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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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朋友

熟女魅力第三條:擁有一個會為你傷心而傷心的朋友。

林冬雪躺在床上,同樣的翻來覆去。她現在腦子裏很亂。

張逢春的話,難免不讓林冬雪情緒低落。盡管,類似的話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說了。

可她也在一次次妥協,一次次順從她的想法,還要她怎麽做。隨便找個她滿意的人馬上就結婚生孩子嗎?

非得要這樣,她才會滿意嗎?

從林冬雪妥協接受相親的那一刻開始,她就明白,自己已經淪為了一個相親市場上流通的商品,任何有需求的對方都可以過來對她評頭論足一番。同時,她也要接受父母對自己情感關系的前排圍觀,好像這個時候人人都可以說上一句“是為你好”,人人都可以不加思考的就給出一些建議。

林冬雪當然知道,所有人的本意都是為她好,但這種為她好,實在是太恐怖了。因為這一切,都跟愛毫無關系。

林冬雪從來沒有否認,情感中缺失的一部分,很大一個原因是她自身。隨著年齡的增長,好像陷入了一種新的矛盾。一方面渴望與人有深度的連接,但又害怕會在其中受到傷害。

她沒有受過傷害,卻在害怕受到傷害。

因為能夠接收到的信息範圍寬泛,那些她沒有經歷過的事情,卻讓她仿佛經歷過一樣。人也變得茫然。知道的越多,反而越來越畏手畏腳。對愛的期待和想象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被扭曲。

因為世界和生活變難了,但愛卻不再可以克服萬難了。

已經沒有人在意,最早的愛情小說裏所表達的浪漫是一種反抗,是對於家庭、階層、命運的反抗。浪漫沖破規矩打破傳統觀念,橋牽起只屬於兩個人之間的鏈接。但——愛情的敘事後來被婚姻制度限制了。

從前講,要有愛,相愛的兩個人要結婚。

現在講,合適就行,合適的兩個人要結婚。

林冬雪忽然想起,去年過年的時候,年夜飯桌上,張逢春催她結婚的話。

原話她記不清楚了,但話裏話外的意思就是——不結婚等他們兩個老了,她連個熱餃子都吃不上可怎麽辦。

林冬雪不以為然,只說有錢哪裏都能買到餃子,而且她也不愛吃餃子。

張逢春接著反駁,結婚了回家就能吃上熱菜熱飯,生病了還有人照顧,兩個人作伴也不孤單。

林冬雪反問,熱菜熱飯不需要她做嗎?她是可以只被照顧不用去照顧別人嗎?又不是沒錢雇不起護工。

張逢春不再說話了,大過年的,她也不想給自己找氣受。

類似的話,在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林冬雪沒有放心上。但這一次提起,也許是張逢春的情緒過於激動,也許是她頓悟了什麽,她突然意識到,無止境的的催婚背後,或許是父母的死亡焦慮。

根據國家發改委公布的最新數據,目前我國人均預期壽命是 79 歲。

79 歲,張逢春和周國正距離 79 歲的年紀,還有二十幾年。20 年,聽起來好像很久很久,但好像又可以轉瞬即逝。

就像不知不覺間,她已經一個人在北京待了 16 年了。

他們好像只是更加擔心,孩子無法一個人抵禦人世間的風險。

就這樣,林冬雪沒有邏輯的、胡思亂想到了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也許是心裏有事的原因,雖然睡得晚,但林冬雪一大早就醒了。

剛 6 點,外邊還沒什麽動靜。林冬雪靜靜地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眼睛還是酸的,昨天的那股疲憊感沒有得到絲毫緩解,反而有種愈發猛烈的趨勢。醒了但不清醒,這不是一個好的征兆。

可林冬雪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要“逃離”這個家,“逃離”張逢春。

手在枕頭底下摸了幾圈,摸到了手機。瞇著眼睛,看起了車票,最近的一趟去北京的高鐵,10 點 45,可以。

付款的瞬間,林冬雪猶豫了一下,只一下,等林冬雪醒過神來,手機已經停留在付款成功的頁面上,而目的地已經換成了上海。

熟女魅力第三條:擁有一個會為你傷心而傷心的朋友。

比如季典。

截了圖,發給了季典。

外邊沒什麽動靜,不知道家裏有人沒人。沒什麽可收拾的,把帶回來的行李再原封不動的帶走就行了。轉了一圈,沒什麽值得留念的。

拖著行李箱出了房門,客廳沙發上的老兩口齊齊擡頭,目光打在了林冬雪身上。

“這就要走了嗎?也沒吃點東西,我給熱一點你多少墊吧一口。”林國正起身就往廚房去了。張逢春還在因為昨天晚上的事情,生氣,不說話。

張逢春的一貫作風,冷暴力。

“爸,我不餓,路上餓了再說吧。”

“那我送你去坐車。”

