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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樹(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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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樹(三)

找上門來的是當地鎮正司,勁裝打扮,腰掛銀牌和倒刃刀,態度頗為不耐。

“昨日你們起了沖突,所有人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手握在刀柄上,眼睛從上往下看,白眼球比黑眼球多,“而且你是蛇吧?那就更沒錯了!”

似梅念玉這般正正經經開店做生意的妖怪,鎮正司中都有備案,知道她是蛇妖也不算難事。

她辯駁道,“如何就沒錯了?我昨夜一直在家中,根本不曾外出!”

鎮正衛兩眼一瞪,“少說這些沒用的!那道士是因全身被絞纏筋骨盡碎而死,這不是你們蛇妖最常使的招數?”

“什麽?”梅念玉一懵,“但我真的沒殺他!他昨日傷得我不輕,我還沒找他呢!”

“我哪管那麽多。”鎮正衛不耐煩道,“走走走,有什麽情況到衙門裏說去。”

說著他就要來拉梅念玉。

“這位將軍。”忽然有只手和聲音一道傳過來,正正把他撥開,“不知那道人現在何處,可否讓我們先看一眼屍體?”

“看屍體有什麽用,那還能洗脫嫌疑不成?”鎮正衛越發煩躁,但看到出來的是個盲人,還是應道,“算了算了,那也成,走吧,都在衙門裏。”

“梅掌櫃,不如我們就先去看看怎麽回事如何?”君無岐對梅念玉道,“一直在這裏糾纏,怕也不是個辦法。”

“你說得對。”梅念玉嘆了口氣,整整衣擺,“那我們就先去吧。”

沛新縣城不大,官府自然離得也不遠,順著青磚路走個一刻鐘便到了。

那鎮正衛沒把梅念玉當犯人一樣押送,但看眼神也差不了多少,像是時時刻刻在防著她暴起似的。三人一貓進了衙門,直奔偏院,只見一個穿青袍的官員正蹲在地上,不知在研究什麽。

“林知縣,人已帶到。”鎮正衛過去見禮,“那一位是昨夜借住在梅掌櫃家中的,一塊帶來了。”

“哦哦,好好。”林知縣慢吞吞地站起來,一推鼻梁上的琉璃鏡,瞇著眼睛看她們,“你們誰是梅掌櫃?”

“是我。”梅念玉咬著牙行了一禮,“但此事真的與我無關!我……”

“先別說這些。”林知縣伸出一只白胖綿軟的手,說話倒是很和氣,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味道,“你來看看,這是否是昨日在你店裏鬧事之人?”

梅念玉在原地躊躇片刻,走到知縣身邊。

地上放著木板,木板上躺著個人,又黑又瘦,眼睛仍是睜著的,只是眼珠通紅,暴凸在外,全身都扭曲了。他還穿著那身道袍,但現在上面遍布尚未完全幹涸的黏液,有種不太好聞的腥臭味。

“是他!”梅念玉攥著手,肯定道。

“嗯……根據此人身份文牒所寫,他叫李安福,崇陽府灌縣人,時年三十九歲。”林知縣拿著卷宗,“你們之前見過嗎?”

“沒見過。”梅念玉搖頭,“昨日就是第一次見,他莫名其妙就要來收我,還劈壞了我一大片鱗片,若非恩人在,只怕我今日連床都起不來。”

“哦。那他可有說些什麽話?”

“就是些要斬妖除魔的話。”梅念玉冷靜下來,仔細回憶道,“對了!他還有個羅盤!”

“羅盤?”林知縣追問,“什麽樣的羅盤?”

“就是個銅鑄的,上面畫了些符文八卦之類。”梅念玉不太懂這些,在空中比比劃劃,“會發光,白色的,不過光芒很淡。”

“發現他時沒見到有羅盤。”林知縣沈吟,“莫不是為了那個羅盤才殺的人?可那羅盤得有多重要,才值得用這種手段?”

他指的應當是全身被絞纏而死。

“林知縣,這事人類是辦不到的,只能是妖。”他身後不知是縣尉還是其他的什麽官靠過來,拱手道,“況且又是那種死法,我認為還是這蛇妖嫌疑最大,應當先扣押……”

“這位長官所言差矣。”梅念玉面沈如水,“其一,昨日此人鬧事後我便不曾再出門,恩人能為我作證;其二,他那羅盤我避之不及,怎會去主動接觸?其三,我修為淺薄,根本無從抗衡此人,若非昨日恩人在場,只怕我就要死在當場,如何能殺死他?”

林知縣攔住還要說話的縣尉,問道,“你說的恩人是?”

“是這位君姑娘。”梅念玉一指站在那邊的君無岐,態度很尊敬。

“見過林知縣,在下君無岐。”她拱手作揖,“我確可以為梅掌櫃作證,昨夜她一直在家中,不曾外出。”

林知縣上下一打量她,問道,“君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從何處來的?”

“我本天澤府人,要去往德陵郡,途徑貴縣。”君無岐答道,“不知梅掌櫃是否洗脫了嫌疑,我們能走了嗎?”

