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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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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十六)

煙霧能攔住人的視線,但君無岐卻又沒有這個擔憂。

她的劍尖絲毫不受影響,順滑得如同切斷水流,毫不猶豫地紮進上官群的手臂,又從裏面滑出來。

上官群死死壓抑住痛呼,朦朧中看到那把劍圓融自如地調轉了個方向,飛入另一團黑影之中。

人類在瀕死時的慘叫聲極度淒厲,但不過短短幾息之後便再無聲息,變成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靜寂。上官群根本不需要思考,噔噔噔後退幾步,傷口飛出來的血成一條長長的線落在地上,與姚峻的混作一團。但他還是慢了一步,畢竟一個驟然失去視力的正常人再如何迅捷也比不過瞎子,頸側冰涼的觸感證實了這一點。

那是君子慈的劍。

“別動。”她輕聲說。

煙霧還未散盡,上官群看不清她的臉,但那種令人厭惡的鎮定使他難以抑止地生出惡念,他幾乎想在這一個瞬間裏把刀尖送進她胸口——但是不行。

細細的血線從頸上傷口裏流出來。

“十年不見了,上官門主。”君無岐說,“你真是一點都沒變。”

上官群心中一跳。

這話是什麽意思?莫非她發現了什麽秘密?

君無岐繼續道,“你知道嗎,我一直都很討厭你稱呼其他人的方式。你和張盈到底有什麽恩怨我不在乎,但你如此稱呼她,我們就沒什麽好說的了。”

瓶中小蛇驀然一楞。

“不過說來也奇怪。”劍鋒在上官群的頸側微微滑動著,“你們好像都知道見面之後會發生什麽,但是一個如此恐懼,一個卻如此期待,真是令人費解。”

不能再讓她猜下去了。上官群想。

對面是一個少年成名的天才,年僅十六歲就能一劍斬下大妖頭顱的劍客,這樣的人絕不可能蠢。萬一讓她發現他和張盈之間真正的關系,他勢必聲名狼藉,風光不再……

“你的右手。”他冷靜地說,“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誰廢了你的右手嗎?”

空氣驟然冷凝下來。

煙霧逐漸散去,上官群終於能看清了點東西。

他仍然看不到君無岐的眼。當然這也是正常,畢竟她還蒙著眼紗,只是面孔露出來的那一部分,冷漠、堅固,好像一塊怎麽都打磨不動的石頭。

他本來信心十足,這時又忽然有點忐忑。

她不會是想直接殺了他?但似乎又沒有這個必要,況且雖然現在落入了下風,但他也不是毫無反抗之力,她又抱著那只貓……

等等,貓?

她好端端的抱著只貓幹什麽?

在那一剎那,上官群腦子裏跳躍出無數種可能,但卻共同走向一種答案——挾持那只貓!

那貓兒此刻沒有意識,昏昏沈沈地待在君無岐臂彎中,豈不正是一只好捏的軟柿子?

心念一動便再按捺不下,上官群不願再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性,身形一動,絲毫不顧及頸側濺出的血花,出手如電,刀鋒直指君無岐那只右手!

鐺!鐺鐺鐺!

這兩人動作快得猶如閃電劈落,即使是高手在場細看怕是都看不清細節。上官群雖然目標是奔著那只貓去,刀刀卻向著她的臉,逼得君無岐不得不在交手中微微仰起身子。

就是這麽一個幾乎都說不上是破綻的變化。

刀鋒如同毒龍,在昏暗的林間小路中爆開一道細長的光,轉瞬就撲到君無岐肘彎,這一下的力道用得結結實實,但凡她手臂上還有感覺,就不可能抵擋住人的本能反應——

喀拉!

金屬鋒刃摩擦,刮出極其刺耳的聲響,那一下確實拍到了手肘上,但也僅僅只是拍到而已,下一個瞬間就被頂了出去!

