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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 “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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溺水 “給你”

林琰命人買來很多玩具, 她從來都不看一眼,只抱著碧眼娃娃,他便令侍女們繡了許多小衣裳讓她換著玩兒。

棲霞苑臥房的窗邊榻上, 林琰靜靜看著她給娃娃裝扮。

她長發梳得順溜,像綢緞般披下,穿著素紈中衣,琥珀淺瞳專註地看著娃娃, 玩得很認真。

林琰將她抱在懷裏,她只是擡頭看了一眼, 便繼續幹自己的事。

自她瘋了以後, 林琰並沒有剝過她衣裳, 再加上他給了她娃娃, 她便不再像以前那樣對他拳打腳踢了。

林琰忽拿走她手裏的娃娃, 等她疑惑地看向他時, 溫聲道:“霜霜,說一句話,我就給你。”

她秀眉微蹙,輕抿唇瓣。

林琰柔聲道:“我叫什麽名字?”

她大大的漂亮眼睛裏陡然盛滿淚水, 林琰趕緊把娃娃還給她, 後者一把奪過緊緊抱住,兩顆晶瑩的水珠來不及收回去,落到娃娃的小衣領上。

林琰輕輕嘆了口氣,望向窗外,不忍再看。

玉簫匆匆進了臥房, 道:“侯爺,大姑娘回來了,正往棲霞苑來, 攔都攔不住。”

林琰將肘搭在小幾上,手背撐頤,聲音中隱隱有疲意,“不必攔她。”

自昨日放了兒子,他就知道遲早要面對女兒。

沒過片刻,林憶慈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她看見榻上盤腿坐著玩娃娃的衛淩霜,霎時間眼眶濕潤,沖到林琰跟前握拳砸他胸膛,哭道:“你都幹了什麽?”

林琰默默受著。

林憶慈緊緊抱住衛淩霜,顫抖著哭泣,良久,她放開她,擦擦眼淚,顫聲道:“淩霜,還認得我嗎?”

衛淩霜的神態靜謐天真,很認真地看了她許久,雙手捧起娃娃,舉到林憶慈眼前,聲音軟糯,帶著久未發聲的沙啞:“給你。”

林憶慈剛止住的眼淚與嗚咽瞬間傾瀉而出,肩頭聳動,泣不成聲。

林琰聽她竟真的說話了,眼睛一亮,“霜……”

林憶慈怒喝著打斷他,“你走開!” 她給衛淩霜套上鞋,拉著她就要走,才到門口,就被外頭站著的侍從攔下,林憶慈轉身,冷聲道:“父親,她都這樣了,你還是不肯放過她嗎?”

林琰並未起身,道:“你要帶她去哪兒?”

林憶慈冷眼看著他,“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再離開她半步。”

“霜霜這副模樣,去了鄭家是大麻煩,憶慈,留在府裏陪著她,等她好轉了再商量也不遲。” 林琰頓了頓,道:“我不會踏進荷風榭一步。”

林憶慈在鄭府需日日向婆婆和鄭老太太請安,還要應付妯娌,學著管家,一日裏大半日都不得閑,倒不如稱病在娘家住一段時日,日夜都陪著她。

林憶慈道:“你說話算話,不許來荷風榭。”

林琰點頭,揮手令侍從退下。

夏夜裏,明月朗朗,繁星點點,涼風卷著荷香入屋,林憶慈要去關窗時,聽見丫鬟蕙香哎吆叫了一聲,她回頭看去,見衛淩霜掄著拳頭砸蕙香,後者並不敢還手,只抱著手聳肩往後躲。

林憶慈忙繞過浴桶,抱住衛淩霜,道:“這是怎麽了?”

蕙香道:“奴婢要給姨娘……” 她見林憶慈目光驟然發冷,忙改口道:“給霜姑娘脫衣裳,她突然就打起人來了。”

林憶慈命她把窗戶關上,屏退幾個伺候的奴婢,只和衛淩霜在屋裏,方柔聲道:“我給你洗澡。”

她去解她的衣帶,衛淩霜顫了一下,眼睛眨得飛快,卻一動不動任她解衣裳。

她的肌膚瑩潤如雪,胸脯如小荷,腰肢纖細,雙腿筆直纖長,就連林憶慈也不自覺多看了幾眼。純粹是出於對美的欣賞。

她沒發現粉痕,松了口氣,不至於對父親再多加一層恨意。

林憶慈讓她坐到浴桶裏,拿起絹帕給她洗身子,擦過肩頸,手臂,到腋下時,衛淩霜忽悶哼一聲,抽回了手,林憶慈忙道:“淩霜,我弄疼你了嗎?”

衛淩霜環抱住自己,鼻尖以下都縮在香湯裏不肯出來。

林憶慈等她緩了一會兒,才繼續為她洗身子。

她察覺到了不對勁,碰其他的地方她都很乖,一動不動,只有腋下,一碰就疼得打哆嗦。林憶慈命蕙香進來在旁掌燈,撈起衛淩霜的手肘細瞧她腋下。

皮膚並無異樣,只隱隱約約有幾個針尖兒般的小孔,林憶慈用食指輕點了一下,衛淩霜疼得撤回手臂,直往另一邊縮。

“蕙香。”

蕙香瞧大姑娘面無表情,音色清冷,忙答了聲是。

“去請太醫來。”

林憶慈避開腋下的傷處,親力親為給她擦了身子,讓她躺到被窩裏。

蕙香請來了位醫女來,後者細瞧了衛淩霜的傷處,道:“這是用針紮出來的,好在很淺,敷上藥,幾日便好了。”

林憶慈坐在榻邊,看醫女處理了傷口,正要走時,手被衛淩霜牽住,她俯身看著她含著委屈的水靈靈的大眼睛,替她掖掖被子,柔聲道:“淩霜,我馬上就回來。”

衛淩霜松了力道。

林憶慈領著醫女疾步去了棲霞苑,此時林琰還未歇下,穿著寢衣在燈下看書,見她來了,訝道:“憶慈,怎麽了?”

