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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 “我的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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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 “我的紹兒。”

天子居於紫禁城, 殿宇巍峨,瓊樓玉宇,達官貴族皆處內城, 朱門繡戶,庭院森森,然而有人獨享廣廈,有人卻家徒四壁, 蝸居彈丸之地。

京城安居何其不易,但作為歷朝定都所在, 百姓們便如涓涓細流匯入大海, 奔來京城尋生計, 每日辛苦勞作才得幾兩米下鍋。

近南門的外城便住著數十上百萬窮苦百姓。

此處幾無寬闊大街, 小巷如蛛網密布, 遍布陋室, 衛璠租下的宅子就深掩其間。

衛淩霜只駕著馬車行了片刻,便將其停在街邊,與衛璠另雇馬車,中途又換了幾次乘具, 搭順風騾車, 板車,直至步行入巷,在迷宮般的小巷裏行了小半個時辰,來到一處破敗的木門前。

衛璠開了鎖,進去後左右鄰居的墻壁合成狹長的天井, 走十步後坐落著一間陋屋,屋中狹小,卻意外地很幹凈, 被褥鋪著,桌上擺著粗瓷茶具,隔斷的竈房裏鍋碗瓢盆一應俱全,甚至有新鮮的蔬菜。

衛淩霜小腹酸軟,扶著腰,衛璠攙著她在床上坐下,“大姐姐,可有哪裏不適嗎?”

“只是走得久了,有些累。” 衛淩霜打量四周,“璠兒,多虧你找到這麽隱蔽的地方,還打理好了一切。”

“三教九流的人我認識些,又在市井摸爬滾打了兩年,這不難辦。”

衛淩霜心酸無比。

四個姐妹裏,她是嫡出又得祖父寵愛的大姑娘,衛沅和衛漣是親姐妹,衛璠性子溫和,溫雅如玉,周旋於姊妹中,進退有度,從不與任何人生齟齬。

可衛璠深陷泥淖,境遇實比她慘許多。

二人今日累了,同入被窩中,衛淩霜歉疚道:“璠兒,是我拖累你了,害得你不能回家。”

“不過是間沒人的空屋子罷了,不回便不回。”

衛淩霜握住她的手,“從今後咱們姐妹相依為命,浪跡天涯。”

衛璠緊緊回握,“我本來就想和你走,只是你先前怕連累我,總不肯應我。” 她頓了頓,道:“大姐姐,你肚子裏的孩子……想生下來嗎?”

衛淩霜輕撫小腹,嘆道:“已經四個月了,打掉太傷身子。”

“那我們是三個人相依為命。” 衛璠鼻尖酸澀,“三個人,是一個家了。”

小屋的窗格四四方方,窗紙發黃,透進來的陽光微弱無暖意。

兩姐妹也不知道睡到了幾時,醒來已饑腸轆轆。

洗臉是沒法立時洗的,得先取柴,生火,燒熱水。

衛璠提水倒入鍋內,衛淩霜不便幹重活,便抱柴生火,忙得灰頭土臉,才得以洗漱。

衛璠往剩下的滾湯裏倒了米,切了幾塊臘肉和菠菜放進去,她攪合幾下,肉香濃郁,二人的肚子叫得更歡了。

“大姐姐給的錢太多了,我買了許多臘肉幹貨,糧油米面,夠咱們在這兒吃半年的,只是鮮蔬不易存放,隔幾天得出去買。” 衛璠撂下勺,開了櫥櫃,取出幾包藥來,“對了,這是我備下的安胎藥,想著你可能會用到。”

衛璠其實還備了落胎藥,是找在妓院時常給姑娘們看病的大夫開的,但此藥傷身,她慶幸衛淩霜不打算用這藥。

衛璠知道有多疼。

不多時粥便熬好了,衛璠想盛出來,衛淩霜拿過碗道:“我來。” 她推開衛璠想拿碗的手,“我現在能做的便讓我來,等孩子月份大了,萬事都要靠你。”

熱騰騰的肉粥順著食道滑下,直暖到胃,衛淩霜渾身暖融融的。

二人吃飽了,小火爐上的藥也熬好了,藥汁仍舊濃黑苦澀,衛淩霜卻不需甜棗蜜餞也能順暢服下。

她摸著小腹,心中充滿恬靜,期待著兒女的到來。

“紹兒,我只要你,不要你爹。”

*

興平軍營駐紮著數萬士卒,中軍帳中,林琰正在看兵冊,忽有侍從進來,捧上自京城而來的信。

林琰聽是飛鴿傳書,眉心一跳,展開紙條。

侍從本低著頭待命,忽聞轟雷炸響,旋即是書冊嘩嘩落地之聲,漫天木屑飛濺在他身上,他戰戰兢兢地擡頭,見桌案劈裂成兩半,兵冊糧賬散了滿地,卻不見君侯身影。

“回京!”

