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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樹(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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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樹(四)

君無岐和梅念玉正走出縣衙。

“君姑娘,你有什麽想法嗎?”梅念玉尚未全部洗脫嫌疑,那個鎮正衛正在不近不遠地跟著她們,“我們先去哪?”

“有件事得先搞清楚。”君無岐一只手放在下巴上,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李安福是怎麽知道你身份的?”

“什麽?”梅念玉一楞,“難道不是湊巧?”

“哪有那麽湊巧。”君無岐笑道,“看他的樣子也不是用筆墨紙硯的,幹什麽要去梅煙齋?況且你那鋪子位置偏,門口小,我也是進了店才察覺你是妖,他怎麽那麽肯定,還在外面就知道裏面有妖?”

“原是如此。”梅念玉恍然,“那必是什麽人告訴他的,我知道我們該去哪了。”

她一邊輕拉君無岐的袖子為她指引方向,一邊解釋道,“你曉得我是家蛇,化人之前我一直都在一戶住著,倘若有人知道我身份,那也只能是那一家。”

她說的地方在城外,距離不近,是個頗繁榮的小村莊,待兩人走到時日頭都西斜了。村裏沒多少人,這時候農戶們大約都在下地幹活。她帶著君無岐,熟門熟路,很快就到了一家門前。

“就是這裏。”梅念玉當先要去敲門,沒成想手剛挨上門板,門自己就開了。

“咦?”梅念玉一楞,跨過門檻,向院子裏張望,“徐婆婆,你在家嗎?”

無人應答。

“不太對勁。”君無岐在她身後說,“門閂斷了,一側有茬口,是被大力撞擊撞斷的。”

她的手指順著向前,摸到滿是灰塵的門板下方,那裏有個不太明顯的凹痕,“從外面撞斷的,可能是奇術。”

“什麽?”梅念玉一慌,急忙往院子裏去,“徐婆婆,徐婆婆!”

正屋是間草房,房頂上有些茅草被吹掉了,掉的到處都是。屋檐下垂著些已經幹枯的草,不知道做什麽用。門半開著,裏面黑洞洞的。

門口放著個翻倒的笸籮,裏面的豆子撒了一地,有的已經被踩進了土裏。

梅念玉繞過那個笸籮,去開門。

哢嚓一下,門倒了。

“本來也沒幾件東西,別折騰了。”有人在她背後幽幽道。

梅念玉猝然回頭。

站在院子裏的君無岐挑眉。

一個小老太太站在北屋門口,整個人仿佛都是等比例縮小的,個頭還不到人的大腿。她穿著件灰黑袍子,手裏拄著拐棍,臉皮耷拉下來,上面一片青青紫紫,小眼睛黑沈沈的,沒什麽精氣神。

“徐婆婆死了。”她自顧自地說,“昨天死的。”

梅念玉渾身一震。

“怎麽……怎麽去的?”她抖著嗓子問,“我過年來時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

小老太太從下往上斜睨著她。

“是個酸臭的道士,不知從哪來的,我那日在地裏伺候那些不孝子弄回來的瓠瓜,不曾在家,誰想到一進門就見她要死了!”她語調尖銳,“梅念玉,你真沒用!一條修成了人身的蛇,還不如我個老鼠!你過年時帶回來的那些錢,全讓敗家子奪走了你知道嗎!要不是我想法搬了糧來,婆婆都撐不到昨天!”

原來是個老鼠精。

梅念玉被她罵得臉色蒼白,訥訥說不出話來。老鼠也懶得管她,掉頭又來看君無岐,“這個人是怎麽回事?你帶術師回來是什麽意思,生怕我不死?”

