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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進京 “我怕你日後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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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進京 “我怕你日後傷心”

墻角的木芙蓉花團錦簇, 白裏透粉,一爿明媚日光透過窗欞,照在案前認真執筆書寫的姑娘臉上, 比初綻的花朵兒還要嬌艷瑩潤。

喻安不時擡眼瞄一眼霜霜,下筆凝滯,比她慢了許多。

二人現下在賬房先生餘進手下做學徒,此人二十來歲, 面白無須,削瘦高挑, 曾中過秀才, 只是後來屢次鄉試不中, 家中艱難, 盤纏用盡, 便在青溪別業謀了個賬房之職, 暫且安身。

餘進越過喻安,徑直走向霜霜,也不出聲,只看著她因低頭而露出的一截欺霜賽雪的細頸。

霜霜餘光瞟到藏藍直裰, 立時站起來, 與餘進隔著椅子,面露禮貌的笑意,道:“餘先生,上月的草賬謄寫整理得差不多了,您看看有無錯漏。”

餘進翻了幾頁, 睨著霜霜,笑道:“不錯,霜霜的字也很好, 沒有幾年的浸淫,寫不出這麽工整漂亮的小楷。”

他卷著舌,拐著調念出來的“霜霜”二字頗為油膩,霜霜忍著不適,道:“謝先生誇獎。”

喻安將剛抄好的賬冊橫在餘進和霜霜之間,恭聲道:“先生,我的也抄好了。”

餘進瞥了一眼,語氣頗淡,“放下吧,我一會兒看。”

霜霜道:“先生可還有別的吩咐?”

餘進想了想,方道:“賬目雖整理好了,但還有幾張租佃契據需要抄寫,霜霜的字漂亮,留下來,喻安無事,便先回去吧。”

喻安看了眼霜霜,道了聲是,慢慢挪出了屋。

霜霜提筆蘸墨,手腕動得飛快,餘進站在她背後,俯身看了眼,道:“寫得太快,字有些潦草了。”

霜霜只覺如芒在背,不得不放慢手速。

自一開始,餘進待她和喻安便截然不同,他待喻安的態度頗清高,惜字如金,與她說話時卻總掛著甜膩的笑,無用的話也說得多,可偏偏他手腳安分,譬如現在,霜霜雖能覺察到他的視線,但他雙手背在身後,並不逾矩,她便不好說些什麽。

入秋後天黑得越來越早,不多時,屋裏點了蠟燭,霜霜將抄好的契據給餘進過目,她見後者一個字一個字細細地看,道:“先生,快到晚飯時分了,若無事我便先走了。”

“不急。” 餘進悠悠道,在看契據的間隙抽了一眼看她。

霜霜只覺著他的目光黏膩濕漉,像被舔了一眼,打了個顫。

餘進似是閑聊,“我在這兒呆了三四年,以前都不知道有你這麽個人。”

霜霜道:“我原在本宅伺候大姑娘,前月才來的別業。”

“原來曾在貴人身邊伺候,怪不得言行舉止跟一般的鄉野丫頭不一樣。”

“不敢當。”

“你是府裏的家生丫頭?”

霜霜搖搖頭。

餘進道:“那便是孤身一人落在此處了。”

“那倒不是。” 霜霜一直垂眸,不願與他對上視線,“蒙侯爺垂憐,給我賜了婚事。”

“婚事?” 餘進嘴角淡淡的笑驟然消失,詫異道:“你的未婚夫也在別業裏?”

“雖不是別業的人,但他在附近的軍營裏,我們時常見面。”

“哦?他是侯爺手下的將士?擔了何職?”

霜霜強忍著不耐,“是百戶。”

餘進喃喃道:“百戶?也算不得什麽。”

霜霜有些不悅,道:“先生,你說什麽?”

餘進回過神來,“我是說……以霜霜的姿容,就是更好的人也使得。”

霜霜秀眉微蹙,語氣驟冷,“先生若無事,我便先回去了。”

餘進實在搜刮不到留下她的理由,便道:“回去吧,明兒早些來。”

霜霜告辭,匆匆離了賬房,此時天色暗黑,園中如畫景致只餘一片片張牙舞爪的朦朧輪廓,冷風灌耳,呼嘯嗚咽,她不由得加快腳步,手中的燈籠搖晃,光影明滅。

霜霜忽聽見背後有細碎輕微的腳步聲,腳下一頓,僵硬地轉頭看去,只見一片漆黑,四下都沒有活物的蹤影,她輕咽津液,呼吸微促,加快步伐,步履不停地往臥房走。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小跑起來,待看到從臥房窗裏透出的暖光,心才稍定,沖進房門,插上門閂,倚著門大口呼吸。

房中三人俱是驚訝,忙問何故,霜霜先不答,試探地開了門,探出腦袋張望,幾步開外便是化不開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她沒察覺異樣,重新鎖上門,方道:“我聽到了腳步聲,可能……是我多心了吧。”

*

晴日高爽,霜霜登了百來級石階,回首眺望,花園槭林紅火,銀杏如碎金,一時,竟忘了登階的疲累,她繼續往上走了十幾步,來到碧嵐館,見林憶慈憑欄而立,一如記憶中絕美。

林憶慈見她來了,笑著道:“淩……霜霜。”

霜霜小跑過去,行了一禮,“見過大姑娘。”

林憶慈忙拉住她,“我不是說過不必行禮嗎?霜霜,這一月你可還好?”

