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做小霜霜 霜霜……可以繼續喝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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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做小霜霜 霜霜……可以繼續喝藥了
“咱們躲在這兒雖隱蔽, 可紹兒也太愛哭了。” 衛璠趴在床上，拿指頭輕戳寶寶軟乎乎的頰肉，語氣發軟發嗲, “寶寶，你怎麽白天黑夜都這麽精神呀？”
搬到新居已有幾日，衛淩霜身子尚虛，臉上的血色仍沒恢覆, 如雪白的瓷人兒，她看妹妹撅著腚逗弄寶寶, 撲哧一笑, 道：“璠兒向來沈穩, 現在看著卻比小時候還頑皮, 好啦, 紹兒是餓了, 讓我餵她飯吃。” 她抱起寶寶，掀襟餵奶。
小寶寶被溫暖包圍，本能地去尋找那一點生命源泉，含在小小的口中, 嘬得嘖嘖有聲。
衛淩霜垂眸溫柔地看著寶寶, 唇角含笑，燭火搖曳，照著她眉眼靜美如玉，勝似畫中仙。
衛璠看著她，幾乎移不開眼, 道：“姐姐倒是跟以前一點兒也不一樣。”
她們四個姐妹年歲相近，衛淩霜與她只差了兩個月，雖有大姑娘的身份, 幼時性格卻比最小的漣妹妹還要嬌氣。
“經了許多事，我也得長大，不能總做軟弱逃避的愛哭鬼。” 衛淩霜抱著喝飽的寶寶輕搖，哄她入睡，問道：“可聽到外頭有什麽風聲嗎？”
“不曾，都半年了，想必羨寧侯也放棄了，姐姐不必再這麽小心翼翼。”
“等我出了月子咱們就走，去澹州，我帶的錢足夠咱們三人安穩過一輩子了。” 衛淩霜和寶寶臉頰相貼，道：“我們置一間宅子，投資打點些小生意，讓紹兒學文習武，讓她能在這世上安身立命。”
衛璠輕嘆一聲，輕撫寶寶頭頂，“我們的紹兒定能一生無憂，不似我們，半生如夢，半生夢醒。” 她說著，眼眶酸澀，吸了吸鼻子，道：“不過姐姐雖每日服用參湯燕窩進補著，到底也該請個大夫來把把脈，開些正經的藥把身子徹底養好。”
衛淩霜不以為意，道：“我只是有些虛弱罷了，將養些時日就好。”
衛璠仍是不依，“月子裏最要小心，就算是些腰酸疲乏的小毛病也大意不得。” 她見衛淩霜仍有猶豫，道：“我去醫館找大夫將你的情形一說，開些藥，不叫人來我們屋裏。”
衛淩霜考慮片刻，點了點頭，衛璠欣喜非常，立刻出門去尋醫館。
這附近有幾家醫館，但到底是底層百姓住的地方，大夫醫術良莠不齊，衛璠想向人先打探一番，她見一群婦人在井邊洗菜，上前道：“敢問這附近可有擅長婦人科的大夫？”
婦人中有頗為熱心的，道：“出巷往東走，一裏外有個保寧堂，大夫從醫二十多年了，鄰裏街坊裏有口皆碑的。”
衛璠道了謝，往保寧堂去，沒看見身後幾個婦人皆停下了手中動作，不再唧唧喳喳閑聊，連笑容也一並消失，像臺上的戲子們完成了演出。
衛璠踏入保寧堂，一陣清苦藥香撲鼻而來，兩個年輕學徒一個搗藥，一個配藥，還有一個長髯矍鑠的老大夫正在給人診脈，她等了一會兒，見大夫得了空，至近前道：“大夫，我嫂嫂剛產子不到十天，總是腰酸體虛，吃了些進補之物也不見好轉，想抓副藥調理調理。”
大夫道：“既如此，病人何在？不號脈我哪裏敢開藥呢？”
衛璠為難道：“她眼下不在此處，你照著這些癥狀開方抓藥就是了。”
大夫眉一豎，“那怎麽成？吃壞了人豈不砸我招牌，姑娘，若是病人不方便來，我上門看診也行，只是會收些出診費。”
衛璠只好回去再勸衛淩霜，說怕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兒，唬得後者終於答應。
