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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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一）
懷興城地處北方，往東三十裏就是大名鼎鼎的重霄岳，全年十二月有八個月都冷得出奇，唯獨夏天那段時間和別處一樣像個火爐。如今剛進五月，地面已經熱烘烘地烤了起來，城中居民都不約而同地換了半臂，往外一看，大街上都沒多少人。
城裏種的松木都趁這時候抓緊時間往上長，大大小小的街巷盡數淹沒在松針下，全城都彌漫著一股特別的清苦氣息。從明堂街往裏走，拐彎處有家店面，招牌上掛著個小機關人，沒有名字，可來往百姓都知道這是做什麽的。
店裏只有一個人在，正坐在櫃臺後算賬，劈裏啪啦的算珠聲下雨一樣，爽利又清脆。
“陳娘子，今兒就你自己在啊？"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邁步進來，笑意盈盈道，“上次在你們這拿的膏藥真是好用，我家那口子本來肩疼得了不得，貼了三天就見好，我尋思再來拿些，可還有貨？”
算賬人擡起頭。
她看起來大概四十歲上下，穿一件月白色半臂，鬢間只有根玉釵，眉宇間總是籠著若有若無的輕愁。她瞥了眼婦人，開口道，“還有。你要幾貼？”
婦人連忙道，“五……不，十貼，再給我拿十貼。”
陳芝把賬本一合，放在櫃臺下面，起身。
櫃臺後面是個藥堂常見的大櫃子，分數百格子，每個格子上掛著寫有藥材名稱的牌。她徑直來到藥櫃最左邊，伸手打開抽屜，取出其中的膏藥拿來給她，語聲淡淡，“二百文。”
婦人從懷中掏出錢來給她。
她正要走，卻忽然想起什麽，倒回來道，“陳娘子，我家那口子最近也有點咳嗽，有沒有什麽能止咳的藥給我拿些？”
陳芝那雙清淩淩的眼掃過去，“藥不可亂開。你且說說，什麽癥狀？”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毛病。”見此婦人又有點打怵，急忙道，“嗐，算了，沒事，這種小事也不值當，不值當……”
說著就要走。
“很多大病都是從這種小事發展而成的。”陳芝見狀也不攔，“待到病入腠理，可就沒那麽好治了。”
婦人遲疑停步。
“那，那還是說說罷。”她轉回身來，“說來也怪，他那人從來都壯得和頭牛似的，偏偏前些日子去了趟翠微村，回來就開始咳嗽，陳娘子，你說他莫不是和那裏犯沖？”
陳芝微微蹙眉。
“翠微村？”
“是啊，出了城門，再往南走二十裏的那個翠微村，我男人有時候會去那裏收些山貨。他以前從來不咳嗽，結果這回不知犯了什麽毛病，老也不見好，還總是半夜吭吭咳起來，搞得我也睡不安穩。陳娘子，你說開些什麽藥好？”
陳芝沈吟道，“他可有風疹？”
“那沒有的！”婦人連連搖頭，“從來沒見過！”
“聽起來像是外感六淫，肺氣失宣。”陳芝轉身從藥櫃裏拿出些藥材，稱了後用紙包好，“回去後煎了給他喝，一天一服，要是後天還不見好你就帶他來，叫天鴻給看看。”
“哎，我曉得了！”婦人抱著藥，臉上也見了笑，轉身走了。
陳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正要回去繼續算賬，忽然門又是一響。
一個流裏流氣的男的大搖大擺進來。
“喲，還是個這麽漂亮的娘子！”他瞇著雙綠豆眼，歪嘴笑道，“那爺爺我今天就手下留情，給我拿十兩銀子，爺以後罩著你，怎麽樣？”
陳芝權當他不存在，徑直整理藥材。
“嘿，跟你說話哪！”那男人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容易起急，擡手就要來搭她肩膀，只是手指尖還沒伸到櫃臺上，就聽哢哢兩聲，門邊放著的大桶裏長出兩個機關人，二話不說把他往身上一架，啪地扔了出去。
