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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顱(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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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顱(十九)

一刻鐘前。

山莊高處。

這裏能遙遙看到最高處的那座觀音,身周漂浮數個夜行燈,白光焰焰,水聲潺潺。地面用石板鋪就,以白石作裝飾,自高處俯瞰,就是幅巨大的太極八卦圖,每天早晨全莊上下弟子都會在這裏做早課。廣場盡頭豎著三塊影壁,中央最大的那一塊上是山莊莊規,“專勤誠毅”四個字。

只是現在日頭已高,眾人都不在,只有一道身影坐在影壁下,靜靜等著他人到來。

是“酈玉成”。

他看起來快要死了,臉色白得幾乎透明,衣袍上都是血。只是他好像並不很在意,自顧自地從地上揪起幾根草,又把他們都吹掉。

一根碎草飄啊飄,飄啊飄,飄到某人的靴子前。

“酈玉成”擡起頭來一看,笑了。

“你來了。”他拉家常似的,“我快死了,你也要看不見了,誰也別說誰欺負誰。不過呢還得等等,有觀眾沒到場,怎麽能唱戲?”

君無岐安靜地聽他講完。

“你千方百計地想讓我殺你。”她有些不解,“這是為什麽?”

“這不好嗎?”“酈玉成”笑意盈盈,“你不是想殺他很久了嗎?就算我不是真的,面對這張臉,你應該不會下不去手吧?”

君無岐沈默以對。

“哦,抱歉,我忘記了,你看不到。”“酈玉成”毫無愧疚之心地大笑,“無所謂,你知道我現在在扮演誰就行。”

他慢慢站起來。

“觀眾正在進場,我又怎能不為他們準備一場盛大演出!”他舉起雙手,“來吧,我們不死不休!”

匕首在陽光下閃爍著凜凜寒光。

君無岐緩緩抽出長鐧。

細碎的嘈雜聲從山道那邊響起來,她恍然想起,這裏是前往膳堂的必經之路,現在日頭高升,正是用飯的時候。

他真的想被她殺死,在眾目睽睽之下。

可究竟為何?

“嗖——!”

尖銳破空聲乍然響起,如薄紙割過微風。君無岐只覺眉心空氣驟然凝固,她擡手向上一拋,匕首鋒刃重重擦過鐧棱,爆出一串火花,撞得她噔噔噔後退數步,險些趔趄。

“酈玉成”人就在刀刃之後。

他信手一摘,匕首如聽話的貓狗般打了個旋鉆回袖中,而他人已經貼近君無岐,一腿狠狠撩向她側腰!

很難想象一個半死之人還能有如此巨力,這一下和巖石滾落也沒什麽區別。君無岐雖然躲得夠快,但還是不可避免地被勁風掃到,只覺側肋劇痛,若是踹實了只怕要斷兩根骨頭。

不遠處傳來說話聲。

其他人正在往這邊走!

君無岐不欲再打,但一個“停”字還沒來得及出口,“酈玉成”已經雙手反握匕首,朝她的面孔而來,一點寒芒閃爍,仿佛索命的毒蛇獠牙。她看不到他的動向,但只聽破空聲厲,千鈞一發之際手臂已經下意識擡起,唰地橫過長鐧,架住“酈玉成”雙肘,刀尖恰恰停在她眉前三寸。

“你……”君無岐咬著牙,“非得這樣麽?”

“酈玉成”垂眼看她。

“我們都是帶著恨意而來的。”他輕聲說,“只是我不得不如此。”

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在君無岐鼻端前漫開。倘若她能看到,必然會發現“酈玉成”此時已經滿口是血,他幾乎是咬碎了牙才沒一口噴出,唇縫充盈著猩紅顏色。頭頂日光灼灼,烘烤著地面和發絲,在某一個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在和鬼魂搏鬥。

“喀!”

角力中,“酈玉成”正在緩緩下壓。

那絲寒意好像能穿透君無岐的眼皮。

她向來不擅長力量戰,立刻順著勁側向一旋,但“酈玉成”像是猜到了她要幹什麽,立刻跗骨之疽般緊跟過來,刃口順勢在她肩臂上一劃,一弧鮮血噴薄而出,飛濺到影壁,恰恰落在一個“誠”字上。

滴答。

兩個受了傷的人相對而站。

“酈玉成”很慢地張口,“你不殺我,死的就是你。”

不遠處有人在說話。

“那好像是酈家家主!”