大夫提著藥箱來了屋，隔著簾為衛淩霜把了脈，說無大礙，開了藥方，他聽見簾內傳來的響亮哭聲，道：“既來了，我順帶瞧瞧孩子如何？”
衛淩霜自然無有不應，對衛璠道：“把紹兒抱給大夫瞧瞧。”
大夫將孩子細細瞧過，甚至讓衛璠燒了盆火，將屋裏弄得暖融融的，剝了嬰兒的裹身毯檢查全身，許久後方道：“孩子很康健，娘子放心。”
大夫看完診，卻未回保寧堂，而是去了就近一間客棧，進了房後躬身行禮，“學生給侯爺請安。”
林琰立刻道：“鄭太醫，她身子如何？”
鄭太醫道：“因夫人夜裏要起來好幾道給孩子餵奶，身子才偶感不適，學生開了益氣補血的方子，只要好好調養便無大礙。”
林琰松了口氣，“那孩子呢？”
“夫人把孩子照顧得很好，但到底月份小，得時刻留意著。”
林琰坐到椅上，嘆道：“她自己都還是個要人疼的孩子，雖有妹妹照拂，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道：“她看著心情可好嗎？”
鄭太醫懂他言外之意，道：“夫人精神尚佳，只是產婦易情緒波動，受了刺激常抑郁難平，為保險起見，孩子滿月前您最好不要去嚇她。”
林琰只好歇了抓她回來的心思，“鄭太醫，她出月子前，勞你在此照看。”
找到衛淩霜行蹤的當天，林琰便著人晝伏夜出，在巷中探訪哪家有嬰兒啼哭聲，幾個晚上下來，以小巖巷舊居為中心，查了方圓十裏數千戶人家，總算探得她們的落腳點。
“請侯爺放心，學生自當盡力。”
林琰忽道：“霜霜給孩子取名了嗎？”
鄭太醫回憶一番，“夫人叫了聲紹兒。”
林琰心神一震，詫異道：“紹兒？” 長久以來眉目間蘊著的冰冷終於有消解之象，他輕籲口氣，“好在霜霜總算用了我給孩子取的名字。”
*
轉瞬一月，衛淩霜身子已大好了，林紹皺巴扁平的小臉兒也逐漸長開，本是一條縫的眼睛如今滴溜圓似貓兒眼，肌膚白裏透紅，似玉琢成。
衛淩霜和衛璠已打包好了行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林紹坐上馬車，往通州碼頭而去，打算自那裏乘船南下去澹州。
碼頭桅桿如林，船只南來北往，人潮洶湧，衛淩霜和衛璠向定好的客船而去，前者道：“路引備好了嗎？”
衛璠點點頭，“我找的人幹這行已經許多年了，仿造的路引絕不會露出馬腳。”
當日衛淩霜托她所辦之事便是租下藏身之處和弄到假路引，後者在妓院時常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知道有一家典當行背地裏做些造贗品字畫和假刻印假文書的行當。
二人正說著，衛淩霜忽察覺有一絲不對勁。
太安靜了。
本該喧嘩熱鬧，聲如鼎沸的碼頭此刻卻不聞人聲。
衛淩霜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血直往腦上湧，她僵硬地轉頭，見身後的人山人海已然被肅清到遠處，上百著甲兵卒的前方站著林琰，他身披墨色大氅，眼眸闃黑如夜，正沈沈地看著她。
“我一直在等你回頭。”
他清泠泠的聲音入耳，衛淩霜如被當頭澆下一盆冰雪，牙齒都在打顫。
林琰一步一步，徐徐走近她，“霜霜，除了一開始的幾個月，我一直待你如珍寶，疼你，憐你，愛你，為什麽你還是放不下呢？”
衛淩霜還未開口，衛璠忽的跪伏於地，哀聲求道：“世叔！大姐姐和我一朝沒了家，我們只求偏安一隅，平淡度過此生而已，求世叔您發慈悲，饒了姐姐，讓我們去吧。”
林琰只是看著衛淩霜，“霜霜，我就是你的家。” 他看向她懷中的寶寶，“是你的丈夫，紹兒的父親。”
