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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他再也不會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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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 “他再也不會追來了。”

羨寧侯被當街刺殺, 誰也保不下兇手,林綏不行,憶慈也不行。

他若橫死當場, 霜霜絕對活不了。

林琰拼著這口氣,握住她拿著匕首的手,拿開。

利刃破開他身體的觸感還留在手上,衛淩霜失了力氣, 手顫得比中刀的林琰還厲害。

林琰眼中浸著破碎波光,吐出虛弱的氣音, 近乎無聲, “走。”

他用盡全力推開她, 墨色大氅如翅翼展開, 迅即掩住心口的傷處, 他巍峨挺拔的身軀搖晃一下, 卻仍強撐著不倒。

侍從見侯爺有異狀,近前幾步,卻聽見他聲音輕似嘆息,壓抑著痛楚, “收兵, 放人。”

衛淩霜被推得踉蹌後退,她看向林琰失了血色的蒼白面容,見他一雙漆黑眼瞳暗如深淵,逐失神光。

她落荒而逃,從衛璠懷中抱回小林紹, 拉著妹妹跑進客船艙室,她回首看林琰最後一眼時,他還站著。

客船揚帆起航, 離了碼頭。

船甲板上站著的俊美青年將碼頭上的一切盡收眼底,一個秀美的青衣女子從艙室出來,走到他身邊,她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看著不過一兩歲的模樣,留著齊眉劉海,大大的杏眸清澈明亮。

女子道:“怎麽耽擱了這麽久船才開?”

青年道:“還記得羨寧侯林琰半年前為了抓捕一個姑娘鬧得滿城風雨的事嗎?他追到這兒來了。”

女子詫異道:“那姑娘被抓回去了嗎?”

青年輕輕笑了笑,道:“不僅沒有,反而是羨寧侯被捅了一刀,不過那姑娘下手不準,雖是照著心臟刺下去,但卻偏了些。”

女子懷中的小女孩張開兩只軟乎乎的白嫩小手,甜甜糯糯地道:“爹爹,抱抱。”

青年立刻抱女兒在懷,柔聲道:“第一次坐船,小小芙暈不暈?”

小小芙昂首挺胸,頗有氣勢地喊道:“不暈!”

艙室內,衛淩霜坐在角落,面色雪白,怔怔地一言不發。

“姐姐?” 衛璠擔憂地道。

衛淩霜抱緊懷中的小林紹,喃道:“他死了,我才能自由。”

她的人生終於能重新開始。

她原以為殺了林琰,自己也難逃一死,已做好了同歸於盡的準備,可……林琰直到她上船都強撐著不倒,是為了讓她能安然無恙地離開嗎?

衛璠擔憂地道:“羨寧侯不會再追來了吧?”

衛淩霜悵然道:“不會了,再也不會了。”

她註意到不遠處坐著一對容貌出眾的年輕男女,青年懷中抱著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孩兒,兩只小手抓著青年的手,在他掌心拿指頭寫寫畫畫地玩兒。

青年眼神溫柔靜謐,一直看著小女孩兒,他註意到衛淩霜的目光,睨了她一眼,若無其事地垂眸繼續看女兒玩他的手。

衛淩霜如墜冰窖。

正是他奉皇帝之命來衛府抄家拿人,讓她墮入地獄。

崔淩。

她確信他也認出她了。

崔淩身旁的女子肘抵膝蓋,一手撐頤,專註地看著女兒,忽瞥見斜對側坐著的清麗絕美的姑娘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自己丈夫,疑惑地輕嗯一聲。

崔淩附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

女子輕聲嘆息,看向衛淩霜的目光充滿憐憫。

船行了小半日,小林紹忽的臉色發灰,額頭發汗,冰涼潮濕,哭啼不止。

衛淩霜心急不已,與衛璠面面相覷,卻不知何故。

崔淩身邊的青衣女子一直暗暗註意她們,見此情狀,來到她們身邊,俯身看了看小林紹,溫聲道:“小寶寶應該是暈船了。”

