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霜 她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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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 她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鄭家四世皆為朝中顯貴, 延綿百年，成國公府中瓊樓玉宇，回廊縱橫, 古木異卉，翠巒疊嶂。成國公世子的成婚禮自然也是極盡奢華，十裏紅妝，鑼鼓喧天, 將世子夫人迎進了門。
洞房中龍鳳花燭高照，鄭序與林憶慈並坐床邊, 他接過侍女遞來的玉如意, 輕輕挑開新娘的蓋頭。
林憶慈雙靨緋紅, 秋水杏眸藏羞含笑, 膚如脂玉, 明媚絕麗。
鄭序白皙清秀, 一雙清明的桃花眼亦是含情脈脈。
新人四目相對，無限柔情，侍女們放下紅綃帳，無聲退下, 掩上房門。
他們起先局促了半刻, 磕磕絆絆地尋找共鳴的話題，直到漸漸熟稔，言笑晏晏。
夜已深，二人寬衣解帶，紅燭高照, 紗影搖曳。
鄭序是真心喜歡林憶慈，因被岳父敲打而生的一絲絲隱晦的怨氣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能得憶慈，不需旁人吩咐, 他也會打發了通房，不讓她受一點點委屈。
鄭序溫柔小意，只想讓她嘗到極樂，卻不想巫山雲雨時，忽見她無聲流淚。
他俯身揩去她的眼淚，柔聲道：“憶慈，是太疼了嗎？”
林憶慈不再看少年，而是怔怔望著紅綃帳，半晌，她捂住眼睛，咬著牙泣淚，喃道：“淩霜……”
她的淩霜。
初來侯府的那幾月，白日裏淩霜一如既往的嬌憨可愛，與她嬉戲玩鬧，回到棲霞苑後，她又要經歷什麽？
林憶慈深切地明白了為何每次都是快入夜了，玉簫來催，衛淩霜才會依依不舍地同她分別，臨別時還要攥著她的手，一步三回頭。
她沒心沒肺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小的纖細的身影走入要吞噬她的黑夜中。
鄭序慌的抽身，摟她在懷，“憶慈，怎麽了？”
林憶慈眼中波光粼粼，她強撐著抿唇笑了笑，“我沒事，就是被嚇到了。”
翌日小夫妻給公婆奉了茶，鄭夫人溫柔，待憶慈如親女，成國公同林琰在軍務上多有往來，雖不多話，亦神情和藹。
轉眼便到了三日後，回門之日，林憶慈和鄭序上了馬車，同往羨寧侯府。
進了內堂，林憶慈見到上首坐著的林琰，只和鄭序行了應盡的大禮，卻不想給他好臉色。
林琰一襲玄袍，眉宇間籠罩著冷意，他見女兒來了，也未有幾分笑意。
鄭序和林琰寒暄了幾句，林憶慈插口道：“父親，怎的不見哥哥？” 她回門了，林綏不可能不來見她。
林琰淡淡道：“為父遣他去宿州辦一件要緊事。”
“何事？”
林琰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官場上的事。”
林憶慈悄聲與鄭序說了句話，後者起身，借口更衣出了內堂，她方忐忑道：“父親，怎麽不讓淩霜出來和我見一見？”
霎時間，林琰端著茶盞的手微顫，幾滴熱茶濺到手背上，他渾然未覺，靜止數息後平穩地放下茶盞，道：“憶慈，她是不是同你說過要逃走這話？”
林憶慈佯裝驚訝，道：“什麽？淩霜現在何處？”