代價是君無岐小臂上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你想動我的貓?”

她輕輕問。

只是上官群不知為何從這問句裏聽出一種山雨欲來的威勢,分明那語氣很輕柔,但好像有什麽巨大的獵食者正緩緩睜開眼睛盯著他似的……但她只是個瞎子啊!還是個右手被廢、遠不及當年的……

轟隆隆!

剛才還是晴空微雲的天氣,不知何時聚起了一大團一大團的烏雲,巧之又巧地懸停在幾人上方,似乎隨時都會下雨。不知怎的,上官群心中升起點莫名的恐懼,不知道是面對誰的。他握緊手中刀柄,不敢有一絲輕視,緊緊盯著君無岐。

“我一向是個很公平的人。”她說,“對妖有妖的手段,對人有我的劍。但是偶爾也會有一點特殊情況……比如現在。”

她小臂上的傷口還在往下滴血,染紅了一大片衣擺。但她好像全無所覺似的,將昏迷的貓往上一掂,“沒時間和你浪費了,速戰速決吧。”

幾道雪亮的電光從半空中劈落!

上官群到底也是浸淫武學幾十年,剎那間閃轉騰挪,竟是全數躲了過去,只是不免被擦過身上,留下幾道焦痕。他這一口氣還未喘盡,君無岐的劍已經又迎了上來!

局勢已然傾倒向了一方。

焦黑的碎屑在半空中飛揚,和濺出的血混雜在一處。上官群在閃躲和劇痛的間歇中終於找到一絲空隙,扯著嗓子大喊,“你不關心你的右手也就罷了,但你就不想知道,當年劍尊為什麽那麽做嗎?”

劍尊。

暴雨般的劍勢驟然一停。

這只是個短暫得人眼都看不清楚的間歇,被上官群捕捉到後驟然暴起,刀尖直指她的心腹,而此時君無岐卻像是有點恍惚,竟然沒能一時間反應過來。

鐺!

一枚不知哪來的銅錢挾著利刃般的氣勢,重重撞在刀尖上!

刀刃歪倒滑過,劃開君無岐的衣襟。

鐺啷啷啷,一枚山茶花形狀的金錁子從裏面掉出來,骨碌碌滾遠,又被一人的鞋尖攔下。

“師父。”

元璧輕聲說。

氣氛凝結如死。



薛敬竹急匆匆邁入屋中。

屋裏擺了八仙桌、兩張圈椅,並桌上一套蘭草紋白釉瓷器,壺裏泡了茶。有人坐在桌邊,給自己斟了一杯。

“潘白英。”薛敬竹緩緩念出她的名字,“你為何會來此處?”

潘白英從下往上看他一眼。

“你這話說的忒有意思。”她哼笑道,“鎮正衛哪裏去不得?”

這話倒是不假,但潘白英這人常年跟在明暉身邊,倆人都沒有什麽好名聲,突然來了懷興城,怎麽想都覺得其中必有深意。

薛敬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敵意,“你想幹什麽?這裏不是京城,我用不著平白看你臉色。懷興城剛經了一場疫病,可經不起半分折騰,若你想做什麽……”

他話沒說完,但潘白英已經聽出了是什麽意思。她當即把茶杯往桌上當啷一擲,噌一下站起來的同時,手也按在了刀柄上。

“姓薛的,你找死?”

薛敬竹牢牢盯著她。

兩人對峙片刻,竟是潘白英先服了軟。她喉嚨裏滾出聲怪異的嗤笑,道,“算了,我不和你一般計較。你跟著慶熙郡王留在此處,最近可聽說有安事鎮正司的人來?”

薛敬竹皺起眉。

“南堂?”他奇怪道,“這幫人不是素來只聽太後的調度,什麽時候也開始往外跑了?”

“原來你不知道。”潘白英毫不猶豫地往外走,“那沒什麽好說的。我走了。”

“哎,等等。”薛敬竹沒想到這人這麽來去如風,一刻都不多留,急忙道,“到底是什麽事?”