命令自簾帳處傳來,壓抑著滔天怒火。

*

衛淩霜在天井墻角發現一簇不知名的小白花,只有指甲蓋大小,她一手扶腰,挺著高隆的腹部自廚房取了水瓢,在屋外的水缸中舀了淺淺一點水澆給花兒。

“這水是璠兒辛苦挑來的,只能給這麽一點兒。” 她澆了約莫一口水的量,正要回去放瓢,聽見木門吱呀被打開的聲音,回頭見衛璠提了一籃滿當當的蔬菜。

“姐姐,你怎麽出來了?” 衛璠忙去攙她回屋,見屋中整潔,地上幹凈無塵,“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打掃家裏了?”

“久坐久躺對身子不好,活動活動反而有好處。”

衛璠扶她在椅上坐下,“那也得等我在家的時候活動,萬一摔倒了可怎麽辦?何況如今已足了月,隨時可能發動,我出去買個菜都心神不寧,跑著去跑著回來。”

衛淩霜無奈道:“好,璠兒,外頭可有什麽新消息?”

衛璠將蔬菜分門別類放好,一邊道:“風平浪靜。姐姐不是侯府的奴婢,亦不是他的妻妾,來去自由,算不得犯了法,想來他也顧及姐姐的面子,沒有張貼畫影圖形通緝,只憑府衙的捕快,根本不可能找到咱們。”

她們剛逃出侯府那段時日,京城可謂被鬧了個沸沸揚揚,天翻地覆,府衙捕快皆被派出去大街小巷挨家挨戶搜問,碼頭陸路南來北往的船只馬車皆被扣下盤查,足足持續了大半個月,直到驚動了聖上出面詰問,羨寧侯方才罷手,但衙門負責尋人的捕快仍四處探查,虧得衛淩霜和衛璠姐妹準備了數處落腳點,狡兔三窟,又躲在人海中深居簡出,才得以藏到至今。

衛璠道:“不過我聽說羨寧侯前些日子去了澹州,盤桓了好些日子才回來。”

衛淩霜松了口氣,“他去過了,我們便可去了。”

衛璠母親的娘家在京城,也受到了衛府覆滅的連累,被貶官削職,投奔不得。

衛淩霜沈寂了會兒,看向做飯的衛璠,“璠兒,都快半年了,羨寧侯有沒有娶妻納妾?”

衛璠手中忙著切菜,道:“定沒娶妻,只是納沒納妾這樣的小事,可傳不到外城這裏。”

衛淩霜半倚在枕上,“他要是娶妻納妾,那才是真正放過我了。”

衛璠哼了一聲,“貪戀兒子未婚妻美色的人哪能清心寡欲這麽久?侯府裏定一大堆如花美眷了。”

“希望如此。”

衛淩霜忽覺腿間一陣暖流,“璠兒!”

衛璠聽見她的呼聲,忙至床前,急道:“可是要生了?”

衛淩霜平躺下,緊張到氣喘,“我……應該是羊水破了。”

“我去請產婆!” 衛璠不敢耽擱,疾步出了屋。

衛淩霜只覺有下墜之感,漸漸地肚子發脹發硬,疼痛斷斷續續,她呻喚出聲,額間冒了汗,一只手捂著肚子,另一只手死死攥著枕頭一角。

衛璠在小巷裏七拐八拐,撲到一扇門前狠拍,“趙婆婆,我家人要生了!”

幾天前,衛淩霜微微見了紅,二人嚇了一跳,衛璠趕緊去尋了產婆提前打好招呼,只等發動便去叫人。

小巖巷深處的一間小宅從來都是靜悄悄的,白天黑夜不聞人聲,今夜卻響了一晚上女子痛苦的哀嚎,直到天明方歇,忽的,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破開朝陽。

尚彌漫著淡淡血腥味的房內,衛淩霜虛弱無力地靠在衛璠懷中,渾身被汗浸濕,發絲濕漉漉地貼在額前,輕喘著氣,說不出話來。

衛璠早已哭得雙眼通紅,拿熱棉巾為她擦臉,“姐姐,好了,孩子總算出來了。”