街坊四鄰靜悄悄的，早都見怪不怪了，旁邊一家賣布的探出個腦袋，感嘆一句“又一個沒長眼的”，又把頭縮了回去。
徒留那流氓躺在地上，眼珠子還沒轉回地方，氣倒是先上來了。他滾了一身土，氣急敗壞地爬起來又想往店裏沖，腿剛邁上門檻，嘭地一聲，店門在他面前重重一砸，險些直接拍上他的臉。
“嘿！”他無能狂怒，“你們這破店怎麽回事，信不信爺爺我直接給你們砸了！”
但是隔著層門板，陳芝什麽也沒聽見。她收拾好東西，心事重重地往後院走。
後院比店面大出一倍有餘，一邊搭起個棚子，地下堆滿各式各樣的機關零件，另一邊還有個小門。陳芝對此眼不見心不煩，大步往屋裏進，和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哎喲！”出來的女人體型圓潤，臉頰豐滿，未語先帶三分笑，鼻梁上架著副琉璃眼鏡，“芝姐，急急忙忙上哪去？”
陳芝從她肩上往屋裏看了一眼。
裏面空空蕩蕩，沒人在。
她這才拉住她，壓低聲音道，“這才幾天，花出去的錢就跟流水似的，再這麽下去，今年賺來的都得賠進去！”
岳天鴻好脾氣地任由她拉著，“那也不能看孩子就這麽傷著啊，芝姐，你是教她奇術的人，也算半個師傅，你能忍心？”
陳芝語塞，訥訥半晌，一甩袖子，“得，你有理，我不管了！”
“哎，別生氣啊芝姐。”這回換岳天鴻來拉她，“新的眼睛正在做著，大不了等她好了，讓孩子給店裏打工嘛，這有什麽，別急，別急。”
陳芝斜她一眼，冷笑。
“我才不信你能狠下那個心。”她道，“也罷，無非就是多接點活的事。既然你不覺得累，我有什麽好置喙的。”
岳天鴻仍是笑，“好了，我曉得你是關心我。沒事的，我又不怕這個。”
陳芝偏過頭去不看她，“今天來了個看病的，說是丈夫去了趟翠微村，回來就開始咳嗽，之前也有幾個這樣的病人，你上點心，我走了。”
說罷，她甩開岳天鴻，扭身便走。
“哎，芝姐，哎？”
岳天鴻還沒來得及拉住她，她就已經走得看不到蹤影。她剛邁出兩步，正碰見岳又青從外面回來。
“娘，你要幹嘛去？”她好奇道，“我看見外面店門關了，今天怎麽這麽早？”
岳天鴻搖搖頭。
“沒事。今天無岐怎麽樣？醒了嗎？”
“沒有呢，這都半個月了。”提起來這個，岳又青面露沮喪，“娘，你說，無岐姐姐她會不會……”
“別亂說。”岳天鴻輕拍了下她的嘴，“快進去吧，幫你無岐姐姐換換藥。”
“……哦。”岳又青悶悶應了，拿過岳天鴻手上的繃帶和藥，剛要進門時又倒退兩步露出腦袋，“娘，她那個傷好得可慢，是不是用的藥不對啊？”
“你懷疑你娘的醫術？”岳天鴻瞇眼看她，“小崽子，出去了一趟，回來就不知道姓什麽了？”
岳又青耷拉著肩膀，“可這都半個月了……”
“我都說了，之前內屙未愈，又遭了那麽大罪，能喘氣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一副藥下去就能活蹦亂跳嗎？”岳天鴻道，“之前給你講的都白講了，還不如召南聽得仔細。”
“我不是擔心嘛。”岳又青拿藥瓶蹭了蹭臉頰，“當時我們回來的時候娘的臉色我可還記得，少見你臉那麽白……”
“岳又青，你哪來那麽多廢話。”岳天鴻笑容可親，“想挨揍是不？”
岳又青頓時不再敢吭聲，訥訥進了屋。
她放輕腳步，小心邁入內堂。裏面非常安靜，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墻角放著一尊鎏金銅爐，燃著藥香，味道非常淡，要非常用心才能嗅到一點氣味。架子床邊蹲著具機關人，銅皮鐵骨，光一個腦袋就有人合抱粗，想必站起來後也是相當高大。
她對這些東西已經習以為常，直奔架子床邊，輕輕撩開帳幔，露出床上之人的面孔。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沒有蒙眼，睫毛在眼皮上落下淡淡陰影，眉心那道刻痕反而異常鮮亮，總是勾著的唇角也落了下去。君無岐的臉遠比之前清瘦，腮邊略有凹陷，雙唇幹燥開裂。岳又青看著就覺得心間難受，偏過頭去，輕輕把藥放在一邊小幾上。