“不是!君姑娘是我的恩人,此番帶她來是想搞清楚一件事的。”梅念玉慌忙解釋,“婆婆,婆婆她葬在哪裏了?我想去看看她……”

“算你有點良心。”老鼠精哼了一聲,“還沒葬,在屋裏,看看她去吧。”

梅念玉跨過倒下的門板進屋,正當間放了個棺材,裏頭堆滿糧食,靜靜簇擁著死去的老婆婆,她流著眼淚跪下來磕頭,磕完又把隨身帶著的財物都取出來放進棺材裏。老鼠一並跟了進來,見此也沒再說什麽難聽的話,只是默默望著徐婆婆的遺容,疲憊地長長嘆了口氣。

“你我是天敵,若非是婆婆,下場也就是你把我吃掉。”她還沒跪著的梅念玉肩膀高,口吻卻像她的長輩,“如今婆婆死啦,這三間屋估計很快就會被她那兒子賣掉。可憐婆婆是好人,生養的一兒一女卻一個不孝至極,一個離家出走。咱們送走她,就此別過吧。”

梅念玉擡起淚眼朦朧的眼睛,哽咽道,“……好。”

“那你要去哪裏?”她問,“你修為淺薄,若是隨意外出行走,碰上……”

“用不著你管!”老鼠精兇巴巴地吼她,肩膀卻耷拉了下來,“緣分盡了,問這些還有什麽用。”

屋裏沒什麽東西,只有北邊窗口上掛著條破舊的麻布,樣子已經裁了出來,像是做衣服做到一半,看長度大約是給梅念玉的。麻布輕飄飄地飛起來,飄蕩著,下擺上一支梅花橫生的枝節晃過眼前,像根針突然紮了一下。

梅念玉起身把那塊布摟在懷裏。

“抱歉,恩人。”她弓著脊背,低聲對君無岐說,“這幾日我需得好好送走婆婆,官服若把我當做嫌犯便當吧,我也顧不得那些……”

君無岐摸索著對棺材行了個禮。

“梅掌櫃對我甚好,送我黃紙,還留我吃住,我應當報答。”她道,“你且好好送送婆婆,案子我自行去查。”

她在低低的感謝和啜泣聲中走出堂屋。

院子裏有片小小的菜地,種了些豆角絲瓜之類好活又產量大的作物,只是最近大約是無人打理,都已經枯黃。院墻邊上有棵很大的梅樹,枝條又多又綠,密密匝匝地垂下來,搭在墻頭。現在早就沒有梅花了,樹皮上有片片不太明顯的剝落痕跡,是梅念玉曾經生活過的印記,隨著天長日久,深深刻在了上面。

君無岐看不到,她走得很慢。

“真可惜。”召南小聲說,“聽起來是人很好的婆婆。”

“是啊。”君無岐嘆息,“可惜吶。”

一人一貓出門,外頭日影西斜,漸漸有農人在往家走,幾個小孩光著腳跑來跑去,時不時好奇地看她一眼。

“大俠,這位大俠!留步!”

有道蒼老的聲音在喚,一開始君無岐沒發覺是在叫自己,直到那聲音慢慢靠近,她才恍然轉身。

“婆婆,您喊我?”她笑道,“我不是什麽大俠,在江湖上混口飯吃而已。”

“哎,你是來找徐姐姐的吧?”老太太急切地說,“我看見你從她家出來了!徐姐姐是被人害死的!”

召南小聲嘟囔,“不就是被那個道人嗎……”

“不是,不是道人。”沒想到老太太一把年紀了耳朵還挺靈,她湊近了些,嗓門壓低,“其實那個道人來之前她就快不行了,我知道!她今年過年時身體還好得很,怎麽突然就不行了?村裏郎中可都說了,不是病,沒有病!”

“那也不一定吧。”召南猶猶豫豫的,“萬一就是什麽罕見病呢?郎中看不出來也是有可能的嘛。”

“不是,真不是!”老太太急眼了,“什麽病咳出的血能把花草也毒死?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輩子,從來沒聽說過!”