“另外那個是誰?我怎麽覺得有點眼熟?”

“你傻了?那不就是當時打傷大少爺的那個?”

“那我們是不是得去幫幫酈家主?”

“別了吧,我覺得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

君無岐抿起唇。

不知道是否因為曬得太久,她感覺到微微的暈眩,手指緊緊握著鐧柄,關節凸起,用力到發白。

肩上那道傷火燒似的疼。

“酈玉成”下了死手。

手中長鐧畢竟不如長劍輕靈,揮舞起來時總有種說不出的遲滯笨重。但時事如此,她也只能活動一下左肩,擡起手腕,鐧尖向前,直指“酈玉成”。

他歪著頭看她。

“你果然右手有問題。”他了然道,“那道傷疤還在嗎?晚上的時候,會不會疼?”

君無岐唰地擡頭。

“你知道?”她聲音冷得像冰,“你到底是誰?”

“酈玉成”卻不發一語,朝她胸口直刺而來。君無岐腰身一擰,墊步側移,衣袖還未垂下,鐧身已然劈落,“喀”一下精準砸在“酈玉成”手腕上。

哢嚓!

鐧身何其沈重,這一下又絲毫沒收力,“酈玉成”左手腕骨頓時詭異地彎折下去。但他好像絲毫察覺不到痛似的,唇角微微一彎。

“我當然知道。”他輕輕道,“因為就是我,取走了你那段骨頭。”

君無岐一楞,剎那間鮮血狂湧,臉側燒起霞似的紅,而就在這難得的恍惚瞬間,“酈玉成”匕首脫手,激射而出!

在那一個剎那間,旁邊人甚至都沒看到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見飛濺而出的血撲滿影壁,深色石磚地上驟然變得滑膩,白石猩紅。君無岐倒退一步,肌肉痙攣,只覺喉中一片腥甜。

“無岐姐姐!”

“無岐!”

旁觀的岳又青和召南忍不住喊出聲來。

她擡起手,掌心朝外,做了個制止的動作。

“當啷”一聲,匕首落地。

她胸前衣裳已經盡數被血浸濕。

“酈玉成”手腕軟軟垂下,像一截破布。他握著剩下那柄匕首,看都沒看自己的手,笑著問她。

“你還不想殺我嗎?”

君無岐喉間輕動。

她嘴唇翕動幾下,默念幾遍祝由術,出血漸漸停了。

但疼痛仍在。“酈玉成”很感興趣地看著她動作,轉了一下完好的那只手腕。匕首刃鋒雪亮,耀得人眼生疼。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他耳語般道,“我可以解答。但首先,你得拿出全力來。”

“鐺!鐺鐺鐺鐺!”

烈日驕陽之下,兵戈交戰聲越來越快,擦出的火花向四面八方飛濺。廣場邊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其中不乏來做客的江湖人士,阮清波也在其中。他盯著那蒙住眼的白衣人,神情驚疑不定,越看越覺得心驚。

“這……”他喃喃,“怎麽越看越眼熟?”

他緩緩倒退出人群。

沒有人註意他。他隔著湧動的人影遠遠看著場中,越發肯定自己的猜測。

“可她不應該已經死了嗎……”

而此時兩人的戰鬥已經到了白熱化階段。“酈玉成”是個用匕首的好手,即使一條手臂已廢仍能玩出花來。他根本就是同歸於盡的打法,沖刺,一擊即離,再盡全力沖刺,如此往覆,猶如不斷撞擊燈罩的飛蛾,身形快得肉眼看不清。君無岐只能憑借成千上萬次戰鬥鍛煉出來的本能抵擋,但兵器著實不順手,兩人堪堪能算打平。

烈日炎炎,空蕩蕩的場地上除了金鐵之聲再無其他動靜,只有寥寥幾人似在擔憂是否要攔住他們,可無人敢上前。岳又青抱著召南,死死拽著它兩條腿,小聲道,“別去!”

“可……”召南焦躁不安地用力擡頭,“她需要幫忙!”