“與你無關。”潘白英硬邦邦地將話頭一擋,一條腿已經邁出了門口,“少打聽。”

薛敬竹讓她一堵,頓時臉色也難看起來,揣著手看她離開。只是不知為何走到一半,她忽然又轉頭回來了,表情比他還難看。

“你……”

薛敬竹挑眉,“我?”

“本地的北堂實在不中用。”潘白英雙肩一聳,咬牙道,“你可知附近有什麽天地靈物?”

薛敬竹瞇起眼看她。

“這時候倒是好聲好氣了。”他道,“你先告訴我,到底所為何事?”

潘白英沈默了一會。

“也行吧,告訴你也無所謂。”她閉了下眼,神情肅穆,“你可聽說了京兆尹之事?”

京兆尹,因其位置尷尬,素來都是皇帝心腹借以升職或皇親國戚撈功勞的位置,這些年因為皇帝和太後兩人鬥法,空懸了得有三年之久,直到年前突然冒出一個皇帝所謂的“堂兄弟”,令太後頗為不爽。只是雖然這麽說,但薛敬竹出京之前,也不曾聽說過出了什麽大事。

“那是你消息不夠靈通。”潘白英漠然道,不忘刺他一句,“一個月前,京兆尹死了。”

“死了?”薛敬竹大驚,“怎麽死的?”

“喝了酒之後夜宿花樓,從樓上掉下去摔死的。”潘白英說到此處,神情中透出一絲譏誚,“按當朝律令,官員不可外宿,因此朝廷上就為這事吵了起來。”

那當然是要吵起來的,甚至薛敬竹都能猜出來他們會說什麽,無非就是“違反律令”和“人死也大”而已。他更好奇太後會怎麽應對,“然後呢?”

潘白英這時卻顯出一絲微微的恍惚。

“然後……”她語氣沈了下去,“玉寧公主就病了。”

薛敬竹怎麽也沒想到百轉千回到這上面來,頓時大為不解,“這事和玉寧公主有什麽關系?”

“你真是沒一點政治嗅覺,難怪慶熙郡王不將你獨自留在京中。”潘白英嘲笑道,但還是解釋了,“前京兆尹死後如何處置只是朝堂要操心的事,真正的大事還是——新任的京兆尹,讓誰來當?”

薛敬竹眼睛微微瞪大。

莫不是……太後想把玉寧公主推上去?這……這雖然難以意料,但也並非沒有先例,那難怪她要生病!若是真當了這個京兆尹,那就等於直接卷入太後和皇帝之間的爭鬥旋渦裏了,她若不病,那要面對什麽,可真不好說。

“在這個關口,太後必定會想方設法讓她‘不生病’。”潘白英在屋中踱了幾步,“更何況玉寧公主才是太後親生子……這些年來,她對玉寧公主如何,你應當也看在眼裏了。”

這事說來也吊詭,當今太後乃是先帝皇後,正兒八經母儀天下的女人,依她的手腕也將後宮治得如鐵桶般,可就是莫名其妙的丟孩子。她的長子二十多年前就沒了,據說是被宮女偷偷帶出宮,從此杳無音信;十幾年前次子在一次出行中感染了風寒,後來說是沒了,但誰也沒見過那孩子的墳。到現在唯剩下玉寧公主這一根獨苗,太後看她跟看眼珠子似的,生怕出一點差錯。

“難怪要找天地靈物……”薛敬竹喃喃,“她怎麽突然想起來將玉寧公主帶入局了,不應該啊?”

潘白英盯著他的臉,目光銳利如刀,好像能將他臉皮刮下一層來似的。直到他略有些不自在地一開視線,她才緩緩開口。

“我本不應與你說這些,但鑒於我們現在基本等於站在一條船上……”她語氣低沈,“太後,怕是沒多少時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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