林憶慈讓醫女將衛淩霜的傷覆述了一遍,林琰聽了,坐直身子,氣得胸膛起伏,喝道:“玉簫!”

玉簫忙進了屋,跪伏在地。

“平日裏照顧霜霜的都是誰?”

玉簫聽侯爺語氣冷冽,顫聲道:“是……是佩蘭,雁兒和喜兒三人。”

林琰命人將她們三個提上來,冷聲質問,佩蘭等人雖強撐著哭訴絕無此事,但抖如篩糠,明眼一見就知是做了虧心事的,林琰道:“拉下去打,誰先招供饒誰一命,剩下兩個直接杖殺。”

此言一出,三人忙涕泗橫流地開口道明真相,雁兒和喜兒說是佩蘭的主意,也是她動的手,佩蘭又咬她們兩個是幫兇,還總偷吃衛淩霜的飯食。

林琰聽她們你一句我一句鬧完了,冷聲道:“佩蘭杖殺,喜兒和雁兒各打百杖,拉出去發賣,玉簫……貶去浣衣房做粗使丫頭。”

玉簫自小伺候先侯夫人孟氏,是以林琰雖深知她平庸懦弱,仍讓她擔著大丫鬟的位子,可此事一出,留她一命已然用盡了那點情分。

四人俱是跪地嚎哭。

林憶慈道:“父親,喜兒和雁兒也不能放過。”

林琰看向女兒,見她一向嬌美含笑的臉上只有冷酷之色,道:“便依你所言,三人俱杖殺。”

小廝們將哭得軟成鼻涕醬的三人拖了出去,玉簫也被兩個婆子駕著胳膊,蹣跚地往外挪。

林憶慈往出走,到了門前時,她頓住腳步,仍舊背對著林琰,道:“你能處置所有傷害了她的人,可你自己呢?”

她說完,步履匆匆地回了荷風榭,徒留林琰一人靜坐燈下,漆黑眼眸深不見底。

林憶慈回了荷風榭,躺在被窩裏,一如從前那般與衛淩霜十指相扣,四目相對,“淩霜,跟我說說話好不好?”

衛淩霜只眨眨眼睛。

說完那句“給你”後,不管林憶慈怎麽搭話,衛淩霜也吐不出清晰的字句,只有些表情和肢體上的回應。

林憶慈同她說了很多,說她們童年相伴的美好回憶,說她在鄭家的所聞所歷,許久,衛淩霜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睡過去了。

林憶慈覺得她半點兒都沒聽到心裏去。

翌日林憶慈便遣丫鬟回鄭府,說她突發熱疾,暫回不來,亦叮囑不許鄭序來探,後者心急如焚,親來侯府,林憶慈隔著羅帳與他說了會兒話,以怕過了病氣為由,總算將人打發了回去。

林憶慈日夜不離衛淩霜,後者也極黏她,不再呆呆的像根木頭,逐漸有了笑容,十幾日下來,雖仍不說話,卻是能跑能跳,能玩兒能鬧了。

這日陽光燦爛,垂緌清響,二人坐在湖畔柳樹底下,拿著侍女們自湖裏摘的蓮蓬剝著吃,還有幾只開得正好的荷花擺在身邊。

林憶慈仍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衛淩霜說話,後者笑著,聽著,認真地剝蓮子,不發一言。

林憶慈在她面前仍強笑著,餘光瞥到遠處一個高大挺拔的人影,幾分勉強的笑意也失了。

“淩霜,我去去就回。” 林憶慈摸摸她的臉蛋,待後者點點頭後,起身走到百步開外的涼亭中,冷聲道:“父親,不是說你不會出現在她面前嗎?”

“她沒瞧見我,何況我也沒在荷風榭打攪你們。” 林琰又道:“我瞧霜霜越來越好了,想來過不了多少時日,就能恢覆如初。”

林憶慈蹙眉道:“過幾天,我就帶著她回鄭家。”

林琰一手扶柱,嘆道:“憶慈,讓她留在我身邊,我會待她好。”

林憶慈冷冷道:“你的好,她承受不起。”

衛淩霜轉頭看他們,瞳孔中倒映著漆黑的挺拔背影,她怔怔望著他許久,趴到湖邊去看碧汪汪的深水,又伸指輕點水面,著迷地看著那一圈圈漣漪,良久,她慢慢站起來,丟了蓮蓬,朝前踏了一步。

父女正僵持著,此時林琰背對著湖,擋住了林憶慈的視線,那噗通水聲讓二人都心中一驚,林琰轉頭看去,只有濺起的水花和地上尚骨碌搖擺的蓮蓬。

衛淩霜不會鳧水,亦無掙紮,任自己緩緩向水底沈去,她微睜酸澀的眼,透過水看見一輪圓日歪歪扭扭,模糊晃動。

她恍惚中想去抓母親。

那時候,她該同母親一起走才對,何必等到現在。

她的手往下摸索一陣,只有空蕩冰冷的水,不自覺伸起來去觸那太陽。

太陽被一道黑影遮住了,她的手被一個人握住了。

她在他的懷抱裏,他用吻給她渡氣。

他是比腳下的深淵更深的深淵。

他是比太陽還要溫暖的太陽。

衛淩霜的淚溶在水裏。

她想喚他的名字,可溺在水裏,她叫不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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