巾,言笑晏晏,掌間牢牢握著一把劍。劍身清亮如水,似秋泓潑灑,剎那間挑起對方武器,反手一送!

嗤。

是人類喉管被穿透的聲音。

那黑影一聲不吭,咕咚倒在地上,血潺潺往外流,沒一會就浸濕了大片地板。

為首的黑影頗感意外。

“你——”

他話才出口一半,外面忽然光芒大作,數盞風燈接連亮起,隆隆震地聲中,幾具鋼鐵兵人拔地而起,淡藍色眼瞳盯緊了屋中之人。

這時候他要是還不明白那就是蠢貨——這分明是跳進陷阱裏來了!

君無岐一只袖子上濺了血,臉上笑容卻一如往常。

“來者是客,但不問自取者是為賊。”她說,“對待賊人,主人家怎麽防備都不為過吧?”

黑影咬緊牙關,陰沈沈看向她。

這是個年輕男人。

但也有可能只是半個男人。面白、無須、身形瘦長,穿夜行衣,腰間配了把刀,尖刃,衣裳下擺還用金線紋了些不大明顯的紋路。

張盈趴在君無岐肩上,噝噝小聲吐信子。

是南堂的人,位次不低於千戶。

君無岐立刻下了判斷。

“閣下到來所為何事?”她平靜道,“我們懷興只是個小城,可當不起諸位大佛三番五次到訪。”

那人瞇起眼睛看她。

“原來是你。”他忽然古怪地笑了起來,“我無意與你們為難,只要把那只畜生……不對,騶虞,交與我,我保你們安然無恙。”

君無岐輕聲重覆,“……騶虞?”

居然又是沖著召南來的。

不過想來也是,之前那個雇傭姚峻偷貓的也是個南堂鎮正衛,只是不知道這幫人又在打什麽主意。

莫非是京中又出了什麽事?

君無岐腦中流轉過數個念頭,滾到嘴邊只剩下斬釘截鐵的三個字。

“不可能。”

鐺鐺鐺鐺!

三條身影在狹小的屋中閃轉騰挪,從外面看只能看到一掠即過的影子。潘白英神情嚴肅,一手按在腰間刀柄上,隨時預備沖進去。岳又青戴著她的琉璃鏡,指揮一只小機關人偷偷摸摸翻過窗臺,往裏放煙霧彈。

“這東西對無岐姐來說沒用,但會影響他們。”她頂著潘白英質疑的目光鎮定自若解釋,“我們之前實踐過的!”

嘭的一聲,屋中騰起一陣白煙。

在那之後,裏面忽然陷入長久的靜寂。

“怎麽回事?”潘白英按捺不住,就要進去,“出事了?”

“……不,等等。”岳又青一把拉住她衣角,琉璃鏡片上反射出機關人藍汪汪的光,看不清神情,“不對勁。”

潘白英看著她。

“小機關人失去了目標。”她擡起頭,表情迷茫,“這不對……”

她渾身觳觫起來。

潘白英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厲聲喝問,“這是什麽意思?”

岳又青緊緊咬住嘴唇,額角青筋條條綻起,一把摘掉琉璃鏡。

“那幫人還有後手!”她道,“她的魂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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