君無岐神情猛然一凝,“婆婆,您詳細說說。”

“咦,我怎麽聽著是兩個聲音……”婆婆瞪著滿是白翳的眼睛又湊近了一點,但這點小事很快又被拋在腦後,“前幾天我上徐姐姐家嘮嗑,親眼看見她咳血,那血一沾到地上,地上的草啊葉的,就都死了!”

“可婆婆你眼睛也看不清楚吧……”召南委婉道。

“什麽話!我是眼神不好,又不是瞎了!”老婆婆生氣道,“你說,這根本不可能是病吧,什麽樣的病會這麽毒?”

毒。

君無岐在心裏默念。

是毒。

只是徐婆婆是個住在城外村莊的普通老太太,這樣的人簡直一抓一大把,她到底有什麽特殊的,值得被人這麽對待?

……她家中有兩只妖。

這是她身上最特殊的地方。

君無岐咂摸著線索,送走老太太,緩緩向回城的方向走去。

“好奇怪,徐婆婆是得罪了什麽人嗎?”召南扒著籃子說,“那也不值當這麽對付一個老太太啊,想殺她不有的是更簡單的辦法?”

“但她家裏還有個老鼠精。”君無岐說,“別的手段太容易被妖怪阻止了,倒不如用毒最方便。”

“有道理。”召南點點毛茸茸的腦袋,“可誰會這麽做呢?殺她又沒好處。”

“不知道,也許這是個切入點。”君無岐若有所思,“不是說她還有個敗家不學好的兒子在城裏?我們先去找他吧。”

召南對於她要做什麽都沒有異議,反正她去哪它都跟著。

“希望那個知縣說的禮物是個好東西,不然真配不上我們這麽東跑西顛。”召南喪喪的,“今日怕是趕不及在宵禁前回城了,我們隨便找個地方住吧。”

“唉,人,應當隨遇而安。”君無岐嘆息,“你看附近可有能過夜的地方?”

“看那邊好像有個破廟,去那裏吧。”貓踩著她的頭頂東張西望,“好歹還能遮風擋雨,比睡野地裏強。”

君無岐跟著貓的指引到了破廟。

確實是破,都不用人碰,風一吹那板墻就吱嘎嘎地響,聽得人心裏沒底。

“你真不是要害我嗎。”君無岐站在門口喃喃,“召南啊召南,我平時對你挺好吧,不至於此……”

“你又在講什麽瘋話!我要真想害你不就找個懸崖讓你跳了!”召南氣得踩她頭頂,“就這一處,不願住咱們就去躺野地!”

“別踩別踩,住就是了。”君無岐拿竹杖頂開廟門,一股子塵灰黴味直往臉上撲。她問召南,“這廟裏供的是哪路神仙?”

“呃……這像都讓人拆了一半了,我實在認不出來啊。”召南苦哈哈地說,“他手上拿的好像是如意?後面是啥,胡子嗎?”

“那多半就是土地爺了。”君無岐了然。她問準方位,對塑像拜了拜。

“土地爺爺寬宏大量,今夜暫借您的地方歇歇,多有打擾,抱歉抱歉。”

拜完山頭,她就劃拉著找了片幹凈點的地方坐下,態度極其泰然。

貓踮著腳尖不肯下地,只願意在她身上撲騰,一邊還要自己念叨,“總比餐風露宿強。”

君無岐不理它,任由它嘀咕著找了個舒服地方,拱進她懷裏,不動了。

今夜月朗星稀,光芒皎白明亮,紗一樣透過屋頂裂縫垂進來,還帶著微微的風。正當一人一貓昏昏欲睡之時,門外又傳來了動靜。

“少鏢頭,這個時辰趕不回城裏了,這有個破廟,就湊活一下吧。”

“嗯,讓兄弟姐妹們都警醒著點,這荒廟地偏,夜裏難免有野獸或賊人。”

“大家都曉得。都過來吧,今夜在這休息!”

君無岐仰起頭。

“有點耳熟。”她自言自語,“是之前在食店遇見的鏢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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