衛淩霜顫抖著伸出手,從產婆手裏接過孩子抱在懷中。

小小的臉兒皺巴巴的,還沒半個手掌大,眼睛還沒睜開,只有兩條縫兒,看不出漂不漂亮。

“我的紹兒。”

衛淩霜哽咽一聲,心頭萬般柔情,想讓小寶寶回到肚子裏,不受人間半點風霜。

寶寶的小小腦袋在她懷中微微拱動,產婆笑道:“娘子解了衣裳給孩子餵初乳吧。”

衛璠為她敞了衣襟,雖門戶嚴實,也怕細風吹著她,只露一痕胸脯,寶寶張嘴含住,嘬嘬吸奶。

衛淩霜被給予了無限溫暖。

她正哺育著這個幼小的生命,但覺得是這個生命在治愈她。

衛淩霜氣息仍微,道:“多謝趙婆婆。” 衛璠聞言,取了枕頭墊在她腦下,自己拿出早已包好的銀子給產婆,將她送到院門外方回屋。

衛淩霜睡了格外輕松的一覺,用了肉粥,道:“璠兒,咱們走吧。”

衛璠詫異道:“你才生產完,不能吹風,再歇兩三天也不遲。”

衛淩霜勉力坐起,抱起寶寶,“產婆見過我,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我決計承受不住再被他抓住的後果。”

衛璠只好給她穿襖披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寶寶也被衛淩霜裹好毯子,不使吹著半點兒風。

二人沒多少東西要帶,輕裝出了屋,消失在小巷盡頭。

*

羨寧侯府,侍從進了書房,為桌案前的男人獻上一封書信。

林琰面容淡漠平靜,展開了信。

這兩三個月,他已看了太多,一封封都是失望。

他掃了一眼信紙,心頭猛跳,立時起身道:“產婆何在?快叫過來!”

林琰雖早就收了大肆搜捕的人,但仍囑咐九門兵卒留心盤查出入孕婦,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要離京出遠門,這並不是常事,而仍未尋獲她,想來人還在京中。

京城人口如繁星,尋一個要躲起來的人如大海撈針,但要找齊全京城掛著招牌,街坊鄰裏盡知的產婆卻不難。

趙婆子不一會兒便來了,跪地磕了個頭,“給侯爺請……”

林琰打斷了她,“把你昨夜接生的女子情狀一一詳說。”

趙婆子道:“那女子看著左不過十幾歲,長得真真水靈,她身邊還有個姑娘喚她姐姐,老身打聽過了,妹妹是差不多半年前搬來的,有時出門買菜,但無人見過姐姐,都以為那屋裏只住了一人。”

林琰已篤定那人便是衛淩霜,沈聲道:“你隨我去小巖巷!”

趙婆子從外城到侯府行了大半日,林琰雖有駿馬良駒,到小巖巷深處的小屋時,已然暮色沈沈,人去樓空。

林琰冷聲責問,“你驚動她們了?”

趙婆子忙道:“沒有,就連您尋人的事也一個字不曾對外說。”

“本侯派的人應當囑咐過,凡月份對得上的孕婦皆要報來,你為何拖到生產後才來?”

趙婆子跪下道:“那妹妹說是鄉下的嫂子待產,過幾天才進京,草民沒見著人,哪敢稀裏糊塗地就來侯府報信兒?” 去內城一趟少說要費一日功夫,還要路費,她沒見兔子,豈能撒鷹?

林琰見狹長的天井幽暗難見光,墻根兒堆著柴禾,置了水缸,進了屋中,狹小昏暗的屋子裏木桌木椅,一方陋榻。

床榻上還散落著些女人衣裳,想來她走得匆忙。

林琰坐到榻邊,拾起件明顯寬大的寢衣,已然冰冷無溫。

侍從見侯爺神色沈郁悲愴,大著膽子道:“侯爺,是否要派人挨家挨戶地搜?夫人才剛生產,想來也不會走出多遠。”

“她怕我來,拖著剛生產的身子也要走。” 林琰悵然道:“她不會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出遠門,想來應當還藏在這片坊中,只是我若派人大張旗鼓地搜,又要驚得她東躲西藏,坐不好月子,落下病根可怎麽辦?”

他輕嘆一聲,“暗裏派人查訪,不要驚動此地的人。”

林琰舉目四望,將陋屋和小天井盡收眼底。

她就在這方寸之地生生呆了半年?

她對他的恨意與恐懼,終於自深海翻湧上來,晾在日頭下,讓他手腳冰涼,怒意燃燒殆盡,心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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