良久，衛淩霜開口了，聲音輕細，“我知道，世上沒有人比你更疼我。” 她輕嘆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否則，她怎麽會瘋呢？
他已經把一切能給的都給她了，也讓她誕下了融合了他們血脈的孩子。
林琰道：“霜霜，為什麽放不下？”
衛淩霜默然良久，道：“如果我原諒你，我就不能原諒我自己。”
她在他心裏一直是個軟糯的小女孩兒，可愛，易碎，需要嬌寵疼愛，永遠不會長大，也不需要長大。
可她終究是長大了，而他就是欺淩她，摧折她的風刀霜劍。
林琰嘆道：“小霜霜，大半年不見，你又長高了些。”
最初她的頭頂只能抵在他胸膛之下，後來懷中的女孩兒一點一點變大，如今，她幾乎快到他的肩頭了。
衛淩霜鼻尖一酸，恨聲道：“不要像父親一樣和我說話！”
她抱緊小林紹，眼淚在眶中打轉，終是說了出來，“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等我長大？”
他最初沒有把她當成個人。
一只可愛的小貓兒，想摸便摸了。
若是能重新來過，他要做繞指柔，做困住她的繭，讓她不淩風霜雨雪，讓她永遠是他懷中的小霜霜。
林琰身後的侍從端著托盤現身，其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
“沒了孩子，你可以繼續喝藥了。” 他用一如既往哄著她的語氣柔聲道：“小霜霜乖，把藥喝了，一切痛苦都會過去，讓我們重新來過。”
衛淩霜眼圈兒紅了，眼中亦布血絲，抱著小林紹的手都在輕顫。
衛璠擔憂地看著她懷中的小寶寶，“姐姐……”
衛淩霜深吸一口氣，把小林紹交給衛璠，她挺直脊背，冷聲道：“我不喝！你要強給我灌嗎？”
林琰嘆道：“我若要強灌，早就得手了，霜霜……”
“不許叫我霜霜！”
林琰頓了頓，道：“淩霜。” 他覺得很陌生，又說了一遍，“淩霜，縱然你不肯接受我，可你忍心讓紹兒做沒爹的孩子嗎？你知道的，你不願意，我連你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跟我回家，你不想住棲霞苑的話，府中院落隨你挑，你不願見我，我絕不會來打擾你。” 他字字懇切，“紹兒才滿月，路上萬一出了差池怎麽辦？何況對紹兒一個女兒家來說，世道何其艱難，霜霜……淩霜，我會疼惜愛護我們的女兒，嬌養她長大，不讓她受半點兒風霜。”
衛淩霜垂眸看了眼女兒。
梅花淩寒而開，才得芬芳，但衛淩霜並不想讓女兒經歷世間苦楚來換得成長。
“我……我知道紹兒在侯爺庇護下長大是最好的。” 就像曾經的衛大姑娘在父母的羽翼下。
林琰眼睛一亮，心頭升起希望。
“可我不能為了女兒違了自己的心，我也離不開紹兒，我會盡我所有護她長大。”
林琰強將聲音裝得冷冷的，“紹兒是本侯的骨血，我豈容她流落在外？”
衛淩霜咬咬唇，“你終要用強是不是？”
林琰無聲嘆息，好話他已經說盡了。
衛淩霜道：“我絕不可能再做回你的小霜霜。”
林琰瞥了眼藥汁，端起碗，向衛淩霜徐徐走去，“沒關系的，喝了藥，你還是無憂無慮的小霜霜。”
衛淩霜雙拳緊攥，低聲道：“璠兒，憶慈會護住你和紹兒的。”
衛璠不知她為何會說出這句話，正詫異間，見衛淩霜邁步向林琰走去，與他近在咫尺，四目相對。
林琰一手鉗住衛淩霜下頜，“小霜霜，喝藥吧，忘記所有痛苦，讓我來補償你……”
她的眼淚會讓他心軟，從來都是這樣。
她哭泣的模樣總讓他心中悶痛，想抱著她，哄著她，揩去她的眼淚。
他還記得第一次，她拿到他送的風箏，在花園裏肆意奔跑，那樣開心，好像他已經補償了她過去因他而流下的數不盡的淚。