在床邊盤成個大毛球的召南驚醒了。它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眼惺忪道，“你來啦？”
“嗯。”岳又青對它露出個笑容，“召南，這裏有機關人守著，不會有事的，你不必那麽緊繃。”
自打從德陵回來之後，召南一步都不肯離開君無岐，甚至吃飯都要叼來在她床邊吃，誰勸都沒用。岳又青知道它這是被嚇著了，可也沒法置喙，只好聽之任之。還好雖然這貓緊張，但也曉得身體重要，該吃吃該喝喝，總算是沒讓岳天鴻再多操一份心。
“我知道。”召南不肯正面回答，岔開了話題，“你打聽到阮清波的下落了嗎？”
“沒有。”岳又青搖搖頭，“他畢竟也是老江湖了，想躲起來也很容易，沒那麽輕易逮住他。不過偃門已經向相熟的各大門派發了函，若有消息，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召南擺了擺尾巴。
“好吧。”它凝視著君無岐沈睡的臉，“若有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岳又青自然應下。
她見氣氛又沈悶下來，絞盡腦汁想出了個新話題，問道，“召南，你回來也有半個月了，怎麽不見你去見見墨虎？”
墨虎是召南的生身母親。
聞言召南的小臉上露出一點尷尬神情。
“嗯……”它用後腿撓了撓耳朵，“還是先等無岐醒來再說吧。”
岳又青沒註意到它的表情。她聽召南沒那麽沈郁了，便過來把軟被拉下，解開繃帶，露出君無岐胸口，那道貫穿傷做了細致的縫合和清理，但仍然十分猙獰，其他周圍還有林林總總數道傷疤不止，有的觀其形態已經過去數年之久。岳又青輕輕擦幹凈傷周，換上新藥，又慢慢蓋上繃帶，從一旁拿過杯溫水，用棉花球按著濕潤她的嘴唇。
召南在一旁靜靜看著。
這是每天都有的步驟，岳又青也做習慣了，只是不知為何今日總感覺不太安穩。她摸了下心口，感覺心跳似乎比平時快。她尚還在迷惑，身旁召南已經深深吸了口氣。
“無岐！”它驚喜萬分，“你醒了！”
床上人睫毛翕動著，緩緩睜開眼睛。
露出一對純白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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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興城地處北方，往東三十裏就是大名鼎鼎的重霄岳，全年十二月有八個月都冷得出奇，唯獨夏天那段時間和別處一樣像個火爐。如今剛進五月，地面已經熱烘烘地烤了起來，城中居民都不約而同地換了半臂，往外一看，大街上都沒多少人。
城裏種的松木都趁這時候抓緊時間往上長，大大小小的街巷盡數淹沒在松針下，全城都彌漫著一股特別的清苦氣息。從明堂街往裏走，拐彎處有家店面，招牌上掛著個小機關人，沒有名字，可來往百姓都知道這是做什麽的。
店裏只有一個人在，正坐在櫃臺後算賬，劈裏啪啦的算珠聲下雨一樣，爽利又清脆。
“陳娘子，今兒就你自己在啊？"一個挎著籃子的婦人邁步進來，笑意盈盈道，“上次在你們這拿的膏藥真是好用，我家那口子本來肩疼得了不得，貼了三天就見好，我尋思再來拿些，可還有貨？”
算賬人擡起頭。
她看起來大概四十歲上下，穿一件月白色半臂，鬢間只有根玉釵，眉宇間總是籠著若有若無的輕愁。她瞥了眼婦人，開口道，“還有。你要幾貼？”
婦人連忙道，“五……不，十貼，再給我拿十貼。”
陳芝把賬本一合，放在櫃臺下面，起身。
櫃臺後面是個藥堂常見的大櫃子，分數百格子，每個格子上掛著寫有藥材名稱的牌。她徑直來到藥櫃最左邊，伸手打開抽屜，取出其中的膏藥拿來給她，語聲淡淡，“二百文。”
婦人從懷中掏出錢來給她。
她正要走，卻忽然想起什麽，倒回來道，“陳娘子，我家那口子最近也有點咳嗽，有沒有什麽能止咳的藥給我拿些？”
