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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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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二)

這是岳天鴻臨時為她做的義眼,沒有視物功能,只能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像眼睛,避免眼周萎縮,以至於後面裝不進“點生目”。

“……召南?”似乎是剛清醒,君無岐還有點迷糊,“是你嗎?”

“是我是我!”召南簡直要歡喜瘋了,一個勁地往她身上拱,尾巴小狗一樣撲啦啦地搖,貓毛漫天飛蕩,引得岳又青不禁打了個噴嚏,“我們在懷興,偃門!”

“召南!”岳又青一把按下它的尾巴,“無岐姐姐,是我,又青,你還記得之前的事嗎?”

君無岐那雙灰白色的義眼一動不動。

“我……好像阮清波偷襲了我。”她有些艱難地說,“我們……怎麽逃出來的?”

岳又青神色有些僵硬。

“這個,是召南!”若君無岐此時還能視物一定會發現她的表情實在不自然,“不愧是騶虞神獸,當真厲害!直接就把你從人群裏帶出來了!”

召南疑惑地擡頭看她,“可我……”

岳又青一把握住貓嘴。

“說起來那時候真是兇險,娘說你差點就要沒氣了。”她後怕道,“我就知道這個阮清波不是好東西,虧他裝的那麽好,結果……哼!”

君無岐輕輕擡了下唇角。

“半夢呢?”

“她那豆腐心腸又發作,幫月谷逃出來的人去桃花源了,還沒回來。”岳又青道,“這也多虧了召南告訴我們,要不然想為她們找個合適的安置點真不容易。”

君無岐從被中伸出只手,召南立刻自動自覺地湊了上去,把下巴放到掌心。

岳又青繼續道,“那天實在是太混亂了,我一心只想帶你回來,旁的什麽都沒註意。不過這幾天傳來了些消息,陸行輝要接手破紅山莊,不過也無所謂啦,它名聲早就爛了,接手也只是個殼,聽說弟子們早就跑光了。也是,還待在一個會用人命堆天賦的地方做什麽呢?”

君無岐靜靜聽著,不置可否。直到岳又青說完才輕輕道,“徐菱兒呢?”

岳又青頓了一下。

“不知道。”她有點沮喪,“我沒註意到她……後面也沒再聽說她的消息,可能是死了吧。”

君無岐緩緩閉上眼睛。

“這樣嗎……”

岳又青怕她心裏不好受,急忙撿了些好消息來說,“無岐姐姐,桃花源托人寄了封信來,你要聽聽嗎?”

君無岐來了點精神。

“什麽信?你讀給我聽吧。”

“誒,好。”岳又青手忙腳亂地從懷裏掏出信,順勢擦掉眼角一滴淚珠,“嗯……署名是秋慧。”

君無岐凝神細聽。

“近來可好?桃花源一切都如往常,但我已經決定,不再避世,教習她們本領和武功,以求自保。其實這個決定我做得很艱難,但胡奶奶點醒了我,若有朝一日我突然死去,她們該怎麽辦呢?胡奶奶是全心為她們好,我曉得,她近日身體不太行了,可能要死掉,我有些難過……”

念到這裏,岳又青便是想撤回也來不及了。召南伏在君無岐身邊,朝她投來一個覆雜的目光。她急忙想說點什麽安慰君無岐,卻見她似乎不太意外,只是嘆了口氣。

“我從豐城離開時她的魂火就已經開始變弱。”她道,“這是早晚的事。”

“呃……這封信差不多就是這些內容。”岳又青一目十行把剩下的內容讀完,手忙腳亂地把紙張疊一疊塞回懷裏,“你餓不餓?我去給你準備些吃的!”

說完,不等君無岐回應,她逃也似的跑了。

“咦,這就走了?”召南伸長了脖子,往門外看,岳又青的身影像一尾小魚,剎那間就消失不見了。它正在追上去和留下來之間猶豫,忽然感到背毛被人摸了一下,從頭到尾,還是熟悉的力道。

召南立刻什麽都忘了,舒服地仰頭,瞇起眼睛。

君無岐剛剛醒過來,精神還很差,只是勉力和召南說了幾句話後又沈沈睡了過去,待到她再醒來的時候是清晨,有幾只鳥早早起來卻不急著去捕食,反而落在雕花窗戶旁邊,嘰嘰喳喳地叫著,也不知在說些什麽。

她聽到有輕輕的呼吸聲,不是召南,她很熟悉貓的呼吸。有其他人坐在床邊,但不知道是誰。

“岳姨?”她試探著問。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輕輕把手放在她被子外的手背上,觸手冰涼微硌,並不是岳天鴻。君無岐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誰,竟然是陳芝。

她的奇術雖然是陳芝所教,但兩人的關系其實稱不上有多好。起碼比起岳天鴻來說遠遠不如。她不知道陳芝傍晚來這裏是為何事,謹慎地沒有再出聲。

倒是陳芝先開了口。

“你覺得破紅山莊如何?”

君無岐沒懂她這是什麽意思,斟酌著回答,“那自然是很好的,豪奢程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

她聽到陳芝輕輕笑了一聲。

“豪奢……”她語氣頗為玩味,“也是,堂堂天下奇術第一大派,不豪奢一些怎麽可能呢?”