衛淩霜自己胃中亦有些微微的惡心想吐,只是尚能忍耐,她聽女子這麽說,道了聲謝,和衛璠道:“等船靠了岸,我們走陸路吧。”

自京城到澹州縱然是水路也要行十天半個月,當日黃昏,客船暫在一座小鎮停靠補給,衛淩霜她們便下了船,才走出十來步,忽聽後面有人喊道:“姑娘,請留步。”

衛淩霜轉頭,見是青衣女子和崔淩,小女孩坐在崔淩肩上,抓著他的頭發玩兒。

青衣女子溫聲道:“姑娘也是要往澹州去嗎?”

衛淩霜猶豫一會兒,輕輕點頭。

“我們一家也要去澹州探親,但我們女兒有些暈船,只好也走陸路,不如一同上路,也好有個照應。” 女子又道:“我姓左,這是我丈夫和女兒。”

衛淩霜道:“多謝,但我們姐妹在此地要多呆幾日,等孩子無恙了再走,恐誤了你們的行程,不便同路。”

她欠了欠身,同衛璠走了。

崔淩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道:“小芙,你是好心,可在衛姑娘眼裏我是個壞人,咱們親近不得她。”

左小芙嘆了口氣,道:“她是個被無辜牽連的可憐人,這一路山高水遠,她們兩個弱女子帶著個小寶寶,我們能幫的便幫幫吧。”

*

衛淩霜尋了家客棧入住,小林紹已無礙了,睡得正熟,她道:“璠兒,你認識左娘子身邊的男人嗎?”

衛璠搖搖頭。

衛淩霜將父母被抓那夜之事說了,衛璠訝道:“那天晚上兵荒馬亂的,我和爹爹娘親都沒見著他。我聽說崔淩因著好弄酷刑,以刑殺為能,不容於皇帝,不到一年就被罷了官,貶為庶人,只是他對自己妻子是極好的。”

衛淩霜道:“他雖說是聽命行事,可看到他,我心裏很不舒服。”

衛璠道:“咱們與他們各走各的路,再也不見。”

姐妹二人翌日去車馬行租了馬車,雇了車夫,官道平坦,且隨時可以休息,旅途中小林紹便不似坐船時那樣難受了。

澹州地處東南,歷史悠久,人煙阜盛,臨海港口停泊著各國來做生意的船只。京城與澹州有寬闊運河相通,但東南之地多山多水,越往南走,道路越發崎嶇,過一座山要繞數不清的拐,有時行入密林荒地也是有的。

這日馬車慢慢行於林間,卻忽的停下,驚得昏昏欲睡的衛淩霜把頭磕在車壁上,她隔著車簾喊道:“怎麽了?”

外頭的車夫卻沒有答她,她抱著睡著的小林紹,不方便動,衛璠便挑簾探出頭,問道:“怎麽不走了?”

她話音未落,驚叫一聲,整個人被扯出車廂外,只餘車簾晃動,緊接著一顆生著絡腮胡,皮膚黝黑的大頭顱伸了進來,見了衛淩霜,笑的淫惡,“竟真是個絕色美人兒!” 他伸手將衛淩霜也拽出車廂外。

衛淩霜緊緊抱著小林紹,見有七八個騎馬帶刀的漢子將馬車團團圍住,衛璠被一個男人抓著手臂。

車夫站在為首的騎馬漢子面前,道:“這幾天裏兩個小娘子住的是上好客棧,吃食也精貴,身上頗有油水。”

漢子打量了一番衛璠,又看看衛淩霜,哈哈笑道:“光是這兩個女人就值千金了,劉老四,多虧了你通風報信,才能逮著這麽肥的兩條魚。”

絡腮胡大漢一手抓著衛淩霜的肩,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臉蛋,邪笑道:“老大說的對,春宵一刻就值千金……”