陳芝那雙清淩淩的眼掃過去，“藥不可亂開。你且說說，什麽癥狀？”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毛病。”見此婦人又有點打怵，急忙道，“嗐，算了，沒事，這種小事也不值當，不值當……”
說著就要走。
“很多大病都是從這種小事發展而成的。”陳芝見狀也不攔，“待到病入腠理，可就沒那麽好治了。”
婦人遲疑停步。
“那，那還是說說罷。”她轉回身來，“說來也怪，他那人從來都壯得和頭牛似的，偏偏前些日子去了趟翠微村，回來就開始咳嗽，陳娘子，你說他莫不是和那裏犯沖？”
陳芝微微蹙眉。
“翠微村？”
“是啊，出了城門，再往南走二十裏的那個翠微村，我男人有時候會去那裏收些山貨。他以前從來不咳嗽，結果這回不知犯了什麽毛病，老也不見好，還總是半夜吭吭咳起來，搞得我也睡不安穩。陳娘子，你說開些什麽藥好？”
陳芝沈吟道，“他可有風疹？”
“那沒有的！”婦人連連搖頭，“從來沒見過！”
“聽起來像是外感六淫，肺氣失宣。”陳芝轉身從藥櫃裏拿出些藥材，稱了後用紙包好，“回去後煎了給他喝，一天一服，要是後天還不見好你就帶他來，叫天鴻給看看。”
“哎，我曉得了！”婦人抱著藥，臉上也見了笑，轉身走了。
陳芝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片刻，正要回去繼續算賬，忽然門又是一響。
一個流裏流氣的男的大搖大擺進來。
“喲，還是個這麽漂亮的娘子！”他瞇著雙綠豆眼，歪嘴笑道，“那爺爺我今天就手下留情，給我拿十兩銀子，爺以後罩著你，怎麽樣？”
陳芝權當他不存在，徑直整理藥材。
“嘿，跟你說話哪！”那男人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容易起急，擡手就要來搭她肩膀，只是手指尖還沒伸到櫃臺上，就聽哢哢兩聲，門邊放著的大桶裏長出兩個機關人，二話不說把他往身上一架，啪地扔了出去。
街坊四鄰靜悄悄的，早都見怪不怪了，旁邊一家賣布的探出個腦袋，感嘆一句“又一個沒長眼的”，又把頭縮了回去。
徒留那流氓躺在地上，眼珠子還沒轉回地方，氣倒是先上來了。他滾了一身土，氣急敗壞地爬起來又想往店裏沖，腿剛邁上門檻，嘭地一聲，店門在他面前重重一砸，險些直接拍上他的臉。
“嘿！”他無能狂怒，“你們這破店怎麽回事，信不信爺爺我直接給你們砸了！”
但是隔著層門板，陳芝什麽也沒聽見。她收拾好東西，心事重重地往後院走。
後院比店面大出一倍有餘，一邊搭起個棚子，地下堆滿各式各樣的機關零件，另一邊還有個小門。陳芝對此眼不見心不煩，大步往屋裏進，和出來的人撞了個正著。
“哎喲！”出來的女人體型圓潤，臉頰豐滿，未語先帶三分笑，鼻梁上架著副琉璃眼鏡，“芝姐，急急忙忙上哪去？”
陳芝從她肩上往屋裏看了一眼。
裏面空空蕩蕩，沒人在。
她這才拉住她，壓低聲音道，“這才幾天，花出去的錢就跟流水似的，再這麽下去，今年賺來的都得賠進去！”
岳天鴻好脾氣地任由她拉著，“那也不能看孩子就這麽傷著啊，芝姐，你是教她奇術的人，也算半個師傅，你能忍心？”
陳芝語塞，訥訥半晌，一甩袖子，“得，你有理，我不管了！”
“哎，別生氣啊芝姐。”這回換岳天鴻來拉她，“新的眼睛正在做著，大不了等她好了，讓孩子給店裏打工嘛，這有什麽，別急，別急。”
陳芝斜她一眼，冷笑。
“我才不信你能狠下那個心。”她道，“也罷，無非就是多接點活的事。既然你不覺得累，我有什麽好置喙的。”
岳天鴻仍是笑，“好了，我曉得你是關心我。沒事的，我又不怕這個。”
陳芝偏過頭去不看她，“今天來了個看病的，說是丈夫去了趟翠微村，回來就開始咳嗽，之前也有幾個這樣的病人，你上點心，我走了。”
說罷，她甩開岳天鴻，扭身便走。
“哎，芝姐，哎？”
岳天鴻還沒來得及拉住她，她就已經走得看不到蹤影。她剛邁出兩步，正碰見岳又青從外面回來。