那時候，他的心第一次像被蟄了一下，瀕死，鮮活。
如今，眼前的衛淩霜在哭。
林琰手中的藥碗落到地上摔碎，藥汁四濺。
他低頭，看見一柄鋒利雪亮的匕首插進自己心口，而刀柄被她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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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打滾求評論！小夥伴們的評論是我更新的最大動力嗚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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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寶寶被溫暖包圍，本能地去尋找那一點生命源泉，含在小小的口中, 嘬得嘖嘖有聲。
衛淩霜垂眸溫柔地看著寶寶, 唇角含笑，燭火搖曳，照著她眉眼靜美如玉，勝似畫中仙。
衛璠看著她，幾乎移不開眼, 道：“姐姐倒是跟以前一點兒也不一樣。”
她們四個姐妹年歲相近，衛淩霜與她只差了兩個月，雖有大姑娘的身份, 幼時性格卻比最小的漣妹妹還要嬌氣。
“經了許多事，我也得長大，不能總做軟弱逃避的愛哭鬼。” 衛淩霜抱著喝飽的寶寶輕搖，哄她入睡，問道：“可聽到外頭有什麽風聲嗎？”
“不曾，都半年了，想必羨寧侯也放棄了，姐姐不必再這麽小心翼翼。”
“等我出了月子咱們就走，去澹州，我帶的錢足夠咱們三人安穩過一輩子了。” 衛淩霜和寶寶臉頰相貼，道：“我們置一間宅子，投資打點些小生意，讓紹兒學文習武，讓她能在這世上安身立命。”
衛璠輕嘆一聲，輕撫寶寶頭頂，“我們的紹兒定能一生無憂，不似我們，半生如夢，半生夢醒。” 她說著，眼眶酸澀，吸了吸鼻子，道：“不過姐姐雖每日服用參湯燕窩進補著，到底也該請個大夫來把把脈，開些正經的藥把身子徹底養好。”
衛淩霜不以為意，道：“我只是有些虛弱罷了，將養些時日就好。”
衛璠仍是不依，“月子裏最要小心，就算是些腰酸疲乏的小毛病也大意不得。” 她見衛淩霜仍有猶豫，道：“我去醫館找大夫將你的情形一說，開些藥，不叫人來我們屋裏。”
衛淩霜考慮片刻，點了點頭，衛璠欣喜非常，立刻出門去尋醫館。
這附近有幾家醫館，但到底是底層百姓住的地方，大夫醫術良莠不齊，衛璠想向人先打探一番，她見一群婦人在井邊洗菜，上前道：“敢問這附近可有擅長婦人科的大夫？”
婦人中有頗為熱心的，道：“出巷往東走，一裏外有個保寧堂，大夫從醫二十多年了，鄰裏街坊裏有口皆碑的。”
衛璠道了謝，往保寧堂去，沒看見身後幾個婦人皆停下了手中動作，不再唧唧喳喳閑聊，連笑容也一並消失，像臺上的戲子們完成了演出。
衛璠踏入保寧堂，一陣清苦藥香撲鼻而來，兩個年輕學徒一個搗藥，一個配藥，還有一個長髯矍鑠的老大夫正在給人診脈，她等了一會兒，見大夫得了空，至近前道：“大夫，我嫂嫂剛產子不到十天，總是腰酸體虛，吃了些進補之物也不見好轉，想抓副藥調理調理。”
大夫道：“既如此，病人何在？不號脈我哪裏敢開藥呢？”
衛璠為難道：“她眼下不在此處，你照著這些癥狀開方抓藥就是了。”
大夫眉一豎，“那怎麽成？吃壞了人豈不砸我招牌，姑娘，若是病人不方便來，我上門看診也行，只是會收些出診費。”
衛璠只好回去再勸衛淩霜，說怕落下一輩子的病根兒，唬得後者終於答應。