她的臉白皙如玉,吹彈可破,絡腮胡大漢卻沒觸到想象中的滑膩,他的手停在半空,雙目圓睜,沒有幾息,鐵塔般的身子轟然倒下。

大漢身後的左小芙隨意一揮劍,劍刃上的血跡如雨珠落地。

眾強盜怔楞一瞬,怒吼一聲,皆持刀舉劍沖上來,左小芙身法如翩翩起舞,不到十息,未聽得幾聲刀劍相撞的鏗鏘之聲,所有漢子盡皆栽倒,鮮血汩汩流出,染得土路黑紅。

不遠處的林間,立在樹後的崔淩伸腳絆倒慌張逃竄的車夫,對懷中的女兒道:“小小芙,把眼睛蒙上。”

小小芙捂住眼睛。

崔淩一腳踩在車夫腦袋上,只聽得哢嚓一聲,車夫的腦袋扭成詭異的弧度,連聲音也不曾發出,已然氣絕身亡。

他抱著女兒走出好遠,道:“可以睜開眼睛了。”

小小芙道:“爹爹,叔叔摔倒了。”

崔淩道:“爹爹扶起了叔叔,他已經走了。”

小小芙展顏一笑,抱住他的脖子,脆聲道:“爹爹大俠!”

衛淩霜何曾見過許多屍體橫七豎八躺在自己面前的畫面,她腳下發軟,又聞見血腥氣,幾欲作嘔,只是看左小芙面色如常,她便強撐著盈盈一拜,道:“多謝左娘子救命之恩。”

左小芙同衛淩霜和衛璠離了這片橫屍之處,道:“出門在外,許多人都會打像你們這樣手無縛雞之力,又美貌多金的人的主意。”

衛淩霜慚愧地道:“是我大意了,要不是左娘子相救,我和妹妹,還有女兒都要活不成。”

崔淩迎面走來,噙著友善的笑,道:“兩位可無事?”

衛淩霜垂眸不答,衛璠便欠身道:“多謝兩位救命之恩。”

左小芙道:“衛姑娘,和我們同行吧。”

衛淩霜深惡崔淩。她永遠記得父母被壓著跪倒在他身前,而他笑意盈盈的模樣,可是左娘子確乎救了她們,前路尚遠,為了女兒和璠兒,她也要將個人恩怨拋一拋。

她們坐上了左小芙一家的馬車,崔淩坐在車轅上駕車,車廂內,小小芙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直看著衛淩霜懷中的小林紹,掙紮著想脫離母親的懷抱去摸小嬰兒。

左小芙道:“小小芙,山路難走,好好坐在娘親懷裏。”

車簾外的崔淩道:“小芙,我駛的很慢,很穩,讓小小芙動一動沒事。”

左小芙無奈道:“你就會慣著她。” 她松了力道,小小芙趴到衛淩霜身旁,伸出小手,又停下,擡眸可憐兮兮地看著衛淩霜。

衛淩霜溫柔地笑了笑,道:“摸吧。”

小小芙開心地撫摸小林紹的臉頰,和她四目相對,玩得不亦樂乎。

衛淩霜道:“左娘子和女兒的名字竟是一樣的,可真有趣兒。”

左小芙道:“她爹硬是要這樣叫,將來孩子大些,定要再取個正經些的名字。”

三個大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小小芙已經吧嗒吧嗒親了小林紹無數口,弄得小寶寶臉上都是口水。

兩家人一同行了十數日,在澹州城門口相互惜別,獨崔淩倚著樹,遠在幾十步開外。

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可連一向粘著他的寶貝女兒都不跟他了,直要和那個小嬰兒貼貼。

左小芙抱著女兒,道:“衛姑娘,就此告別,珍重。”

衛淩霜深深一拜,道:“多謝左姑娘一路照顧,就此別過。”

她一手抱著小林紹,一只手牽著衛璠,望著城門內熙熙攘攘的人群和一片片延綿不盡的粉墻黛瓦,良久,邁開步子,踏入城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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