林琰看著女兒拙劣的演技，嘆道：“她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林憶慈松了口氣，看來她是成功逃走了的。她道：“父親可要派人去尋她？”
林琰垂眸，嗯了一聲。
不多時，鄭序回來，要同林憶慈去祠堂祭拜孟夫人，林琰陪著去了，小夫妻又留了半日，方打道回府。
夕陽中，林琰孤身看著女兒的車駕遠去，消失在盡頭，方轉身回府，沈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他挺拔的背影被擠壓，消失在一片血紅中。
*
六月的花園中翠綠如海，湖中荷花連綿，三名不過二八年華的侍女垂著頭，匆匆自園中而過，不曾張望如畫景致。半月前幾個丫鬟在園中嬉鬧，采花撲蝶，笑聲連連，被侯爺瞧見了，每個人都受了管事的斥罰，自那以後再無人敢在此游樂。
侍女們進了廚房，只見煙火繚繞，幾個頭上包了巾子的利落婆子在竈上忙活，鍋鏟聲鏗鏗鏘鏘，領頭一個叫佩蘭的尋到正在忙活的廚房管事，道：“張嫂子，那位的飯食可備好了？”
張嫂子在前裳上抹了抹手上的水，熱切道；“都備好了，單等姑娘們來拿呢。”
佩蘭瞥了眼竈上一碗白飯並一碟只擱了幾粒鹽的白蘿蔔，道：“這可是要送到祠堂去的？”
張嫂子接過佩蘭遞來的食盒，往裏頭擱上飯食，再遞給她，“可不是嘛，大公子日日吃這樣的飯，人不知要清減多少。”
佩蘭正要往出走，她身側名為雁兒的侍女笑嘻嘻地抓了個饅頭，不待婆子們笑著啐她，趕緊躲到佩蘭前面。
三人回了棲霞苑，跟玉簫打過招呼，進了臥房，掩好門，在墻角找到抱膝而坐，蜷成一團兒的人，雁兒將饅頭扔到她面前，從食盒裏拿出銀絲燕窩粥，同另外二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分食幹凈。
墻角的人身著素白寢衣，青絲披下，一動不動許久，直到肚子叫了，本能地拿起地上的饅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佩蘭道：“喜兒，去倒杯茶給她，免得噎著了，咱們又要倒黴。”
以前有一回，這人正吃著飯，侯爺忽的回來了，嚇得她忘了咀嚼，一小塊鵝肉梗在喉嚨裏下不去上不來，臉色都發青了，好歹救了回來，自那以後，侯爺便只給她吃軟爛的粥。
喜兒不情不願地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後者丟了半個饅頭，雙手捧起茶杯小口啜著。
她們三人行事這般張狂，是因著她已經不會說話了，整日只尋個角落呆呆坐著，哪裏也不看，什麽也不聽，像得了失魂癥。
用完飯，便要給她沐浴，這是最難的，一是不像飯吃進肚子裏就看不見了，她身上但凡蹭了一點兒灰，若被侯爺瞧見了，她們挨一頓板子都是輕的，二來她極抗拒被人脫衣裳，總拼了命掙紮，搞得湯沐房裏滿地濕淋淋的，要兩三個人摁住，費一兩個時辰的功夫才能勉強洗完。
佩蘭這幾日想到個新法子，先令雁兒和喜兒抓住她的胳膊，自己去解她衣裳，若是掙紮，便拈著細如牛毛的銀針紮她腋下，動一下紮一下，傻子知道疼，就不敢動了。
只是到底人瘋了，沒有記性，每天都得紮兩下才乖順。
輕松給她洗了身子，換上新的寢衣，把人往房中一擱，餘下便沒有她們的事了。
林琰忙完公事，回到棲霞苑的臥房，一眼沒看見人，輕車熟路地走到衣櫥前，要拉開時，幾根細白的手指從裏頭伸出來抓住櫥門，不讓他打開。
林琰柔聲道：“霜霜。”