大夫提著藥箱來了屋，隔著簾為衛淩霜把了脈，說無大礙，開了藥方，他聽見簾內傳來的響亮哭聲，道：“既來了，我順帶瞧瞧孩子如何？”
衛淩霜自然無有不應，對衛璠道：“把紹兒抱給大夫瞧瞧。”
大夫將孩子細細瞧過，甚至讓衛璠燒了盆火，將屋裏弄得暖融融的，剝了嬰兒的裹身毯檢查全身，許久後方道：“孩子很康健，娘子放心。”
大夫看完診，卻未回保寧堂，而是去了就近一間客棧，進了房後躬身行禮，“學生給侯爺請安。”
林琰立刻道：“鄭太醫，她身子如何？”
鄭太醫道：“因夫人夜裏要起來好幾道給孩子餵奶，身子才偶感不適，學生開了益氣補血的方子，只要好好調養便無大礙。”
林琰松了口氣，“那孩子呢？”
“夫人把孩子照顧得很好，但到底月份小，得時刻留意著。”
林琰坐到椅上，嘆道：“她自己都還是個要人疼的孩子，雖有妹妹照拂，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他道：“她看著心情可好嗎？”
鄭太醫懂他言外之意，道：“夫人精神尚佳，只是產婦易情緒波動，受了刺激常抑郁難平，為保險起見，孩子滿月前您最好不要去嚇她。”
林琰只好歇了抓她回來的心思，“鄭太醫，她出月子前，勞你在此照看。”
找到衛淩霜行蹤的當天，林琰便著人晝伏夜出，在巷中探訪哪家有嬰兒啼哭聲，幾個晚上下來，以小巖巷舊居為中心，查了方圓十裏數千戶人家，總算探得她們的落腳點。
“請侯爺放心，學生自當盡力。”
林琰忽道：“霜霜給孩子取名了嗎？”
鄭太醫回憶一番，“夫人叫了聲紹兒。”
林琰心神一震，詫異道：“紹兒？” 長久以來眉目間蘊著的冰冷終於有消解之象，他輕籲口氣，“好在霜霜總算用了我給孩子取的名字。”
*
轉瞬一月，衛淩霜身子已大好了，林紹皺巴扁平的小臉兒也逐漸長開，本是一條縫的眼睛如今滴溜圓似貓兒眼，肌膚白裏透紅，似玉琢成。
衛淩霜和衛璠已打包好了行李，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林紹坐上馬車，往通州碼頭而去，打算自那裏乘船南下去澹州。
碼頭桅桿如林，船只南來北往，人潮洶湧，衛淩霜和衛璠向定好的客船而去，前者道：“路引備好了嗎？”
衛璠點點頭，“我找的人幹這行已經許多年了，仿造的路引絕不會露出馬腳。”
當日衛淩霜托她所辦之事便是租下藏身之處和弄到假路引，後者在妓院時常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知道有一家典當行背地裏做些造贗品字畫和假刻印假文書的行當。
二人正說著，衛淩霜忽察覺有一絲不對勁。
太安靜了。
本該喧嘩熱鬧，聲如鼎沸的碼頭此刻卻不聞人聲。
衛淩霜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血直往腦上湧，她僵硬地轉頭，見身後的人山人海已然被肅清到遠處，上百著甲兵卒的前方站著林琰，他身披墨色大氅，眼眸闃黑如夜，正沈沈地看著她。
“我一直在等你回頭。”
他清泠泠的聲音入耳，衛淩霜如被當頭澆下一盆冰雪，牙齒都在打顫。
林琰一步一步，徐徐走近她，“霜霜，除了一開始的幾個月，我一直待你如珍寶，疼你，憐你，愛你，為什麽你還是放不下呢？”
衛淩霜還未開口，衛璠忽的跪伏於地，哀聲求道：“世叔！大姐姐和我一朝沒了家，我們只求偏安一隅，平淡度過此生而已，求世叔您發慈悲，饒了姐姐，讓我們去吧。”
林琰只是看著衛淩霜，“霜霜，我就是你的家。” 他看向她懷中的寶寶，“是你的丈夫，紹兒的父親。”
良久，衛淩霜開口了，聲音輕細，“我知道，世上沒有人比你更疼我。” 她輕嘆道：“可我就是放不下。”
否則，她怎麽會瘋呢？
