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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顱(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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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顱(二十)

破紅山莊這幾天著實不太安寧。

物理意義上的。

這裏炸了那裏炸,不是地動就是山搖,只怕再過幾天,整座山都要被整塌掉……還好目前縱觀整個江湖,還沒有哪樣神器能做到這一步。

眾弟子都很崩潰。

“哪裏又炸了啊?”

“聽起來動靜不小,壞了,不會是鐘樓那裏?”

“是鐘樓,是!你看,有火!”

破紅山莊最高處有一座鐘樓。

三丈高的觀音背靠山壁,慈目低垂,掌上玉瓶流出一道細細水流,在蓮花座下汪出水潭,潭中有荷,一直鋪展到數丈之外,鐘樓就在那裏。樓頂上懸著一口大鐘,每日報時辰時就會敲響。然而此時池水翻湧,高樓攲斜,火焰自底部升起,那口鐘搖搖晃晃,擺出隆隆巨響。有人站在鐘樓下,仰頭看著它。

“這裏早就該塌了,不是嗎?”

那是陸元和。

從他背後的樹影之下,一個人慢慢走出來。

飛天髻,神仙結,廣袖流仙裙,裙擺飄搖欲飛,好似畫中人。

“我一直覺得好像順利得過分,原來除去酈家主,還有二少爺在幫我。”谷菱兒掩口輕笑,“怎麽,你也厭惡自己家嗎?”

陸元和輕飄飄看她一眼。

“誰會喜歡這種地方。”他皮笑肉不笑道,“當家的是個無心無情的冷血怪物,其餘人等瘋的瘋爛的爛,唯一一個正常的還被逼遠走他鄉……換做是你,你呆的下去?”

“二少爺真是性情中人。”谷菱兒說,“就是不知道,看到整個山莊被夷為平地之後,是否還能保持這種心態?”

陸元和瞇起眼。

“你與我破紅山莊有什麽深仇大恨,到了這種地步?”他面色不虞,“若是因為兄長,大可不必如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谷菱兒拊掌大笑。

“剛才我還道二少爺乃性情中人,如今看來不過如此。說什麽一家人瘋的瘋爛的爛,一塘子爛泥裏能長出什麽好鳥來?你也是其中一員罷了!”

“你!”陸元和大怒,“瘋言瘋語!難道我山莊還短你吃喝了不成?”

谷菱兒卻只是憐憫地看著他。

“你也就知道吃喝。”她輕嘆,“即使我告訴你原因,你也不會理解的。”

陸元和正想再和她辯一辯,忽聽山道下傳來嘈雜聲響,大抵是眾人被聲響吸引,紛紛聚了來。她便不再開口,撈起裙擺,慢慢向前走去。

“古今爭傳女狀頭,誰說紅顏不封侯。游家女共青山醉,曾有威名振九州……”

她的衣帶拂過,留下一點淡淡的水腥味。

陸元和看到她手裏的東西,又驚又怒,“你要幹什麽?”

他想伸手去抓她,但卻只撈到一把空氣。

谷菱兒明明走得並不快,身影卻縹縹緲緲,恍然如仙妖。陸元和剛想拔腿去追,忽然聽到一陣恐怖的轟隆巨響,一下一下,從山體深處傳來。

他驚駭地瞪大眼睛。

那是頭巨獸。

或者說,是頭沒有皮肉的巨獸。它足有三丈高,全身只剩骨架,潔白如雪,眼眶裏燃燒著兩團黑火。一對骨刺從脊背上延伸出來,伸向兩邊,末端尖銳如槍林。它明明沒有發出任何叫聲,陸元和卻分明聽到震耳欲聾的咆哮,某種戰栗從脊背升起,剎那間遍布全身。

那是頭……窮奇。

真正的窮奇。

他一時間站在原地動彈不得,直到看到它正一步步走向鐘樓時驟然反應過來,驚怒道,“你要幹什麽,停下!”

但是窮奇不會聽。

它像只找到玩具的大貓一樣,用前爪撥了下鐘樓,高樓毫無反抗之力地轟然倒塌,大鐘從中間滾落,震響幾乎要轟破人的耳膜。陸元和愕然之下抽出符紙,可平日裏無所不摧的五雷符此時也只像個鞭炮,沒有任何作用。

陸元和額頭上見了汗。

“有發上沖冠,有淚懸河流。安得倚天劍,為君斬旄頭!”谷菱兒放聲大笑,在頸後一抹,絲弦崩斷幾根,漸漸顯出原本相貌,“陸松和,你當日做下欺師滅祖之事,可有想過有朝一日她的後人會再來覆仇?”

陸元和震悚地盯著她。

他從未將她放在眼裏過,就像大象不會看得起螞蟻,羚羊不會看得起草叢,他天生比她高一頭……無論是因為出身,還是因為能力,她只是個能讓他兄長暫時放松的工具罷了。

但……螞蟻有朝一日也會將象群啃噬殆盡。

那頭窮奇來到谷菱兒身邊,溫馴垂頭。

谷菱兒輕巧地躍上窮奇顱骨,白骨巨獸擡起頭,骨節摩擦得喀拉喀拉響,像個升降機一樣,慢慢把她送到與觀音頭頂平齊。

她站在群山之巔。

中天日光烈烈,照徹山林萬丈,遠山蓊郁翠籠,猶如滄海。一只鷹正從山中飛出來,灑下一串嘹亮啼叫。更遠處的密林裏,她知道那裏的土地之下,埋葬著某個靈魂。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角慢慢滴落下去。

“開國時有位大術師,觀風雲,攪萬象,座下驅使靈獸仙精數萬,幫太祖定國運,奠太平。”她輕輕說,“她叫什麽名字?她叫游山醉。”

她驀然垂眸,直直看向陸元和。

“你知道嗎?”