那手仍不縮回去，
林琰無視她的力道，緩緩開了門，見她蜷在一堆衣裳裏，他深吸口氣，扼住酸楚，將小小的人抱了出來，她撲騰著四肢掙紮，被他一只手擒住兩只腕子。
林琰抱著她躺到床上，另一只手輕摸她的腦袋，良久，她知道掙紮不過，便不動了，只柔柔地躺在他懷裏。
“太醫都說你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林琰輕撫她臉頰，令她擡頭，看著她渙散的眼眸，像兩顆凍結的琉璃，美則美矣，了無生氣。
“霜霜，我該怎麽做，你才能好起來呢？”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想去見見林綏嗎？”
她眨眼睛的節奏都沒有變。
翌日，林琰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同她去了祠堂，立到後罩房外，隔著窗柵向裏頭看。
後罩房逼仄狹小，只一扇小小的窗戶可投進陽光，被木柵割斷的一條條光柱照到少年身上。
林綏坐在榻上，借著光執一卷書看，衣著倒還整潔，只是臉頰微陷，清瘦了許多，眼眸黑沈，無悲無喜。
他瞥到屋外站著的人，放下書，走到窗前，見她靜靜立著，雙目無神，仿若一具漂亮人偶。
林綏久未與人說話，聲音有些沙啞，“太醫是怎麽說的？”
林琰道：“心病還需心藥醫。”
林綏雙手死死抓著木柵，“把她還給我，我會治好她。”
林琰淡淡道：“她見了你，也沒什麽反應。” 那日，要不是他闖進來，她也不會變成這樣。
林琰見她仍無一絲波動，輕輕嘆了口氣，攜了她的手要走，被林綏叫住。
“你要把我關到死嗎？”
林琰身形一頓，並未開口。
“秋闈在即，我只求離了侯府。” 林綏看著他巍然的背影，眼中酸澀，“你不當我是兒子，我也不認你這個父親，放我走，我與你再無瓜葛。”
林琰默然良久，令侍從開了門，林綏走了出來，擡手遮住刺目的陽光。他有一個月沒有周身都沐浴在晴空下了。
林琰吩咐周祥，“帶他去收拾東西，他要錢，多少都隨他取用。”
林綏看著父親的背影，“我的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你賜予，我要走，便要走得幹幹凈凈，不拿你的一分錢，只是母親的遺物，我要帶走。”
林琰記得庫房裏還收著孟氏昔年的一些舊物，他道：“周祥，領他去。”
說罷，林琰便攜著她的手去了書房，不多時，周祥來回道：“大公子只拿了夫人常戴的一支點翠花簪，兩件舊衣，已出了府了。”
林琰沈默片刻後，忽道：“她的舊物可都收得好好的？”
周祥道：“夫人的東西都在，只有先前大姑娘出閣時也拿了些釵镮和舊衣。”
林琰去了庫房，命人將孟氏留下的幾個箱籠全都打開，他一一翻找，果然找著了想要的東西。
多年前，他和孟氏通信時，她提到衛大姑娘送給憶慈一個很名貴的玩具，他讓她還回去，後來孟氏說她去還過了，可衛大姑娘和她母親都說不必，她只好又拿回了家，也不敢再給憶慈玩兒，只收在箱籠裏。
林琰將找到的一個翡翠碧瞳的娃娃遞給她，柔聲道：“霜霜，還記得這個嗎？”
她的眼瞳第一次有了聚焦，兩只手伸出來，抱住娃娃。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偶娃娃，摸摸它的發絲，拽拽它的小衣裳。
她身形纖小，低著頭後林琰便瞧不見她的表情了，只見濃長的羽睫撲簌，他蹲下，仰頭見她專註地看著娃娃，笑得如畫眉眼彎如新月。