“用不著我們!”岳又青眼睛裏帶著一層薄薄淚光,動作卻十分堅決,“待好!”

場中勝負還未分出。

“酈玉成”劇烈地喘著氣,鮮血滴滴答答甩到地面上。兩人身上都是血。君無岐一鐧格開匕首,忽然將腰一轉,奔向那塊染血的影壁。

“酈玉成”神色驟然陰沈,“你要逃?”

他立刻緊跟而上。

電光石火間,君無岐已經到了影壁邊緣。“酈玉成”緊隨其後,輕身提氣,正要出手將她摜下來,可她並沒有像“酈玉成”想象中翻過影壁,而是縱身飛躍,如同沒有重量般徑直上了墻,回身反撲!

鐧身劃過影壁,剁出一大片碎石!

撲了“酈玉成”滿臉灰。

但此時他無暇再關註這些細節,小石子暴雨般砸在他身上,令他下意識閉了下眼。而就在這眨眼即逝的功夫,碎石之後,鐧尖正如黑蛇般咬來!

君無岐神情堅冷如玉,面無表情。

“咚!”

鐧棱帶著呼嘯風聲砸在“酈玉成”雙膝上,他猝不及防,直接翻倒在地,沈悶而令人牙酸的哢嚓聲響,想來是髕骨已然盡碎。他咳嗽兩下,胸腔震動,一口血終究是沒忍住,噴在地上。

他直直盯著君無岐,眼中說不出是歡喜還是悲傷,兩片沒有血色的嘴唇無力張合,擠出一點幾不可聞的聲音。

“就是……這樣……”

人群有輕微的騷動。

君無岐一步一步向他走來。

鐧身猶在滴血,黑得發亮。

“你不是酈玉成,你是誰?”她把鐧壓在他斷裂的那根肋骨上,“你都知道什麽,告訴我!”

“酈玉成”無聲大笑。

“很好……很好……”他視野開始模糊,無盡的光暈盡頭是白衣人的面孔,令他想起一個人。岳又青見戰鬥結束,急忙抱著貓跑來,在“酈玉成”身邊蹲下。

“命線……”她語氣顫抖,“有人對你用過生塑,是誰?”

“酈玉成”充耳不聞。

他只是看著君無岐,又好像透過她看到了某個更為溫暖柔和的過去,甚至眼神都開始虛焦。君無岐需要彎下腰湊到他唇邊,才能聽到他斷斷續續在說話。

“對不起……娘……”

她一楞。

“我叫……酈雲凝……”“酈玉成”說,“當年……對不起……我得保住……我娘……”

他擡起一只手,松松掛在她衣角上,“他在……天南……”

最後一個字氣若游絲,君無岐必須要很用力才聽得到他在說什麽,即使如此也不能肯定到底是“南”還是“藍”。酈雲凝氣力已經耗盡,手指頹然垂下,再無聲息。

岳又青擡臉看了君無岐一眼。

她從未在她臉上見到過那樣的表情。

濃重無力、好像化不開一般的悲哀,沈沈壓在她唇角上,以至於平素都帶笑的面孔如今看來竟遙遠似在天外。她小聲問道,“無岐姐姐,怎麽辦?”

君無岐回過神來。

“她死了。”

她的語氣很淡,表情也看不出什麽。召南跑過去,三兩下躍上她肩頭,用毛茸茸的尾巴纏住肩膀。

“你身上一股血味。”它有點嫌棄地抽動鼻子,“不過算了。”

旁邊的圍觀人群這才敢慢慢圍上來。

“那真是酈家家主?”

“可就這麽死了嗎?”

“這……是不是該通知酈家?陸家呢?陸家人呢?”

所有人環顧四周,悚然發現陸家竟然無一人在場,連個能臨時主持大局的都沒有!

“這可怎麽辦?”

“他們都跑哪裏去了,出了這麽大事都不來看一看嗎?”

議論紛紛中,忽然地面一震。

巨響在高處響起,鐘鳴聲震天撼地,仿佛某種不詳的預兆。地面晃動地越發劇烈,甚至令人站立不住。好在只維持了很短一段時間,片刻後便停止了。有人無意間擡頭,震驚地瞪大雙眼。

“你們看!”他指著高處。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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