陸元和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提起游山醉,只是很緊張地註視著白骨窮奇,生怕這家夥突然發瘋,還好它只是站在那。

谷菱兒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她的墳墓就在山下,可沒有任何人知道。”她說,“這是為什麽?是世人遺忘了她,還是你們在抹去她的痕跡?”

陸元和不知該如何回答。

四周火逐漸燒起來,映得天地八方一片通紅,谷菱兒垂首,露出掌心。

那是一把炸彈。

“甚麽觀音。”她輕聲道,“都是自以為是的投影罷了。”

火藥落下。

這東西雖然體積小,發出的聲音卻驚天動地,那矗立足有百年的觀音坐像剎那間遍布裂紋,密密麻麻從蓮臺一直蔓延到雙眼,隨即驚雷般的巨響炸開,偌大一座石像頃刻間土崩瓦解。

巨大的頭顱轟然滾落,就像她之前在陵墓中毀掉的那兩尊塑像。自從知曉游山醉死後遭遇的一切後她再也不能直視觀音,就連琉璃壁後的那一座也看不得。

那是一個男人自以為是的愛。是……恥辱。

砂礫和塵土滾滾俱下,騰開的煙塵足有數丈之高,嗆得人不住咳嗽。谷菱兒瞬間眼睛紅了,但仍然執著地睜著眼,直到那座觀音轟然倒下,崩裂成滿地碎片。

“真是太好了!”她大笑,“就是這樣!”

好像是個什麽暗號,與此同時破紅山莊的各處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倒塌聲。陸元和倉皇回頭,往來逃命的弟子和客人們正惶惶奔走,想必自此之後,破紅山莊再也不要想繼續在江湖上混了。

“你究竟要幹什麽?!我破紅山莊哪裏得罪了你?”他歇斯底裏怒吼,“要這麽不留餘地!”

谷菱兒眼眸向下一低。

“當然沒有得罪過我。”她微笑著說,“我只是打抱不平而已。”

他不知道這女人究竟埋了多少東西,此起彼伏的爆炸和坍塌聲不斷傳出,好像整個天地都在倒下。窮奇的白骨骨架似乎有些焦躁,站在一旁不斷甩頭,骨翅刮過山壁,簌簌擦下粉塵。岳又青扶著君無岐,遠遠看到這一幕,幾乎要合不攏嘴。

“果然是她,谷菱兒!”她恨恨道,“她想毀了這裏!”

君無岐有氣無力,“管她想幹什麽……你能把我推高點嗎?”

“哦哦哦。”岳又青急忙把她擡起來,“你的傷怎麽樣?還能不能撐?”

“我可以。”君無岐堅強地擡起腦袋,“你看到刀半夢了沒有?這邊太亂了,我們得快點走……”

岳又青左看右看,神情驚恐,“我覺得我們一時半會兒應該走不了,這山路都被封死了呀……”

到處不是崩裂的碎石就是燒起來的火,地面震動不停,遠處還有巨獸的骨架在虎視眈眈,怎麽看都不像是能安全離開的樣子。她眼尖瞥到正有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往這邊走,急忙扶著君無岐調轉了個方向。

“這邊吧,我們從這邊走。”她急急忙忙道,“那邊地上裂開了,小心些。”

“哦。”君無岐毫無異議地順著她動作向前,兩人如魚入水般融進人群中。岳又青正松了口氣,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尖嘯。

“是你!”

是谷菱兒。

她此時的容貌已經與之前大不相同,岳又青還是憑借衣裝才勉強認出了她。她神色覆雜,說不出是恨還是別的什麽,對身邊的窮奇骨架下令,“去,殺了她!”

岳又青大驚。

君無岐雖然沒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已經下意識地做出了防禦動作,長鐧鏗然伸長,支在地上,“是誰?”

“谷菱兒,墓中那個人!”

岳又青又氣又急,“怎生好端端地盯上了你……那家夥過來了!”

她指的是那只窮奇。

其實用不著她提醒君無岐也已經察覺到,畢竟這家夥那體型不是白長的,每走一步都像是山岳搖撼。她一把把岳又青護在身後,低聲道,“你且先躲一躲,去找刀半夢!”

“可……”岳又青擔心她眼睛,可理智上又知道自己在這只能礙事,狠狠在地上一跺腳,抱起召南,“我們走!”

召南掙紮出她臂彎,“無岐!”

“走!離開這!”君無岐頭都沒回,“沒關系,我能行!”

尚未幹涸的血從她衣擺滴落。

召南扒著岳又青手臂,卻是不再動了,任由她把自己抱走,只是眼睛還一轉不轉地看著她。人群正在四散,慌亂中每個人都找不到方向,就連逃生都變成了一種奢侈,她們正在緩緩遠離那裏。召南忽然覺得慌亂,它用力掙開岳又青,跑進人流中。

“召南!”岳又青一驚,可人實在太多,一轉眼她就看不到召南了。她咬咬牙,還是轉身,去找刀半夢。

“只要我夠快……”她低喃,“都還來得及,來得及……”

君無岐獨自面對著白骨窮奇。

“來吧。”她低聲說。

“讓我看看你有幾分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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