這一個月，她都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掌心貼在她腮邊，輕聲道：“霜霜。”
她對這一聲霜霜有了反應，看向他，伸手在他眼下柔柔蹭了蹭。
她要收回手時，林琰輕握住她的手腕，他垂眸靜靜看著那細白柔嫩的手指，直到指尖的水漬一點點消失，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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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家四世皆為朝中顯貴, 延綿百年，成國公府中瓊樓玉宇，回廊縱橫, 古木異卉，翠巒疊嶂。成國公世子的成婚禮自然也是極盡奢華，十裏紅妝，鑼鼓喧天, 將世子夫人迎進了門。
洞房中龍鳳花燭高照，鄭序與林憶慈並坐床邊, 他接過侍女遞來的玉如意, 輕輕挑開新娘的蓋頭。
林憶慈雙靨緋紅, 秋水杏眸藏羞含笑, 膚如脂玉, 明媚絕麗。
鄭序白皙清秀, 一雙清明的桃花眼亦是含情脈脈。
新人四目相對，無限柔情，侍女們放下紅綃帳，無聲退下, 掩上房門。
他們起先局促了半刻, 磕磕絆絆地尋找共鳴的話題，直到漸漸熟稔，言笑晏晏。
夜已深，二人寬衣解帶，紅燭高照, 紗影搖曳。
鄭序是真心喜歡林憶慈，因被岳父敲打而生的一絲絲隱晦的怨氣早被拋到九霄雲外。
能得憶慈，不需旁人吩咐, 他也會打發了通房，不讓她受一點點委屈。
鄭序溫柔小意，只想讓她嘗到極樂，卻不想巫山雲雨時，忽見她無聲流淚。
他俯身揩去她的眼淚，柔聲道：“憶慈，是太疼了嗎？”
林憶慈不再看少年，而是怔怔望著紅綃帳，半晌，她捂住眼睛，咬著牙泣淚，喃道：“淩霜……”
她的淩霜。
初來侯府的那幾月，白日裏淩霜一如既往的嬌憨可愛，與她嬉戲玩鬧，回到棲霞苑後，她又要經歷什麽？
林憶慈深切地明白了為何每次都是快入夜了，玉簫來催，衛淩霜才會依依不舍地同她分別，臨別時還要攥著她的手，一步三回頭。
她沒心沒肺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小小的纖細的身影走入要吞噬她的黑夜中。
鄭序慌的抽身，摟她在懷，“憶慈，怎麽了？”
林憶慈眼中波光粼粼，她強撐著抿唇笑了笑，“我沒事，就是被嚇到了。”
翌日小夫妻給公婆奉了茶，鄭夫人溫柔，待憶慈如親女，成國公同林琰在軍務上多有往來，雖不多話，亦神情和藹。
轉眼便到了三日後，回門之日，林憶慈和鄭序上了馬車，同往羨寧侯府。
進了內堂，林憶慈見到上首坐著的林琰，只和鄭序行了應盡的大禮，卻不想給他好臉色。
林琰一襲玄袍，眉宇間籠罩著冷意，他見女兒來了，也未有幾分笑意。
鄭序和林琰寒暄了幾句，林憶慈插口道：“父親，怎的不見哥哥？” 她回門了，林綏不可能不來見她。
林琰淡淡道：“為父遣他去宿州辦一件要緊事。”
“何事？”
林琰端起茶盞，輕呷一口，“官場上的事。”
林憶慈悄聲與鄭序說了句話，後者起身，借口更衣出了內堂，她方忐忑道：“父親，怎麽不讓淩霜出來和我見一見？”
霎時間，林琰端著茶盞的手微顫，幾滴熱茶濺到手背上，他渾然未覺，靜止數息後平穩地放下茶盞，道：“憶慈，她是不是同你說過要逃走這話？”
林憶慈佯裝驚訝，道：“什麽？淩霜現在何處？”