“娘，你要幹嘛去？”她好奇道，“我看見外面店門關了，今天怎麽這麽早？”
岳天鴻搖搖頭。
“沒事。今天無岐怎麽樣？醒了嗎？”
“沒有呢，這都半個月了。”提起來這個，岳又青面露沮喪，“娘，你說，無岐姐姐她會不會……”
“別亂說。”岳天鴻輕拍了下她的嘴，“快進去吧，幫你無岐姐姐換換藥。”
“……哦。”岳又青悶悶應了，拿過岳天鴻手上的繃帶和藥，剛要進門時又倒退兩步露出腦袋，“娘，她那個傷好得可慢，是不是用的藥不對啊？”
“你懷疑你娘的醫術？”岳天鴻瞇眼看她，“小崽子，出去了一趟，回來就不知道姓什麽了？”
岳又青耷拉著肩膀，“可這都半個月了……”
“我都說了，之前內屙未愈，又遭了那麽大罪，能喘氣就不錯了，你還指望一副藥下去就能活蹦亂跳嗎？”岳天鴻道，“之前給你講的都白講了，還不如召南聽得仔細。”
“我不是擔心嘛。”岳又青拿藥瓶蹭了蹭臉頰，“當時我們回來的時候娘的臉色我可還記得，少見你臉那麽白……”
“岳又青，你哪來那麽多廢話。”岳天鴻笑容可親，“想挨揍是不？”
岳又青頓時不再敢吭聲，訥訥進了屋。
她放輕腳步，小心邁入內堂。裏面非常安靜，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響，墻角放著一尊鎏金銅爐，燃著藥香，味道非常淡，要非常用心才能嗅到一點氣味。架子床邊蹲著具機關人，銅皮鐵骨，光一個腦袋就有人合抱粗，想必站起來後也是相當高大。
她對這些東西已經習以為常，直奔架子床邊，輕輕撩開帳幔，露出床上之人的面孔。那是一張蒼白的臉，沒有蒙眼，睫毛在眼皮上落下淡淡陰影，眉心那道刻痕反而異常鮮亮，總是勾著的唇角也落了下去。君無岐的臉遠比之前清瘦，腮邊略有凹陷，雙唇幹燥開裂。岳又青看著就覺得心間難受，偏過頭去，輕輕把藥放在一邊小幾上。
在床邊盤成個大毛球的召南驚醒了。它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睡眼惺忪道，“你來啦？”
“嗯。”岳又青對它露出個笑容，“召南，這裏有機關人守著，不會有事的，你不必那麽緊繃。”
自打從德陵回來之後，召南一步都不肯離開君無岐，甚至吃飯都要叼來在她床邊吃，誰勸都沒用。岳又青知道它這是被嚇著了，可也沒法置喙，只好聽之任之。還好雖然這貓緊張，但也曉得身體重要，該吃吃該喝喝，總算是沒讓岳天鴻再多操一份心。
“我知道。”召南不肯正面回答，岔開了話題，“你打聽到阮清波的下落了嗎？”
“沒有。”岳又青搖搖頭，“他畢竟也是老江湖了，想躲起來也很容易，沒那麽輕易逮住他。不過偃門已經向相熟的各大門派發了函，若有消息，我們第一時間就能知道。”
召南擺了擺尾巴。
“好吧。”它凝視著君無岐沈睡的臉，“若有消息，一定要告訴我。”
岳又青自然應下。
她見氣氛又沈悶下來，絞盡腦汁想出了個新話題，問道，“召南，你回來也有半個月了，怎麽不見你去見見墨虎？”
墨虎是召南的生身母親。
聞言召南的小臉上露出一點尷尬神情。
“嗯……”它用後腿撓了撓耳朵，“還是先等無岐醒來再說吧。”
岳又青沒註意到它的表情。她聽召南沒那麽沈郁了，便過來把軟被拉下，解開繃帶，露出君無岐胸口，那道貫穿傷做了細致的縫合和清理，但仍然十分猙獰，其他周圍還有林林總總數道傷疤不止，有的觀其形態已經過去數年之久。岳又青輕輕擦幹凈傷周，換上新藥，又慢慢蓋上繃帶，從一旁拿過杯溫水，用棉花球按著濕潤她的嘴唇。
召南在一旁靜靜看著。
這是每天都有的步驟，岳又青也做習慣了，只是不知為何今日總感覺不太安穩。她摸了下心口，感覺心跳似乎比平時快。她尚還在迷惑，身旁召南已經深深吸了口氣。
“無岐！”它驚喜萬分，“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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