霜霜笑道:“大家都待我很好。” 在被大姑娘喚來之前,她已決意不將餘進之事宣之於口。說到底,餘進並未說過什麽失了分寸的話,也不曾動手動腳,前幾日的腳步聲雖讓她心驚,但卻沒有證據。

林憶慈攜了她的手進屋,打開桌上的畫琺瑯八寶攢盒,拈起一枚桂花糖蒸栗粉糕,道:“這是京城五味齋的點心,你從前最愛吃的。”

霜霜接過吃了一小口,入口花香清甜,軟糯無比,果然比別業廚子做的尋常點心好吃許多。她掃了眼其他點心,俱是小巧精致,光看著都賞心悅目,絕不是一個丫鬟能常吃的,道:“大姑娘待我真好。”

“這裏的飯可還吃得慣嗎?”

她從小嬌生慣養,入口無一不是精心烹制的珍饈,就算入了侯府,也是錦衣玉食地養著,林憶慈生怕家常菜她吃不慣,好在她看著不僅沒有在府中時那般清減,反而豐盈了些。

“吃得慣,飯菜很好。” 霜霜見四下無人,方道:“憶慈,我有事想問你。”

大姑娘允她私下稱她閨名,霜霜也喜歡這樣稱呼她。

林憶慈道:“你盡管問。”

霜霜笑道:“侯爺曾給我定下一門親事,是嗎?” 雖是問,她並未想著會有否定的回答。

林憶慈溫柔的笑意瞬間消失,語氣微滯,“你……記起來了?”

“是我的未婚夫告訴我的,我自己並不記得。”

林憶慈詫異道:“他竟同你說了?”

當初她以死相挾,才逼得父親暫放衛淩霜離了侯府,她與哥哥也能不時親見她,以確認她無虞,但不驟然提起過去,免得衛淩霜受刺激,再次心智失常是他們三人的共識,哥哥怎麽會如此莽撞?

霜霜笑道:“是啊,林琰說……”

林憶慈變了臉色,“什麽!林……” 她急聲道:“他同你說了什麽?”

霜霜便說了林琰的那套說辭,她見林憶慈面色僵硬,手攥成拳,忐忑道:“憶慈,怎麽了?”

林憶慈勉強笑了笑,道:“霜霜,我只問你,他……可欺負你了?”

“他對我最好了。” 霜霜見她仍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回過味來,紅著臉道:“發乎情,止乎禮,你放心。”

“那……你還怕他,厭他嗎?”

霜霜不解道:“我怎麽會怕他厭他呢?”

林憶慈緊緊握住她的手,道:“霜霜,有些事,我不好貿然對你說,怕傷著你,但這個林……他若欺負你,讓你不開心,一定要告訴小菱,她會設法轉告我。”

霜霜道:“憶慈,他以前有什麽不妥嗎?”

林憶慈並未多說,結束了對話,匆匆離了別業,再回來時已是深夜,她留了霜霜在碧嵐館,與她同榻而眠。

二人蓋著同一床被子,霜霜並不覺得拘謹,自然而然抱著她的胳膊,道:“憶慈,關於林琰,你到底有什麽不能同我說?”

林憶慈道:“他以前待你很不好,我怕日後你會傷心。”

霜霜松了口氣,“林琰都同我說了,他道了歉,也說會改。”

林憶慈一聲嘆息,道:“霜霜,過幾日與我回一趟京城吧。”

霜霜疑惑道:“不是說侯爺不讓我伺候你嗎?”

林憶慈道:“我求了父親,他同意讓你暫且跟我一起。” 她轉頭與她對視,鄭重道:“我要帶你去見個人。”

霜霜能同林憶慈多待一段時日,欣喜雀躍,她想著臨行前要和林琰說一聲,免得他擔心,便托張媽給他一信,在老地方等他。

天朗風和,霜霜見他一襲黑衣勁裝,英姿颯爽,身旁拴著匹如墨駿馬。她撲進他懷裏,見他額間尚有汗珠,拿出手絹,踮腳替他拭汗,“是從軍營趕過來的嗎?”

林琰微微彎腰,“方才還在操練將士,見著你的信,便趕來了。”

霜霜歉疚道:“我信裏說明了,要和林大姑娘去一趟京城,你若忙著,給張媽回封信便是了,何必親自趕來?”

林琰摸摸她發頂,“我也有好幾天沒見到霜霜,想見你。”

“霜霜,林大姑娘可曾說起帶你進京做什麽嗎?”

“說是去見一個故人。” 霜霜答完了,只覺林琰抱她更緊,卻未聽見他的回應,“林琰?”

林琰默然良久,只道:“我等你回來,只是京中繁華似錦,若你想留在那裏,我……會成全你。”

霜霜笑道:“京城居大不易,咱們得攢許久錢才住得起呢。” 她瞥到馬鞍上掛著桿紅纓長槍,掙脫林琰的懷抱,去摸槍身,“林琰,你會使槍?”

他笑著點頭。

霜霜眼丸一轉,興沖沖道:“那你教我習武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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