林琰看著女兒拙劣的演技，嘆道：“她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林憶慈松了口氣，看來她是成功逃走了的。她道：“父親可要派人去尋她？”
林琰垂眸，嗯了一聲。
不多時，鄭序回來，要同林憶慈去祠堂祭拜孟夫人，林琰陪著去了，小夫妻又留了半日，方打道回府。
夕陽中，林琰孤身看著女兒的車駕遠去，消失在盡頭，方轉身回府，沈重的朱紅大門緩緩合上，他挺拔的背影被擠壓，消失在一片血紅中。
*
六月的花園中翠綠如海，湖中荷花連綿，三名不過二八年華的侍女垂著頭，匆匆自園中而過，不曾張望如畫景致。半月前幾個丫鬟在園中嬉鬧，采花撲蝶，笑聲連連，被侯爺瞧見了，每個人都受了管事的斥罰，自那以後再無人敢在此游樂。
侍女們進了廚房，只見煙火繚繞，幾個頭上包了巾子的利落婆子在竈上忙活，鍋鏟聲鏗鏗鏘鏘，領頭一個叫佩蘭的尋到正在忙活的廚房管事，道：“張嫂子，那位的飯食可備好了？”
張嫂子在前裳上抹了抹手上的水，熱切道；“都備好了，單等姑娘們來拿呢。”
佩蘭瞥了眼竈上一碗白飯並一碟只擱了幾粒鹽的白蘿蔔，道：“這可是要送到祠堂去的？”
張嫂子接過佩蘭遞來的食盒，往裏頭擱上飯食，再遞給她，“可不是嘛，大公子日日吃這樣的飯，人不知要清減多少。”
佩蘭正要往出走，她身側名為雁兒的侍女笑嘻嘻地抓了個饅頭，不待婆子們笑著啐她，趕緊躲到佩蘭前面。
三人回了棲霞苑，跟玉簫打過招呼，進了臥房，掩好門，在墻角找到抱膝而坐，蜷成一團兒的人，雁兒將饅頭扔到她面前，從食盒裏拿出銀絲燕窩粥，同另外二人你一勺我一勺地分食幹凈。
墻角的人身著素白寢衣，青絲披下，一動不動許久，直到肚子叫了，本能地拿起地上的饅頭，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
佩蘭道：“喜兒，去倒杯茶給她，免得噎著了，咱們又要倒黴。”
以前有一回，這人正吃著飯，侯爺忽的回來了，嚇得她忘了咀嚼，一小塊鵝肉梗在喉嚨裏下不去上不來，臉色都發青了，好歹救了回來，自那以後，侯爺便只給她吃軟爛的粥。
喜兒不情不願地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後者丟了半個饅頭，雙手捧起茶杯小口啜著。
她們三人行事這般張狂，是因著她已經不會說話了，整日只尋個角落呆呆坐著，哪裏也不看，什麽也不聽，像得了失魂癥。
用完飯，便要給她沐浴，這是最難的，一是不像飯吃進肚子裏就看不見了，她身上但凡蹭了一點兒灰，若被侯爺瞧見了，她們挨一頓板子都是輕的，二來她極抗拒被人脫衣裳，總拼了命掙紮，搞得湯沐房裏滿地濕淋淋的，要兩三個人摁住，費一兩個時辰的功夫才能勉強洗完。
佩蘭這幾日想到個新法子，先令雁兒和喜兒抓住她的胳膊，自己去解她衣裳，若是掙紮，便拈著細如牛毛的銀針紮她腋下，動一下紮一下，傻子知道疼，就不敢動了。
只是到底人瘋了，沒有記性，每天都得紮兩下才乖順。
輕松給她洗了身子，換上新的寢衣，把人往房中一擱，餘下便沒有她們的事了。
林琰忙完公事，回到棲霞苑的臥房，一眼沒看見人，輕車熟路地走到衣櫥前，要拉開時，幾根細白的手指從裏頭伸出來抓住櫥門，不讓他打開。
林琰柔聲道：“霜霜。”
那手仍不縮回去，
林琰無視她的力道，緩緩開了門，見她蜷在一堆衣裳裏，他深吸口氣，扼住酸楚，將小小的人抱了出來，她撲騰著四肢掙紮，被他一只手擒住兩只腕子。
林琰抱著她躺到床上，另一只手輕摸她的腦袋，良久，她知道掙紮不過，便不動了，只柔柔地躺在他懷裏。