林知縣的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不帶任何其他意味,只是一種審視。他搖搖頭,沒回答,轉頭對縣尉說,“去把昨日的目擊者叫來。”

君無岐心裏猛地一沈。

知縣是堂堂七品官,為什麽會親自查案?死者不像是身份有殊,昨日見著也沒有帶什麽珍異物品,那麽就是最近有什麽人停留在沛新縣中,其身份來頭都不一般,乃至一縣之長都要如履薄冰,生怕被揪出一點錯處……

她忽地打了個突。

話說回來,慶熙王是不是就能滿足身份不一般這個條件?再說他一個郡王,天子近親,為什麽要孤身一個人在外?難道是……

“小人見過知縣!”

突然有人大聲見禮,原來是證人到了。林知縣沒有講那些廢話,單刀直入問道,“你昨日可看到此人?”

證人強自忍著恐懼和晦氣打量了一番死者,肯定道,“見過!他在梅掌櫃店中鬧事,當時好多人都看到了!”

“那你可有看到他後來去了哪?”林知縣不置可否,追問道,“與梅掌櫃是否還有接觸?”

“那我不知道。”那人撥浪鼓似的搖頭,“但他確實走了,和一個人走的,我看見了。”

“和一個人?”林知縣眼睛一亮,“什麽人?能否描述一下?”

“呃,應該是個男的,個子不高,穿綠衣服,皮膚很白。”那人回憶道,“他腰上系了個金色的石頭,我沒見過,看了好幾眼嘞。”

“去,派人找這個人。”林知縣快速囑咐身旁縣尉,轉過臉來追問,“你可聽到他們說什麽了?”

“我沒聽清,大約是些想要的東西之類的。”那人說,“莫不是個賣貨郎?可賣貨郎哪有那麽白的皮子,還能穿得起好料子的。”

林知縣若有所思,又緊著問了幾句,卻是什麽都問不出來,於是便安撫其幾句,令人帶他退下了。他看向站在一邊的兩人,面色似有猶豫。

梅念玉輕輕拉住君無岐的袖子。

“梅掌櫃,你的嫌疑仍未全部洗清啊。”他嘆息道,“除了這位君姑娘,還是沒人能證明你此後沒有再接觸死者。可君姑娘是外地人,她的證詞,於情於理,本官都不能全權采納。”

梅念玉有點著急,“可……!”

君無岐攔住了她。

“林知縣似乎話還未說完。”她仍是微笑著,“梅掌櫃,稍安勿躁。”

“君姑娘是明白人。”林知縣對她們作了個揖,“此案涉及妖邪奇術,為了真相,也是為了梅掌櫃,還請二位助我一臂之力。”

君無岐沈默片刻。

“我雖然能理解林知縣的心情。”她緩緩說道,“但我需要盡快趕到德陵郡……”

“三天。”林知縣斬釘截鐵道,“最多耽誤三天時間。過了三天,無論案子是否查清,我都派人送姑娘出城。”

“此外。”他不動聲色地撇了一眼身後,“屆時還有禮物贈與姑娘。”

君無岐沒說話,似在思考。

“既然如此。”過了陣子她才說道,“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林知縣不動聲色地吐出長長一口氣。

“你知道他別有目的吧?”一直裝普通貓的召南悄悄在她耳邊說,“這家夥心裏有鬼。”

君無岐任由梅念玉拉著她的手,低聲答,“我知道,我也猜到那只鬼是誰了。”

今日晴風和煦,暖意融融,陽光將人的發絲都染成金色。她分明眼睛上還蒙著白布,絲毫不像能見物的樣子,卻似有所覺似的轉向某個方向,微微一笑。

像招呼,像挑釁。

像有殺意藏在嘴角之中。

小樓上也有人在笑。

“師弟,那就是那個在照虹山裏讓你屢屢受挫的盲女?”一個穿湖藍圓領袍,作文士打扮的男人靠在床邊矮榻上,饒有興趣道,“確實與那人有幾分相似,怨不得你心旌搖蕩呢。”

“請師兄勿作此言。”元璧立在窗前,神情堅冷,“我只是對她的身份有所疑惑。”

“行,你疑惑,人家嫌惡你都那麽明白了,你還跟著過來要解惑呢。”薛敬竹坐沒坐相地攤開身體,“我說師弟啊,你那一身的傷就別撐著站著了,要不然顯得我這個為你治傷而來的師兄多麽沒有存在感。要是讓師父知道了,不得撕了我?”

元璧終於舍得看了他一眼。

“我此次代天子秘密西巡,想殺我的不知凡幾,受點傷很正常。”他說,“我會與師父說明此事,不讓師兄你為難。”

“哎,我倒也不是那個意思。”薛敬竹撓撓頭,面色糾結一瞬,又很快放松,“行吧,你寫也行,對我沒壞處。別看了,人家都走了,你快安撫安撫那知縣吧。看把人家嚇得,你一來,堂堂一知縣都親自去查案子了。”

元璧轉身回到桌前。桌上放著一把劍,劍鞘上因常年被人隨身掛著,已經有了磨損,但通體幹凈鋥亮,看得出主人很是愛惜。他握劍出鞘一節,劍身清亮如水,照映一雙披了霜似的眉眼,眼瞳黝黑,像兩口深井。

三天。

他心想。

就用這三天,看看那盲女的真面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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