君無岐沒吭聲。

她知道陳芝不是為了說這些來的。

果然,陳芝又開了口,“你可見到我那兩個兒子了?”

君無岐一時間沒有說話。

她能感覺到陳芝的目光似有重量一般落在她臉上。她慢慢道,“是不是都很不是東西?”

君無岐,“……”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芝似有似無地笑了一聲。

“正因如此我才從那裏逃了出來。你在那裏待了幾天,是不是覺得還好?不至於說是用‘逃’?”

陳芝並不在乎君無岐有沒有回應,自顧自說道,“陸德輝是個很能裝的人,他想要權力,想要力量,想要財富……可表面上沒人看得出來,只覺得他做作,還有點蠢。我當年也是這麽認為的。”

君無岐想起那場沒能辦成的群賢會。

“他為了這些東西能不擇手段,犧牲所有他認為能犧牲的東西。”

君無岐忽然心中一跳。

她好像猜到陳芝這次過來想說什麽了。

“我當年嫁給他的時候自以為能風風光光做一個山莊夫人,什麽都不必操心,現在來看,是不是很蠢?他要我生孩子,卻又不讓我教養,最後帶出兩頭狼來,與他一模一樣。大兒子繼承了他表面上的蠢,二兒子看起來像是聰明點,但實際上也是一個樣。”

陳芝冰冷的指尖滑過她的臉頰。

“如今元飛死了。那是他該得的。但元和沒有,他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會去哪裏。”

君無岐往後一讓。

“但我知道。因為他是我生的。他一定會報覆這一切,讓他失去了那些東西的罪魁禍首……你猜他會不會來找你?”

君無岐抿了下唇角。

“你擔心他會找上門來,威脅到岳姨?”

陳芝似乎笑了聲。

“我逃了那麽久才找到這裏,這是個溫暖的巢穴,我絕不容許有人毀掉它。”

空氣冷得像有冰凝結。

君無岐慢慢張開嘴唇,“我……”

第二個字尚在喉間沒有流出來,忽然門板一響,岳天鴻語氣沈沈,“芝姐。”

陳芝的呼吸聲亂了。

君無岐順勢把要說的話全都咽下去,靜靜聽岳天鴻大步進來,站在陳芝旁邊。

“天鴻,我不是……”陳芝聽起來挺鎮定,但尾音發顫,“我只是想來問問……”

“無論如何你都不該在重傷的孩子面前說這些話。”岳天鴻道,“讓她好好歇著,你跟我來。”

君無岐聽到衣料摩擦的聲響,還有急促的、亂了拍子的呼吸聲。陳芝順從地跟著她力道起來,兩人走出門去,屋內很快恢覆了安靜。

但她還是隱約聽到了些她們的交談聲。

“無岐……從小看大……受傷……不該……”

“擔心……!出事……難辭其咎……”

“……我的……離開……”

“……不要……錯……”

君無岐在心中嘆了口氣。

她感受了一下身體,有賴於岳天鴻精湛的醫術,胸口那道貫穿傷此時已經恢覆了不少,就是活動間還難免有些疼痛。眼中新放的義眼有些輕微不適,但比起之前“點生目”力竭時的痛苦不算什麽。她回憶起之前發生的事,琢磨著酈雲凝死前說的話,眉頭輕輕皺起來。

“咚。”

窗欞被敲了一下。

她一驚,下意識對準那個方向。

“嚶嚶嚶。”

鳥鳴似的叫聲伴隨著沈重的呼吸響起來,窗框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有什麽大型動物鉆了進來,隨後她就感覺自己手側拱來一個毛茸茸的東西,還有濕潤的鼻息。

“墨虎?”她試探著問。

那家夥明顯很高興,又加大力度拱了好幾下。君無岐松快下來,笑著揉了揉它的腦袋。

“你來看我啦。”她順勢撓了撓大貓的下巴,“真好。怎麽不去看看召南?”

墨虎似乎沒明白她的意思,齒尖叼住她的衣袖,輕輕往外拽。君無岐一開始還沒理解它是什麽意圖,直到它越來越焦躁,連叫聲都逐漸變成了咆哮時猛然驚覺,“出事了?”

墨虎低低叫了聲。

君無岐頓時嚴肅起來。

“你的窩出問題了,還是孩子?”她問,“有多嚴重?你處理不了?”

墨虎叫了幾聲。

“孩子。”君無岐嘗試著解讀,“很嚴重,沒法處理……生病了?受傷?都不是?那就是丟了?還真是。”

墨虎一個勁地拱她。

“你想讓我去看看?”君無岐苦笑,“但以我現在的身體狀態大概出不了門……這樣吧,讓又青和召南和你一並去如何?”

墨虎似乎很不情願,叼著她衣袖不肯松口。

“唉,好墨虎,你也看到啦,我要是這麽出門的話會被岳姨罵死的。”君無岐摸摸它的臉,“她們會幫你的,要是實在不行我再去,好不好?”

墨虎這才妥協,撒嬌似的頂一下她的手臂。大貓悄無聲息地擦過床沿,出去了。

隔著墻,她聽到岳又青驚喜道,“墨虎,你來啦!你來看召南的嗎?咦,怎麽看起來這麽著急,出事了?”

隨即就是噠噠噠的腳步聲,她帶著墨虎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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