他已經把一切能給的都給她了，也讓她誕下了融合了他們血脈的孩子。
林琰道：“霜霜，為什麽放不下？”
衛淩霜默然良久，道：“如果我原諒你，我就不能原諒我自己。”
她在他心裏一直是個軟糯的小女孩兒，可愛，易碎，需要嬌寵疼愛，永遠不會長大，也不需要長大。
可她終究是長大了，而他就是欺淩她，摧折她的風刀霜劍。
林琰嘆道：“小霜霜，大半年不見，你又長高了些。”
最初她的頭頂只能抵在他胸膛之下，後來懷中的女孩兒一點一點變大，如今，她幾乎快到他的肩頭了。
衛淩霜鼻尖一酸，恨聲道：“不要像父親一樣和我說話！”
她抱緊小林紹，眼淚在眶中打轉，終是說了出來，“為什麽？為什麽你不能等我長大？”
他最初沒有把她當成個人。
一只可愛的小貓兒，想摸便摸了。
若是能重新來過，他要做繞指柔，做困住她的繭，讓她不淩風霜雨雪，讓她永遠是他懷中的小霜霜。
林琰身後的侍從端著托盤現身，其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
“沒了孩子，你可以繼續喝藥了。” 他用一如既往哄著她的語氣柔聲道：“小霜霜乖，把藥喝了，一切痛苦都會過去，讓我們重新來過。”
衛淩霜眼圈兒紅了，眼中亦布血絲，抱著小林紹的手都在輕顫。
衛璠擔憂地看著她懷中的小寶寶，“姐姐……”
衛淩霜深吸一口氣，把小林紹交給衛璠，她挺直脊背，冷聲道：“我不喝！你要強給我灌嗎？”
林琰嘆道：“我若要強灌，早就得手了，霜霜……”
“不許叫我霜霜！”
林琰頓了頓，道：“淩霜。” 他覺得很陌生，又說了一遍，“淩霜，縱然你不肯接受我，可你忍心讓紹兒做沒爹的孩子嗎？你知道的，你不願意，我連你一根手指頭都不會碰，跟我回家，你不想住棲霞苑的話，府中院落隨你挑，你不願見我，我絕不會來打擾你。” 他字字懇切，“紹兒才滿月，路上萬一出了差池怎麽辦？何況對紹兒一個女兒家來說，世道何其艱難，霜霜……淩霜，我會疼惜愛護我們的女兒，嬌養她長大，不讓她受半點兒風霜。”
衛淩霜垂眸看了眼女兒。
梅花淩寒而開，才得芬芳，但衛淩霜並不想讓女兒經歷世間苦楚來換得成長。
“我……我知道紹兒在侯爺庇護下長大是最好的。” 就像曾經的衛大姑娘在父母的羽翼下。
林琰眼睛一亮，心頭升起希望。
“可我不能為了女兒違了自己的心，我也離不開紹兒，我會盡我所有護她長大。”
林琰強將聲音裝得冷冷的，“紹兒是本侯的骨血，我豈容她流落在外？”
衛淩霜咬咬唇，“你終要用強是不是？”
林琰無聲嘆息，好話他已經說盡了。
衛淩霜道：“我絕不可能再做回你的小霜霜。”
林琰瞥了眼藥汁，端起碗，向衛淩霜徐徐走去，“沒關系的，喝了藥，你還是無憂無慮的小霜霜。”
衛淩霜雙拳緊攥，低聲道：“璠兒，憶慈會護住你和紹兒的。”
衛璠不知她為何會說出這句話，正詫異間，見衛淩霜邁步向林琰走去，與他近在咫尺，四目相對。
林琰一手鉗住衛淩霜下頜，“小霜霜，喝藥吧，忘記所有痛苦，讓我來補償你……”
她的眼淚會讓他心軟，從來都是這樣。
她哭泣的模樣總讓他心中悶痛，想抱著她，哄著她，揩去她的眼淚。
他還記得第一次，她拿到他送的風箏，在花園裏肆意奔跑，那樣開心，好像他已經補償了她過去因他而流下的數不盡的淚。
那時候，他的心第一次像被蟄了一下，瀕死，鮮活。
如今，眼前的衛淩霜在哭。
林琰手中的藥碗落到地上摔碎，藥汁四濺。
他低頭，看見一柄鋒利雪亮的匕首插進自己心口，而刀柄被她握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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