“不用了,我——”林冬雪想拒絕,轉頭對上了林國正殷切的目光,拒絕的話又收了回了,換成了一個“好”。

“媽,我走了。”張逢春依舊沈浸在冷暴力裏,沒有說話,沒有看林冬雪一眼。卻在兩個人下樓以後默默的在陽臺目送了二人的離開。

母女之間,隔著一層透明卻密不透風的玻璃,她看見她,她看見她。卻觸碰不到彼此,明明是世界上最親密的關系,卻也傷害對方最深。

“——前方到站上海虹橋,請下車的朋友——”

上海好遠啊,林冬雪坐了 5 個半小時才到,屁股都麻了。大概是在車上待的時間太久了,林冬雪整個人暈乎乎,迫切的想要呼吸到外邊的新鮮空氣。

人下車,先湧來的是上海的風。車倉內循環了 5 個半小時的人工空氣,被這陣風徹底沖刷幹凈。氣息被裹挾,吸進肺裏,在肺泡裏打個轉,微微刺痛、清醒的刺痛。

季典早早就等在了出口,林冬雪迎面走來。

沒有好久不見的寒暄、想念、客套,而是,“林冬雪你沒事吧?”

“我?沒事呀,能有什麽事。”突然問這個幹什麽。

季典雖然疑惑,但接過林冬雪手裏的行李,並肩往停車場走去。

行李放後備箱,“什麽時候買的車?”

“為了來接你特意跟朋友借的。”

“那就行,那我就放心了,還以為我在北京當牛做馬擠地鐵,你在上海過上紙醉金迷的好日子了呢。”

“......”

上了車,季典又問了一遍“林冬雪你沒事吧”。

因為林冬雪的臉紅的像猴屁股。

林冬雪照了照鏡子,連額頭都是紅的,這不對勁。早上那股不好的征兆感在此刻變成了事實——林冬雪踏入上海的第一步,發燒了。

一個半小時以後,林冬雪躺在了季典家裏,喝了退燒藥,貼著退燒貼,整個人被厚厚的被子包裹著。季典拍了張照片發到了群裏,照片上是林冬雪傻笑的模樣。

陳忍秋:【?】

陳忍秋:【為什麽去上海不告訴我?】

陳忍秋:【你們怎麽可以背著我私會!】

陳忍秋:【我生氣了!】

陳忍秋:【林冬雪怎麽了?生病了嗎?】

陳忍秋:【有人理理我嗎?】

陳忍秋:【?哈嘍】

......無人回應

季典懷疑林冬雪是不是燒糊塗了,一個勁兒看著他傻樂。

“季典,你說是不是上海人民不歡迎我啊?所以我一來就生病——”

“季典,我坐了 5 個半小時的動車啊,屁股都坐麻了,我都想好了,我要來好好感受一下上海紙醉金迷的生活,我要把賺的錢都花掉——”

“典典,我賺了很多錢,很多很多。”

“典典,你知道嗎。老王讓我自己定裁員名單的時候,我其實一點也不難受,我難受的是我自以為大家共事這麽久也算有點感情,至少可以有始有終,可是他們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我的身邊,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和我說一句真心話,哪怕是一句‘我不能沒有這份工作’都沒有。”

“我知道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自私的,可我還是難受。”林冬雪的聲音裏帶了哭腔。

“典典,我也很可愛對不對。所以,一定會有人愛我的對不對。”

“不用像我媽那樣,把我當成一件商品,拼命到處推銷。也會有人來愛我的對不對。”

“我很好,對不對——”人在生病的時候,好像都會格外脆弱。眼淚終於忍不住了,淚水決堤。

林冬雪被季典攬進了擁抱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任由她鼻涕眼淚一起蹭在他最新款的毛衣上,他今天第一次穿。

季典心想,等林冬雪好了,一定要讓她去買一件新的賠給他,不,要兩件。

“你很好,林冬雪,你已經是我認識的所有人裏,最好最厲害的一個了。”

抽泣聲漸漸變小,林冬雪睡著了。

季典輕輕把人放下,躺好,掖好被子,走了出去。

看見滿屏的未讀消息,直接給陳忍秋撥了電話過去。

“季典!你們剛剛在幹嘛?為什麽不理我,你——”沒說完話被季典打斷,

“你最近忙嗎?”

“恩?”

“不忙的話來趟上海吧,我感覺林冬雪不太對勁,一些情緒方面。”季典少有的認真語氣。

“好。”

認識三十多年,這樣的林冬雪,季典也是頭一次見。

從小到大,大人們總是誇她學習好,有主見,讓人省心,是整個小區的孩子學習的榜樣。從冬雪姐姐到冬雪阿姨,她依舊是榜樣。

但沒有人關心過,榜樣是怎樣成為榜樣的。也沒有人關心過,榜樣累不累。

擁抱讓男人想著毛衣的損壞,而不是此刻的佳人在抱,所謂的太熟了下不去口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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