“太醫都說你這是心病，無藥可醫。” 林琰輕撫她臉頰，令她擡頭，看著她渙散的眼眸，像兩顆凍結的琉璃，美則美矣，了無生氣。
“霜霜，我該怎麽做，你才能好起來呢？”
他絮絮叨叨說了許多話，她卻沒有任何反應。
“想去見見林綏嗎？”
她眨眼睛的節奏都沒有變。
翌日，林琰帶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同她去了祠堂，立到後罩房外，隔著窗柵向裏頭看。
後罩房逼仄狹小，只一扇小小的窗戶可投進陽光，被木柵割斷的一條條光柱照到少年身上。
林綏坐在榻上，借著光執一卷書看，衣著倒還整潔，只是臉頰微陷，清瘦了許多，眼眸黑沈，無悲無喜。
他瞥到屋外站著的人，放下書，走到窗前，見她靜靜立著，雙目無神，仿若一具漂亮人偶。
林綏久未與人說話，聲音有些沙啞，“太醫是怎麽說的？”
林琰道：“心病還需心藥醫。”
林綏雙手死死抓著木柵，“把她還給我，我會治好她。”
林琰淡淡道：“她見了你，也沒什麽反應。” 那日，要不是他闖進來，她也不會變成這樣。
林琰見她仍無一絲波動，輕輕嘆了口氣，攜了她的手要走，被林綏叫住。
“你要把我關到死嗎？”
林琰身形一頓，並未開口。
“秋闈在即，我只求離了侯府。” 林綏看著他巍然的背影，眼中酸澀，“你不當我是兒子，我也不認你這個父親，放我走，我與你再無瓜葛。”
林琰默然良久，令侍從開了門，林綏走了出來，擡手遮住刺目的陽光。他有一個月沒有周身都沐浴在晴空下了。
林琰吩咐周祥，“帶他去收拾東西，他要錢，多少都隨他取用。”
林綏看著父親的背影，“我的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你賜予，我要走，便要走得幹幹凈凈，不拿你的一分錢，只是母親的遺物，我要帶走。”
林琰記得庫房裏還收著孟氏昔年的一些舊物，他道：“周祥，領他去。”
說罷，林琰便攜著她的手去了書房，不多時，周祥來回道：“大公子只拿了夫人常戴的一支點翠花簪，兩件舊衣，已出了府了。”
林琰沈默片刻後，忽道：“她的舊物可都收得好好的？”
周祥道：“夫人的東西都在，只有先前大姑娘出閣時也拿了些釵镮和舊衣。”
林琰去了庫房，命人將孟氏留下的幾個箱籠全都打開，他一一翻找，果然找著了想要的東西。
多年前，他和孟氏通信時，她提到衛大姑娘送給憶慈一個很名貴的玩具，他讓她還回去，後來孟氏說她去還過了，可衛大姑娘和她母親都說不必，她只好又拿回了家，也不敢再給憶慈玩兒，只收在箱籠裏。
林琰將找到的一個翡翠碧瞳的娃娃遞給她，柔聲道：“霜霜，還記得這個嗎？”
她的眼瞳第一次有了聚焦，兩只手伸出來，抱住娃娃。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偶娃娃，摸摸它的發絲，拽拽它的小衣裳。
她身形纖小，低著頭後林琰便瞧不見她的表情了，只見濃長的羽睫撲簌，他蹲下，仰頭見她專註地看著娃娃，笑得如畫眉眼彎如新月。
這一個月，她都沒有任何表情。
他的掌心貼在她腮邊，輕聲道：“霜霜。”
她對這一聲霜霜有了反應，看向他，伸手在他眼下柔柔蹭了蹭。
她要收回手時，林琰輕握住她的手腕，他垂眸靜靜看著那細白柔嫩的手指，直到指尖的水漬一點點消失，不留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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